在深圳這座繁忙的大都市
寶安國際機場是連接世界的橋梁
然而
近日有旅客打車難
一不小心
成了社交媒體上的熱議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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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一架架夜航客機平穩著陸,伴隨著龐大人流涌向深圳寶安國際機場各個出口的,不只是歸家的期待,還有不時上演的深夜打車困局。
凌晨1點,市民李先生拖著行李箱,沿著高架橋底,在呼嘯的車流旁走著。在距離家僅十幾公里的機場,他剛剛經歷了一場長達一個小時的“打車拉鋸戰”。從15號門出來后,沒有凌晨打車經驗的他直奔網約車A區,眼睜睜看著軟件上的加價從20元飆升到80元以上,屏幕上的雷達依然徒勞地旋轉著“努力為你叫車中”。“當時有點慌,又不熟悉環境,沒找到出租車候車區。”最終,他選擇以略顯冒險的方式,徒步走了兩公里到外圍的立交橋下,花29元打到了回家的車。
循著李先生的腳步
南都記者深夜實地走訪
探尋“最后一公里”為何被旅客頻頻吐槽
乘車區域
加價難尋車
人車混行加劇深夜出行焦慮
零點后的深圳寶安國際機場,依舊是一派繁忙景象:廊橋與航站樓依舊燈火通明,行李箱滾輪聲、交談聲與航班廣播交織成一片。電子屏上滾動著航班抵達信息,交通指引牌標注著出租車、網約車、機場巴士的乘車區域,工作人員在人流中穿梭引導。
南都記者先后在深圳機場網約車A區、B區蹲守走訪發現,15號門通往停車場的人行通道與網約車A區車行通道形成十字交叉,導致人車混行、秩序混亂。旅客拖著行李箱在車道間來回穿梭,網約車在通道內緩慢挪行,整體通行十分不暢。多位旅客反映,即便主動加價,依舊遲遲收不到接單通知。
“我上次加了80塊,等了一個小時,還是沒人接,最后只能走出機場打車。”旅客張先生說今晚看來又是打不到車了。
了解周邊路況的旅客,會選擇步行至機場外圍打車,而第一次來深圳的外地游客,只能在原地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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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機場網約車候車A區,乘客等候打車。
“很后悔圖便宜買了晚上的航班,沒想到這么不好打車。”來深圳實習的小王,聲音帶著疲憊和委屈,在她身后,很多旅客正經歷著和她與張先生一樣的煎熬:有人對著手機焦急操作,有人蹲在路邊翻看社交平臺的“機場打車攻略”,帶著小孩的家長,把孩子抱在懷里,在夜風中焦急踱步。
網約車不好打,為何不打出租車?“出租車貴啊,而且不想被罵被翻白眼”,家住寶安的小謝經常乘坐“紅眼航班”出行,她告訴南都記者,出租車師傅聽到到達地點還在寶安范圍內,不少司機會“發牢騷”,稱等了一兩個小時就拉個短途單。除了要忍受司機的情緒,有的司機甚至會提出額外加價。“夜間起步價本來就會提高,一次一個司機臨下車提出,在打表價格上額外加價15塊。”小謝對比發現,同是深夜12點后出發,從機場到其所在的寶豪華庭小區,網約車收費不超過60元,出租車加價后她最高支付過90元。
此前機場開設的“寶安暢行”動態巴士,曾是短途旅客的福音,20元-30元每人,按新安、西鄉、福永等區域劃分,相同區域乘客拼車送達,性價比高且不用看司機臉色。但最近幾次,小謝去詢問時,總會被告知“某區域暫時沒有車輛”或“等待時間較長”,這項便民服務也逐漸“失靈”。
社交平臺滿屏吐槽
短途旅客成“被忽視群體”
李先生、小謝的經歷
只是深圳機場午夜出行困局的縮影
打開社交軟件
輸入“深圳機場凌晨打車”
滿屏都是旅客的打車焦慮
“機場打車12公里都要被罵”、“南山寶安的不配打車”……網友們紛紛投訴,因距離近被拒載。網約車通道同樣令人頭疼,網友“momo”曬出的截圖顯示,凌晨的機場,頁面赫然提示“附近超過200人叫車”,她打了半小時車、反復追加叫車,最終只能采用網友分享的訣竅,坐夜班公交車脫離機場范圍后,才“秒打到”車。還有乘客吐槽,好不容易打到網約車,卻因目的地是寶安洪浪北,“被司機說了一路,說大半夜的沒錢賺”。
還有旅客遭遇“打車貴”:一位出差旅客凌晨落地寶安,花了160元到達南山華僑城附近,在平時,出租車只需要90元左右,而滴滴快車則只需要75元。
然而,在吐槽打車難之余,一個深層矛盾浮現:公共交通的覆蓋“斷點”。雖然機場目前提供NA1(福田羅湖)、T308(布吉)等票價僅25元的夜班快線,能將長途旅客送往市區核心站點,但這種骨干線路的局限性十分明顯。對于攜帶大件行李、帶著老人小孩,或是目的地在非骨干站點的短途旅客而言,大巴的“大動脈”功能無法解決通達家門口。
“大巴只能送到深航大廈,可我家離那還有三四公里,深夜三點下車后我依然要面臨第二次打車。”一位旅客的話道出了無奈。
正是因為公共交通末梢服務的缺位,使大量原本可以通過微循環公交消納的短途旅客,不得不回流到打車市場,從而打破了機場深夜本就脆弱的供需平衡。
規則失守
技術套利與違規操作
加劇市場亂象
事實上
機場深夜打車難
并非真正意義上的運力不足
更多是司機選擇性挑單造成的結構性失衡
在深圳機場網約車指定停車場P4,一位經常在機場趴活的司機向記者交了底:進入機場排隊,動輒耗時一兩個小時,其間不僅零收入,還要實打實支付停車費,P4網約車區30分鐘內免費,首小時3元,第一小時后每半小時1元,單日最高收費25元。“加上這兩個小時一毛錢收入都沒有,你肯定不想接個幾十元的短途單。”
為了搶奪長單、規避短單,一場“貓鼠游戲”在深夜上演,司機們的操作手段層出不窮,既有平臺選擇上的“取舍”,也有科技手段的濫用,還有對規則的鉆營。
司機們的選擇性接單是最常見的操作。多位司機證實,因滴滴平臺是強制派單,許多司機一進機場就會將其關閉,轉而使用可自主挑單的高德等平臺,直接跳過短途單,專搶長途單。
在選擇性接單之外,“甩定位”作弊是圈內公開的秘密。人車在外圍跑單,卻通過軟件將虛擬定位鎖定在機場排隊序列的最前端,一旦排到第一,遇到短途單就直接無視,讓系統派給下一個,自己繼續霸占首位等長途單。一位網約車司機解釋道,一些司機常用的“甩位”方式,本質是通過軟件修改手機操作系統定位,將定位甩在機場內,自己卻在外面跑單,等靠近機場后再進去,他補充道,為規避平臺檢測,司機還會搭配操作,甩定位時切至不可聽單頁面,或者設置超級順路訂單,把目的地設到一個根本不可能有人發單的地方,這樣既占著排隊名額,平臺也無法派單,等快到機場再取消設置,就能優先接單。
相較于“甩定位”的輔助操作,自動搶單外掛危害更大。據司機透露,甩位軟件與自動搶單外掛有區別,司機可設定訂單總價、每公里單價,實現自動搶單,部分搶單器還能通過一體機模擬安卓系統、圖片識別起終點搶單,往往守規矩的司機還未看到訂單,就已被外掛搶占,讓正常排隊淪為“無用功”。
除了外掛,經驗豐富的司機會利用排隊規則“插隊”:“先放空進機場,接一個短單,跑完回去就能獲得優先排隊權,直接插到前面去,比正常排隊省很多時間。”更有司機故意延遲按“開始排隊”按鈕,“在機場里硬等一兩個小時,再按按鈕,默認等待時間長,既能接短單,也能優先搶長單。”“這些手段本質上都是為了把排隊時間‘變現’最大化。”
政策空轉
兩項措施 “針對性不足、落地不到位”
面對深夜打車難和短途接單導致的司乘矛盾,交通部門與機場并非沒有行動。
早在2024年,深圳機場就上線出租車“短途無憂”智慧管理平臺,以“積分換免排隊通道”激勵司機接短途單;2026年,又推出網約車B區“限時5分鐘通過”的懲罰機制。
從“獎”到“罰”,兩年兩劑良藥
為何仍然醫不好
深夜機場“打車難”的沉疴?
記者走訪發現
兩項政策均存在“針對性不足、
落地不到位”的問題
最終陷入“政策空轉”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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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網約車B區(預約迎客區)上客區,乘客操作電子屏。
以出租車“短途無憂”政策為例,“短途無憂”智慧管理系統以15公里為短途基準里程,出租車短途行程每少1公里積1分,每10個積分可預約一次深圳機場出租車蓄車場快捷優先通道,高峰期可節省1小時以上排隊時間。但這項政策在凌晨時段失效。
“快捷通道只在白天開放,凌晨用不上啊!”出租車司機王師傅說,凌晨是旅客打車最困難的時段,也是司機對短途訂單怨氣最大的時段,此時快捷通道關閉,積分對司機毫無吸引力。走訪中記者發現,不少司機不知道短途無憂通道已延長至晚上8點,還停留在“10:00—18:00”的試運行時段。
更有司機師傅表示,寧愿冒著被投訴的風險也會拒載短途,直言“排隊耗了幾小時,拉個短途只賺二十幾,根本不劃算”。
更關鍵的是,積分規則的約束力度不足。政策中提到的“黑名單制度”,僅限制司機在深圳機場短途快捷優先通道的通行和預約權限,卻無法阻止司機現場拒載。“大不了不換快捷通道,照樣可以挑單,反正也沒有實質性的處罰。”王師傅坦言,大多數司機都不會為了積分,去接“吃力不討好”的短途單。
相較于出租車的“挑單拒載”
網約車的打車難問題更為復雜
呈現出“通道混亂、
平臺壓價”疊加的困境
通道設計不合理,人車混行是一個難解的“結”。人流與車流反復交叉,高峰期擁堵厲害。“深圳北站有人行天橋分流,人車分離,而這里人跟車擠在一起,司機都不愿來。”網約車司機陳師傅的抱怨,道出了通道設計的短板。
平臺壓價則進一步加劇了司機的挑單行為。一位網約車司機抱怨:“乘客打一個50元的短途單,到我們手里才三十多塊,接短途單根本不賺錢,誰愿意接?”
抽成機制始終是網約車行業的核心熱點議題。近年來,交通運輸部持續推進“網約車行業抽成‘陽光行動’”,推動各平臺合理下調抽成比例,規范行業經營秩序。滴滴出行、T3出行等多家網約車平臺集體調整抽成規則。
從2024年全年數據來看,滴滴全平臺訂單平均抽成穩定在14%。部分網約車司機的實際抽成數據存在差異。多名滴滴司機曾向媒體表示,他們被抽成的比例在10%-29%之間。“每單抽成不同,大概在10%-25%之間。”一位滴滴司機告訴南都記者,同行抽成水平基本相近,最高可達28%左右。
即便官方數據與行業整治不斷釋放善意,可落到深圳機場凌晨的接單場景里,司機到手收入依然難以覆蓋排隊與擁堵成本,挑單意愿依舊強烈。
專家觀點
以精細化制度設計實現“激勵相容”
從開通夜間大巴“零點快線”,后新增線路覆蓋重點片區、優化發班間隔與票價,補充夜間公共交通供給,到推出出租車“短途無憂”積分制,再到網約車通道“限時5分鐘”抓拍,舉措頻出,但并未從根本上解決深圳機場凌晨打車難問題。
多位受訪的行業專家指出:此前的治理大多停留在“治表”層面,未能觸及這場困局背后的系統性頑疾:平臺算法的“隱性剝削”、部分司機職業素養的失守,以及場站硬件與管理機制的脫節。
深圳大學政府管理學院副教授耿旭坦言,這場困局的破解關鍵,不在于行政施壓或道德呼吁,面對市場趨利性的本質,唯有通過“機制重塑與協同共治”,以精細化制度設計實現“激勵相容”,讓司機、乘客、平臺、管理方的訴求形成合力,才能打破當前的僵持局面。結合調研實際,她提出三大精準施策方向。
- 實施“算法規制”與政企數據互通
在耿旭看來,網約車平臺以算法為核心的派單定價機制與抽成偏高、夜間激勵不足的問題,是造成司機挑單、拒載短途的根本經濟動因。交通主管部門不能僅停留在事后監管,而應向前端算法規則治理延伸。建議聯合約談各主要網約車平臺,要求其建立針對深夜樞紐場站的“專屬派單與定價機制”。
例如,平臺應大幅降低甚至免除深夜機場短途單的抽成,將利潤讓渡給司機以彌補排隊成本;同時,政企應打破數據壁壘,建立統一的場站電子圍欄,規范多平臺接單行為,壓縮司機選擇性挑單空間;更重要的是,利用算法建立“長短單捆綁”的信用獎懲機制,規定接滿一定數量短途單的司機,方可解鎖高優匹配長途大單的權限,用經濟杠桿引導司機行為。
- 升級場站硬件與重塑政策精度
“公共政策設計不能搞‘一刀切’。”耿旭指出,現有的“短途無憂”等政策在深夜失效,暴露出管理機制與實際痛點的脫節。在硬件環境上,對機場網約車接駁區進行“人車分離”改造,增設人行天橋,用空間設計的優化來化解擁堵。
在政策供給上,須將“短途無憂”快捷通道的開放時間延伸覆蓋至凌晨打車最高峰,同時引入“直接讓利”工具,用真金白銀降低司機的沉沒成本,從根本上緩解司機的焦慮與對短途乘客的抵觸情緒。更關鍵的是,優化公共交通布局,恢復并強化針對寶安等近郊區域的微循環公交與拼車服務,從源頭上減少旅客對打車的“剛需依賴”。
- 開展聯合執法與信用治理
針對外掛搶單、拒載加價、辱罵乘客等亂象,耿旭認為,這既破壞公平營商環境,也擾亂公共資源分配。公安網警、交通執法部門應與平臺開展跨部門“凈網斬鏈”行動,嚴厲打擊技術套利行為。同時,建立覆蓋出租車、網約車的全周期從業人員信用評價體系,對多次查實拒載、加價、違規搶單的司機,實施跨平臺聯合懲戒,納入行業服務黑名單,以剛性約束守住職業底線。
針對凌晨出行難這一民生痛點,深圳市人大代表黃振輝從公共保障角度提出建議。他認為,可在凌晨時段推行“機場快線+末端打車”的組合出行模式,即大力引導短途旅客優先乘坐機場快線或寶安暢行動態巴士,離開機場核心區域、抵達更接近目的地的市區下客點后,再通過網約車或出租車完成最后幾公里的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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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都市報(nddaily)、深圳大件事(nandusz)報道
出品:南都調研
采寫:南都記者 潘瑩瑜
攝影:南都記者 劉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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