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712字,閱讀時長大約8分鐘
前言
1908年的冬天,可以說是一個愁云慘淡的冬天。
11月14日,被囚禁了十年的光緒皇帝,在瀛臺涵元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氣,而僅僅22個小時后,在儀鸞殿,統治了這個帝國近半個世紀的女人慈禧太后,也跟著駕崩了。
一個帝國,在不到一天的時間里,同時失去了皇帝和實際統治者,這在任何朝代,都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接下來怎么辦呢?國不可一日無君。三歲的溥儀被火速抱上了龍椅,年號宣統。他爹,25歲的醇親王載灃,成了攝政王,代行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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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新班子上任,手握傳國玉璽,坐擁天下兵馬,這江山怎么也該穩如泰山吧?
可怪事就發生了,這位年輕的攝政王,屁股還沒坐熱,就想辦一件大事:把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袁世凱給辦了。
他的理由很充分,一來袁世凱權勢太大,威脅到了皇權,二來載灃心里窩著火,都說當年戊戌變法,就是袁世凱告密,才害得他親哥光緒被囚禁至死,這國仇家恨,必須得報。
可結果呢?載灃這記“王炸”剛扔出去,非但沒把袁世凱炸得粉身碎骨,反而差點把自己給崩了。消息一出,袁世凱手底下那幫北洋軍的將領們,一個個跟捅了馬蜂窩似的,整個朝堂都聞到了一股火藥味。
這就奇怪了,大清朝花了幾千萬兩白銀,砸出來的最精銳的現代化軍隊,怎么主子換了,就不聽話了?難道真是大清氣數已盡,人心散了?
今天,老達子就來給大家扒一扒北洋軍的“DNA”,看看這支軍隊,到底是姓愛新覺羅,還是姓袁呢~
一張出生證明
北洋軍的出生地,在天津南邊一個叫小站的地方,它的接生婆,就是袁世凱。
時間是1895年,甲午戰爭,大清被鄰居日本打得滿地找牙,李鴻章苦心經營的淮軍和北洋水師灰飛煙滅。這一下,把朝廷打醒了,原來靠大刀長矛是不行了,必須得練一支真正懂現代戰爭的軍隊。
這個光榮又艱巨的任務,落到了袁世凱的頭上。
袁世凱這個人,很精明也很能干,他深知,這不僅僅是練兵,更是他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錢。所以,從剛開始,他就沒打算把這支軍隊練成國家的軍隊。
他是怎么做的呢?
第一,人事權,抓得死死的,一支軍隊的靈魂是軍官。袁世凱網羅的軍官,主要有三類人:一是他自己天津武備學堂的老班底,比如段祺瑞、馮國璋、王士珍,這都是后來響當當的“北洋三杰”。
二是他信得過的親信同鄉,三是愿意跟著他干的青年才俊。這些人進來,職業生涯的起步、升遷,全看袁世凱一句話。他們的前途,和袁宮保(袁世凱當時的官銜)的命運,是深度綁定的。
第二,思想工作,做得是滴水不漏。袁世凱給士兵灌輸的是一套最簡單、最有效的邏輯:“食毛踐土,報效朝廷,固為軍人應有之天良,然汝等身為部曲,尤應恪遵營制,聽從約束。”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忠于朝廷是應該的,但你們首先是我的兵,必須聽我的命令。
更關鍵的是,發軍餉的模式,錢是朝廷撥下來的,沒錯。但具體發到每個士兵手里,是通過各級軍官。士兵們看到的是,自己的長官按月給錢,讓自己吃飽穿暖。
誰是離自己最近的衣食父母?是營官、是統領,最終是袁宮保。至于遠在天邊的皇帝和太后,那太遙遠了。
這種模式,史書上給了四個字評價:“兵為將有”。這在古代或許是常態,但在一個現代國家軍隊的建設中,這就是在埋軍閥的種子。
學者唐德剛先生有個非常精辟的總結,說袁世凱練兵,是把兵練成了他自己的私產,而不是國家的公器。
所以你看,北洋軍從它在小站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它的出生證明上,戶主那一欄,寫的就不是大清,而是袁世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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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拔一批心腹,還是控制一支軍隊?
如果說小站練兵是打下了地基,那么之后北洋軍的擴張,就是袁世凱在這個地基上,給自己蓋了一座堅不可摧的權力堡壘。
到慈禧去世前,北洋軍已經擴編為六個鎮(相當于六個師)了,是清末全國最精銳的陸軍力量,那我們來看看這六個鎮的一把手都是誰:
第一鎮統制:何宗蓮(后為鳳山),袁世凱舊部。第二鎮統制:王英楷,袁世凱舊部。第三鎮統制:段祺瑞,袁世凱心腹。第四鎮統制:吳鳳嶺,袁世凱心腹。第五鎮統制:吳長純,袁世凱舊部。第六鎮統制:王士珍,袁世凱心腹。
看完這份名單,是不是一目了然,六個主力師的師長,清一色是袁世凱的人。這還只是最高層,下面的協統(旅長)、標統(團長),也幾乎都是這個圈子里的人。
這就形成了一個外人根本插不進手的權力閉環。朝廷的命令要下達到北洋軍,必須通過袁世凱和他的這套指揮系統。朝廷想繞過袁世凱,直接去指揮段祺瑞?
對不起,段祺瑞接到命令,可能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遠在河南項城老家的袁世凱:“慰亭(袁世凱的字),朝里來了個條子,您看這事兒咋辦?”
慈禧太后在世的時候,她難道不知道這個問題嗎?
她當然知道,慈禧是玩弄權力平衡術的頂尖高手。她一方面要依仗袁世凱和他的北洋軍,來彈壓國內外的各種麻煩,比如鎮壓義和團、穩定京畿地區,這支軍隊是她手里最好用的一張牌。
但另一方面,她也時時刻刻在提防袁世凱。比如,她把北洋六鎮中的第一、六兩鎮長期留在京畿附近,由陸軍部和滿洲貴族鐵良等人節制,就是想摻沙子。
但這種制衡,效果非常有限,因為整個北洋軍官體系,已經是一個水潑不進的利益共同體。他們的榮辱、升遷、富貴,全都系于袁世凱一身。
慈禧能鎮住袁世凱,靠的不是制度,而是她個人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無上權威和政治手腕。袁世凱怕的,是老佛爺這個人,而不是那個搖搖欲墜的大清。
這層窗戶紙,在慈禧活著的時候,誰也不敢捅破。大家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可一旦慈禧這個平衡器沒了,真相立刻就暴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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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的王炸,為何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現在,我們再回到1908年的那個冬天。
載灃上臺了,這位年輕的攝政王,有皇室的驕傲,有為兄報仇的沖動,更有維護愛新覺羅家族統治的責任感。在他眼里,袁世凱就是那個最大的威脅。于是,他決定動手了。
1909年1月2日,一道上諭從紫禁城發出,給了袁世凱一個體面的死法。這道上諭的原文,現在還能在《清實錄》中查到:“軍機大臣袁世凱,現患足疾,步履維艱,難勝職任。著即開缺,回籍養疴。”
“足疾”,就是腳有毛病。讓一個權傾朝野的重臣,因為腳疼回家休息,這在官場上,誰都看得懂,就是要你滾蛋。
載灃的本意,可能不止是讓他滾蛋,甚至想過要他的命。但這個念頭,被兩個人給死死按住了,一個是滿族親貴重臣慶親王奕劻,另一個是漢族大臣的領袖張之洞。
張之洞的原話,是這樣勸載灃的:“主少國疑,不可輕誅大臣。”
短短十個字,說透了當時的險惡局勢。意思是:小皇帝剛登基,人心不穩,內外都在觀望。這時候你輕易殺掉袁世凱這樣手握重兵的大臣,萬一激起兵變,誰來收場?
載灃雖然年輕,但不傻,他聽懂了這背后的警告。
而北洋軍的反應,更是印證了張之洞的擔憂。袁世凱被罷官的消息傳出,當時正在保定的陸軍第三鎮統制段祺瑞,以及駐扎在東北的第二鎮,軍心立刻浮動起來。
雖然沒有公開嘩變,但那種山雨欲來的氣氛,足以讓北京城里的王公大臣們睡不著覺。他們通過各種渠道向朝中施壓,表達對老帥的關切。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這幾乎是明晃晃的威脅:你們敢動袁宮保,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最終,載灃慫了,他沒敢下死手,只是把袁世凱趕回了河南老家釣魚。
這一場罷袁風波,看似是載灃贏了,把心腹大患趕出了權力中心。但實際上,清廷輸得一敗涂地。因為它向天下人暴露了一個致命的弱點:皇權的命令,在槍桿子面前,已經不好使了。
慈禧用個人權威維持的那個平衡,被她這個不成器的繼承人,一腳踹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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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達子說
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回答開篇的那個問題了。
為什么慈禧一死,北洋軍連皇帝都指揮不動了?
原因真的很簡單:因為這支軍隊的所有權,從一開始就不在愛新覺羅家的戶頭上。它的實際控制人,一直是袁世凱。
慈禧在的時候,她就像一個手腕強硬的董事長,能鎮住那個功高蓋主、掌握了公司核心業務的CEO(袁世凱)。她允許CEO做大,因為公司需要他來賺錢、打天下。但她也時時敲打,讓他明白誰才是真正的老板。
而載灃呢,就像個剛繼位的董二代。他既沒有老董事長的威望,也沒有老董事長的手腕。他一上任,就想用一紙命令開除這個實力派CEO,結果發現,公司的所有骨干、保安、核心技術人員,全都是CEO的人。
他非但沒能奪回權力,反而讓所有人都看清了,他這個董事長,不過是個空架子。
所以,這根本不是什么軍隊失控,而是物歸原主而已。軍隊的忠誠,回歸到了它最初效忠的對象那里。
兩年后,武昌城一聲槍響,辛亥革命爆發了。載灃的清廷束手無策,派去的滿人嫡系部隊打不過,只能厚著臉皮,把那個正在老家養足疾的袁世凱請出山。
袁世凱回來了,這一次,他帶著他的北洋軍,不再是來當大清的保鏢,而是來當大清的掘墓人。最終,他軟硬兼施,逼著自己曾經的主子隆裕太后和宣統皇帝,頒布了退位詔書。
一個本為保衛大清而生的軍事集團,最終親手終結了大清的國運。
這看似是一個巨大的歷史諷刺,但其實,這結局早在1895年的小站,在那一聲聲“效忠袁宮保”的操練聲中,就已經寫下了注腳。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直白,直白得近乎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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