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緣搭子模式延續了人對連接的根本渴望。” ——吳釗、楊月:《邁向“分子化”社會的可能:基于青年社交媒體趣緣搭子自主交往與關系重塑的研究》,《新聞與傳播研究》2026年第1期,頁83-10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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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評議:陳新宇 黃典林
文本摘選:羅東
在當代,書籍之外,刊于專業學術期刊(集刊)上的論文是知識生產、知識積累的另一基本載體。
自2025年8月起,《新京報·書評周刊》在圖書評介的基礎上拓展“學術評議和文摘”這一知識傳播工作,籌備“新京報中文學術文摘服務所”,與期刊(集刊)界一道服務中國人文社會科學事業。每期均由相關學科領域的專家學者擔任評議人參與推選。我們希望將近期兼具專業性和前沿性的論文傳遞給大家,我們還希望所選論文具有鮮明的本土或世界問題意識,具有中文寫作獨到的氣質。
此篇來自2026年第6期(總第21期)。作者吳釗、楊月講述了“搭子”現象。從吃飯搭子、旅游搭子到各種各樣的興趣搭子,“找搭子”正在成為越來越多年輕人的一種生活方式。它不同于以往的人際關系模式,參與者“連接而又獨立、親密但有邊界”。這種實踐使參與者既能從緊張的熟人關系、職場關系中暫時抽離,又不至于走向原子化。
以下內容由《新聞與傳播研究》授權轉載。摘要、參考文獻及注釋等詳見原刊。
作者|吳釗 楊月
一、文獻回顧與問題的提出
(一)社會原子化與社會關系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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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與門:齊美爾隨筆集》
作者:[德]齊美爾
譯者:涯鴻 宇聲
版本:上海三聯書店1991年4月
社會原子化是社會關系變革研究的核心議題。格奧爾格·齊美爾(Georg Simmel)在《大都市與精神生活》中描述過這樣一種現象:隨著城市的不斷擴張和發展,一個個原本具有高度黏合性、同質性和緊密關系的人際“共同體”被大量涌入的人口沖淡,而城市內部分工、貨幣經濟和理性則進一步促進這種“共同體”完成解體,衍生出一種新的松散的關系。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明確地把現代社會中普遍存在的埋頭于物質享受、完全私人化的人形容為“原子化個體”。社會原子化問題也是埃米爾·涂爾干(émile Durkheim)終其一生的學術關懷,他認為社會原子化是社會分工和個體主義興起而產生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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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分工論》
作者:[法]埃米爾?涂爾干
譯者:渠敬東
版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10月
一個基本共識是,社會原子化的實質在于中間社會組織缺失導致的社會失靈,其后果是成員越來越難將自己與作為一個共同體的政治社會關聯起來。因此,重建社會聯結是應對社會原子化、重塑社會關系的關鍵。關于社會聯結紐帶,學者們提出了不同的主張。涂爾干寄希望通過“職業團體”發育重新確立個體之間的社會聯結,重建社會道德體系。彼得·德魯克(Peter F. Drucker)則強調社區的聯結意義,認為人類具有一種超強的“社區本能”,社區生活可以把孤立的原子化個體重新聯結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共同體”。然而在現代性語境下,社會關系開始從彼此互動的地域性關聯中脫離出來,共同體概念也演變為了基于共同參與而建立的,注重共同利益訴求、價值表達、自我認同和歸屬等精神層面因素的共享、互惠性群體。隨著網絡時代的到來,學界轉向關注網絡在實踐層面部分替代個體和社會之間的聯結要素以及改變傳統資源分配模式、強化個體權利生成、促進社會各組成部分互動與協作的可能性。概括來看,理想的社會聯結應當產生不為一般人所察覺的后果而不是行動“有意安排”的預期后果,比如實現社會有機團結、培育社會資本、促進社會“公共性”復蘇、形成普遍信任的互惠性規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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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我在他鄉挺好的》(2021)劇照。
(二)交往模式演變與搭子社交的興起
接入互聯網以來,我國先后出現過論壇、聊天室、聊天群、社區、社群、圈群、圈層等聚落概念,總的來說,網絡重構了傳統視野中“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社會生態,促進了非理性聯系紐帶的建立和超越個體主義的部落共同體的結成。網絡交往互動的本質是在個體與集體間流動,因此也暴露了假性聯結、在自由與安全之間搖擺、加劇孤獨、情感落差等問題。更為遺憾的是,網絡交往的泛在和混沌使“邊界感”成為一種稀缺資源。有研究表明,青年交往的理想圖景是建立一種親密且獨立的人際關系。雪莉·特克爾說網絡社會造就了普遍“連接但孤獨的自我”,而青年迫切期待的卻是“連接但獨立的自我”,搭子作為一種新的社交模式由此誕生。有數據顯示,超半數的年輕人有搭子,在尚未擁有搭子的群體中,超半數的人表示想有個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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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體性孤獨:為什么我們對科技期待更多,對彼此卻不能更親密?》
作者:[美]雪莉·特克爾
譯者:周逵 劉菁荊
版本: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年3月
“搭子社交”指的是以共同興趣愛好或共同事務需求為紐帶,以個體自主和自決意識為前提,以“精準陪伴,邊界感強,經濟適用等”為特質的交往模式。根據聯結紐帶的不同,搭子可分為趣緣搭子和事緣搭子兩種,前者是基于共同興趣愛好建立的交往關系,后者則是圍繞某一瑣碎的日常生活事件或需求建立的交往關系。目前學界關于搭子社交的相關研究主要集中探討了三個方面的問題:一是形成背景,包括現代化轉型下社交環境變遷、社交行動的碎片化、社交媒體倦怠、快節奏社會的自我釋放等。二是基本特征,包括垂直領域精準陪伴、“弱關系”的強需求、強調分寸感與邊界感、無負擔的自由度等。三是隱憂判斷,包括短暫臨時的速成默契、信息安全隱患、過度追求工具價值造成社交畸形化、壓縮深度社交時間而影響個體發展深度關系等。這些均為研究開展提供了研究基礎。
然而,通過前期觀察與調查發現,已有研究對搭子關系存在一定的理解誤區:雖然個體尋求搭子是源于對輕型社交關系的期待,但搭子也有深度發展關系的可能。這在趣緣搭子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基于“搭子越來越受年輕人喜愛”的事實和“搭子關系具有深度發展的可能”的初步判斷,研究提出設想:搭子交往將促進社會關系結構從“原子化”向“分子化”轉變。圍繞這一設想,研究重點論證三個問題:何謂“分子化”社會?邁向“分子化”社會的主要依據有哪些?“分子化”社會運行的內在機制是什么?
二、研究過程
(一)平臺漫游
初始階段,進入B站、小紅書、抖音相關話題討論區進行觀察,著重了解搭子交往模式的緣起和擴散、不同圈群搭子行為的共性和特性、網絡互動中的關系取向、用戶評價和社會影響等問題。通過為期六個月的漫游、尋跡和整理,形成了三個初步認知:
第一,個體結搭有兩大緣由,一個是基于共同興趣(趣緣性),比如二次元、游戲、旅游;一個是基于共同事務(事緣性),比如吃飯、鍛煉、學習。其中又以前者為主,且其交往形式更為豐富,更有向共同興趣領域外話題進行拓展的可能。第二,搭子交往一般肇始于網絡,雙方借助社交平臺“搭訕”并進行興趣和需求溝通,確定初步意愿后再進一步完成平臺轉移。第三,結搭效率和關系走向因人而異,個中影響因素復雜。可以確定的是,大多數搭子不會像自己最初所預想的那樣完成一次結搭后就自然回歸生活、互不羈絆,搭子關系也有向現實轉移和深度發展的可能。這些發現激發我們進一步思考:搭子社交的興起是否意味著當代青年交往積極性的回歸?它能否幫助青年重拾個體化社會缺失的親密感,成為他們重建社會關系的持久動力?
(二)群體選擇
根據平臺漫游的結果,選擇趣緣搭子為研究對象,主要基于以下原因:趣緣搭子數量規模大,覆蓋類型廣;事緣搭子具有較強的功利性,他們通常以完成某項任務為目的,而趣緣搭子的交往積極性遠大于事緣性搭子,交往過程和經歷也普遍更為豐富。
為此,我們通過網絡征集了一批志愿者,采用簡易問卷預調查游戲、電競、演唱會、二次元、逛展、爬山、馬拉松、騎行等多個搭子類型之后,最終鎖定二次元領域。主要基于以下考慮:總體上看,被調查者對于搭子模式的評價和看法相近。但是興趣本身的差異和個體年齡、性別、身份的差異均不可避免地造成他們在搭子交往中的體驗差異和對于關系發展的態度差異,這會導致研究難以建立統一的觀照維度。研究圍繞“青年交往”和“青年社會關系”而展開,重點要突出青年的文化背景、身份特質和交往主張,二次元領域所展現的文化和思想觀念與青年群體的身份特質最為契合,年齡、性別、身份等特征上也符合研究需要。同時,“是否轉線下”也是研究考察的重要指標。演唱會、逛展、爬山、馬拉松、騎行搭子必須轉移至線下,游戲、電競搭子大多數以線上為主,二次元搭子則線上、線下均有可能,這樣有利于我們全面了解搭子交往行為和搭子關系的發展。
(三)深度訪談
形成基礎認知和確定研究群體之后,在B站、小紅書、抖音平臺相關話題討論區發布有償招募訪談對象公告,共獲得86位有明確參與訪談意向的備選對象。隨后針對意向人員進行了問卷篩查,確定了23位訪談對象。問卷涵蓋的問題包括年齡(要求18-35歲)、性別、職業身份、二次元子領域(如番劇、同人文、COS、畫手)、常用社交平臺、網絡話題參與積極性、搭子經歷(次數、是否轉線下、是否轉化再搭)等。研究采取半結構式深度訪談獲取有關二次元搭子交往行為和關系演變過程的原始資料,訪談以微信語音電話或騰訊會議的方式進行。每位訪談時間為45至60分鐘,共獲得13萬余字的訪談記錄。受訪者基本信息見下表(F-11、F-12、M-10、M-11用于飽和度檢測,信息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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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對象基本信息。
三、概念發微:從“原子化”“圈群化”到“分子化”
社會原子化危機產生于劇烈的社會轉型期。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先后經歷了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從農村社會向城市社會、從工業社會向信息社會的轉型。社會轉型對社會關系發展構成了極大的影響,特別是新世紀以來,以傳統“單位制”的逐漸瓦解和“快速城鎮化、人口流動化、家庭小型化、住房商品化、非正規就業流行、單位組織‘去社會化’”為背景,我國社會出現了明顯的關系松散化問題。社會關系松散勢必導致社會張力以各種形式顯露出來,最終外化為持續的精神緊張和具有自我保護意味的個體化“退隱”,造成人際關系疏遠、個人與公共世界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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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我你他她》( Je, tu, il, elle,1974)劇照。
社會原子化強化了個體的獨立性,卻讓“親密”關系逐漸淪為人們失而難得的稀缺資本。“家庭規模不斷縮小、首屬關系不斷瓦解、社會流動性不斷增強”具象化地呈現在我們的現實世界,并以結構性的力量再度催化著個體化和孤獨感。在這種情形下,城市青年將交往重心轉移至網絡空間,希望從網絡社會尋求幫助和支持。然而,網絡社會的高歌猛進雖然構筑了諸多連接的龐大交往網絡,卻依然無法為建立個體間親密關系提供有效的解決方案。正如齊美爾在論述現代社會情感特征時所說的,城市現代化縮短了人際交往的物理距離,卻同時又擴大了內在關系的距離。網絡技術的異曲同工之處在于,它將過去遙不可及的世界壓縮在一個唾手可得的時空里,代價是人們離原初的、親近的關系越來越遙遠。泛在網絡終究沒有達到“去原子化”的成效,這一切似乎在社交媒體崛起和圈群化趨勢出現后有了起色。
有研究提出,晚期現代性以來,社交媒體在建構人際關系的過程之中正發揮著越來越深廣的作用。青年個體在社交媒體的實質性嵌入下抽離傳統秩序和理性主義軌道,以圈群化生存的方式完成自我身份的賦予和社會關系的重構。無論是趣緣聯結(如二次元圈)還是事緣聚集(如鴻星爾克事件),網絡圈群化的精神實質都是推動青年“從個體走向群體、從分散走向團結、從隱匿走向顯性”。這種方式恰切地為青年個體創設了“想象式互動”和“擬態化親密”的關系建構機制,使得他們在互動參與過程中也能產生“類親密”情感的交換和蔓延。但是我們仍然要反思的是,在圈群化網絡交往中,個體依賴于“群體共在”來感知親密回報,更依賴于對群體貢獻的自我體認來實現身份認同。他們的意義根本不在于行為本身,而在于強調一種自我存在的形式——與自己趣味相同的人聚集在一起。也就是說,從原子化到圈群化,個體表面上實現了親密感重拾,實際上還是沒有逃離內耗和離散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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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霍珀作品《夜鷹》(局部)對現代人、建筑與孤獨的刻畫。
作為一種看似充滿著戲劇性和實驗性的模式,趣緣搭子將青年社會關系發展推向一個新的階段。趣緣搭子克服了原子化生存的個體孤獨和圈群化生存的關系懸置,進階為一種更好回應當代青年社交主張的關系模式,我們將其形象化表述為“分子化”。所下圖示,原子化社會的個體是分散、斷聯的,圈群化社會的個體因共同趣味而泛在結聯,分子化社會的個體則在趣緣圈群化的基礎上以實際結聯和互嵌的方式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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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種社會關系示意。
“分子”原是化學概念,指的是物質中能夠獨立存在并保持該物質化學性質的最小單位。借助分子結構和分子運動規律,可以更直觀地探究青年社會關系“分子化”重塑的可能和愿景:
其一,分子由原子構成,原子通過一定的作用力,以一定的次序和排列方式結合成分子。隨著社會團結組織的瓦解和熟人關系網絡的崩裂,現實社會中個體之間的原有作用力逐漸弱化,在身份困惑和“主體性”追求的雙重呼喚下,趣緣被強化為一種新的關系紐帶,一方面通過趣緣圈群體驗、認可,緩解原子化個體的孤獨,另一方面通過結搭的方式促進原子化社會的再結構化。
其二,分子總是在不斷運動的,溫度越高,分子活性就越高。人的復雜性決定了人際關系會以一種“漸近有序的、從表層交換過渡到深層交換”的形式建立和發展,而人的親和性又促使他們不斷尋求在價值觀、自我概念、深刻情感上的“靈魂契合”。趣緣搭子不是一次性關系,雙方關系的“活性”受到諸多因素的影響,由此出現或中斷或深入的關系走向。分子數量越多、活性越強,青年社會關系重塑的可能性就會越大。
其三,分子有分解為原子的可能,原子又會再結合為新的分子。趣緣搭子是一種靈活的連接機制,既可以根據自身實際需求靈活選擇結搭的對象,也可以根據自我感受自主決策關系發展的走向。分子化社會的關系也是流動的,從分子結構中解體的個體仍然能保持與其他個體接近的活力,這也是分子化社會得以維系的根本動力。
四、邁向“分子化”社會的主要論據
(一)重建交往連接:興趣躍升為青年聯結的主要紐帶
以交往動力喪失、社會聯結斷裂和個體孤獨為表征,現代社會已經被深深打上“原子化”烙印。近年來,青年群體在興趣面前表現出顯著增強的消費、社交和文化再生產動力,趣緣在青年群體中的紐帶作用日益凸顯。喻國明認為,“趣緣關系天然地建立于個體個性化的愛好或意趣基礎之上,是一種個體主動構建的、追求其自由實踐和全面發展的社會連接”,“將成為數字文明時代的主導性社會關系”。這里所說的“天然”,指的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好奇心和興趣探索欲,也是青年重建交往連接的“元動力”所在。
趣緣交往中,特定的文化文本(如番劇、同人文、游戲)和多樣的互動規則(如解構、改編、共創)成為當代青年關注的焦點。圍繞文本符號頻繁互動時,原本基于個體行為的興趣探索獲得了社會化表達渠道,興趣的功能從愉悅、自我滿足轉變為身份標簽、關系紐帶和資本象征,由此激發青年藏在內心深處的交往需求。番劇搭子F-7談道:“一開始就自己看番、存同人圖,身邊朋友很少關注。后來找了網絡搭子后,我們相互分享、吐槽,原本一個人的興趣變成了能一起討論、一起奔赴的事,終于有存在感了。”可見,青年群體并非有意疏離社會關系和公共世界,他們在“同頻者”面前仍然表現出強烈的交往欲望。
“因興際會、共趣相吸”,搭子模式化解了原子化社會交往動力喪失、聯結斷裂和個體孤獨的危機。雖然質疑者認為搭子是一種低承諾、可替代的臨時友誼,但是在本研究看來,加速終結低質量社交并不會從根本上影響社會關系結構。而作為網絡流行文化的擁躉,一次搭子關系的解除也不會輕易改變他們尋求新搭子的想法,更不會讓他們喪失對世界的探索欲。對于搭子而言,關系的穩定性在一定程度上是由雙方在興趣領域的持續投入和滿足所決定的。雙方如能持續投入精力和情感,便會在共同興趣領域深耕發展;如若無法保持,他們也不會就此罷休,要么在原有興趣領域尋求新的搭子,要么以新的興趣為錨點拓展交往圈。
(二)自主交往觀形成:從“個體主義”崇拜到“主體性”追求
熟人社會,青年在交往中常居于弱勢的“客體”位置,久而久之,就會滋生挫敗、焦慮等負面情緒,進而激發個體主義崇拜。趣緣搭子以共同興趣為基帶,以不確定個體的臨時結搭為主張,雙方短暫沉浸于無原生關系影響的“真空”環境中,擯棄傳統交往中的“主-客”關系,“雙主體”共同面對客體和客體世界,按照各自的動機、能力、性格特質自主進行意志表達和關系決策,充分表明了當代青年交往的主體性追求。從個體主義崇拜到主體性追求的交往觀蛻變,無疑是社會邁向新階段的重要標志。
趣緣搭子的主體性追求在不同關系發展階段均有體現。關系初期體現為基于興趣契約和邊界共識明確表達自我想法。共同興趣本身就是一種不言而喻的身份契約,雙方一旦確定關系,便會依循特定趣緣圈群規范共同構筑起與外部泛在群體隔離的交往空間。同時,趣緣搭子交往以邊界信任為前提,如果雙方對邊界的設立缺乏共識,就會使人望而卻步。不同的是,趣緣搭子傾向于直接表達內心的邊界想法,比如坦白告知對方預算有限沒辦法跟風氪金、游戲外不希望被打擾(二次元游戲搭子M-1),這樣非但不會引起對方反感,反而更有利于增進彼此默契。關系中期體現為尊重彼此差異、彈性調整交往間距。隨著交流時間的持續和信任基礎的建立,悄然萌生的某種情感會逐漸替代興趣或需求成為他們之間的關系紐帶。
但是關系深入并不表示邊界消失,這個階段趣緣搭子仍然保持明確的“主體”意識,主要通過了解、尊重彼此差異來進一步認識和定位雙方關系,避免重蹈熟人社會因忽視彼此差異而造成個體疏離的覆轍。“圈地自萌是圈內基本素養,大家心知肚明。我的搭子是潔癖單推人,不喜歡別人夢她產的CP。那么我就會自覺避雷,不逆位討論,不在他面前拆他本命。”(畫手搭子M-5)關系后期,搭子之間的親密度大大增加,主要通過創造更多的互動話題和情境來進行關系維護。歐文·阿特曼(Irwin Altman)認為,持續的親密度需要在深度和廣度上不斷展露相互的“關聯性”。因此,這一階段搭子交流互動的內容會逐漸向理想、信仰、目標、規劃等更深層次的人性話題滲透。此外,物質關懷與贈予也是搭子創造互動的常見策略。諸如書信往來、禮物互贈等興趣之外的互動(同人文搭子F-6),可以構建一種超越虛擬界限的真實情感連接,推動雙方關系從淺層的興趣相投、需求互補向更深層次的情感交融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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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傳播學》
作者:[美] 埃姆·格里芬
譯者:展江
版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后浪2016年6月
(三)關系結構“短鏈條化”:獨特交往主張下的社會關系“再嵌入”
社會網絡理論認為,在我們身處的世界里,相互關聯的人編織為一張巨大的網絡,深刻影響著我們的生活、工作乃至整個社會運行。社會網絡在個體遭遇困境時可以提供及時的社會支持,同樣也可能因為互動失衡而對個體造成結構性壓力。因而我們發現,青年的成長總是浸透著躁動和不安,逃離北上廣與回籠漂、精致內卷與儀式性躺平、數字游民與候鳥青年……當代與傳統的斷裂就發生在青年的“脫嵌”與“再嵌入”行動之中。
趣緣搭子交往正是當代青年親歷的一種社會關系“再嵌入”行動。趣緣搭子追求效率、崇尚簡約、注重互惠、鼓勵探索,這些獨特的交往主張促使他們逐漸從傳統熟人圈子交往和彌散性的網絡泛交往中脫嵌,再嵌入以共同興趣為紐帶重新聯結的“短鏈條”關系結構中,完成一場化繁為簡的自我重構。
所謂短鏈條交往,首要特征是簡潔化、少牽連。人際交往中,群體規模的擴大往往會增加關系的復雜性。趣緣搭子以2—3人為主,3人以上的群體搭子多出現在事緣搭子之中。娃圈搭子F-5表示她加入過一個5人搭子群,但是大家在其中的交流流于形式,所以更傾向于找一個特定的對象。其次,短鏈條交往源自“油然而生”的直覺和沖動。當代青年面對強關系社會網絡時容易產生倦怠和焦慮,不是懼怕與人建立親密聯系,而是懼怕建立沒有邊界感、失去自主性的親密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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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我的阿勒泰》(2024)劇照。
直覺型社交強調一切都從需求和目的出發,不去思考那些復雜的問題,就如漫畫搭子F-8所說:“一直默默為自己喜歡的角色‘做數據’,有一天我不想做小透明了,于是我開始找搭子,主動交流分享,找回‘活人感’,即便我是個不折不扣的i人。”長期的圈群化生存導致F-8產生身份困惑,直覺告訴她一定要做出改變,賦予自己一個更鮮活的圈層身份。再者,注重交往中最基本的要素。短鏈條交往有益于選擇與自身需求匹配度高的交往對象,在相對封閉的交往關系中,更容易保持主體意識和社交理性,實現交往主體對高效率、互惠性、探索性和簡約性的追求。短鏈條交往所滿足的,正是埃姆·格里芬(EmGriffin)所描繪的理想交往圖景:“絕大多數關系從來沒有變得親密過。然而,有些人確實收獲了深厚的、令人滿意的、長久維系的人際關系。”
(四)“新公共性”浮現:構建開放純粹、豐富有趣的共同生活空間
阿倫特認為,應對社會原子化危機的根本在于如何重建能夠滋養公共性的社會關系,以及如何利用公共性的價值和規范來引導和提升社會關系的質量。一個健康的社會,必然是一個公共性繁榮、社會關系緊密的社會。一旦公共性衰落,如公共討論消失、共同價值體系崩潰,社會關系就會趨向工具化、私人化和原子化,社會信任也難以維系。
個體化標簽之下,青年群體常被指責公共參與淡漠、感受力缺失、共情力低,實際并非如此,他們表面上表現出低參與欲望,內心深處卻仍對社會公共事務充滿期待,這在趣緣搭子交往中得到了充分體現:
一方面,趣緣行動者的群體意識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公共性。社會成員總是善于發掘某種獨特標準來進行群體細分,以此表達隸屬、參照和認同。涂爾干強調這種群體意識對社會整合的重要性,邁向“分子化”社會的可能:基于青年社交媒體趣緣搭子自主交往與關系重塑的研究認為人類天生的群體意識會化身為一種道德權威,為個體間的交往活動設定目標和準則。趣緣搭子交往中,原本具有差異甚至矛盾的社會個體因特定興趣而結搭,共同識別、踐行并維護屬于這個群體的相對穩定的話語體系和價值坐標。因此他們在參與公共事務時,更容易達成超越彼此差異的共同認識。另一方面,搭子間的真實連接和自主互動內生性地驅動著個體從與私人領域相對的范疇上理解公共領域和公共性。“公共”意味著被看到、被聽見,個體必然從私人領域抽身、進入與他人共在的公共領域——一個可以使人的言行獲得意義的世界。大多數受訪者都表示他們有過公共參與行動,譬如呼吁打擊盜版、發起原創保護倡議(番劇搭子M-3、Lolita搭子F-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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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倫特手冊》
作者:[德]沃爾夫岡·霍爾 等
譯者:王旭 寇瑛
版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甲骨文2015年1月
值得注意的是,趣緣搭子建構的公共性與以往社會所指涉的公共性有顯著差異。以往公共性大致有兩種取向:一種是“行政主導”的公共性,即由“公門”“官府”所承載的公共事務;一種是市民社會的公共性,常常用于制衡政府和市場對于社會生活的侵蝕力量。趣緣搭子圍繞興趣議題展開的公共討論不再是“激烈的政治論辯活動”,而是指向于促成生活在社會中的分離的個人聯系起來的“新公共性”。這與20世紀90年代日本社會為應對新自由主義全面擴張掀起的“公共性復興運動”的主張不謀而合——建立一種基于共生理念的“新公共性”。總之,無論是線上還是線下,趣緣搭子的互動都要依托于或創造一種共享的公共空間。經由興趣拓寬公共參與通道、豐富公共參與形式,構建一個開放純粹、豐富有趣的共同生活空間,是當代社會由“原子化”邁向“分子化”的生動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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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去有風的地方》(2023)劇照。
五、“分子化”社會運行的內在機制
(一)趣緣聯結為前提:由共同興趣演化為共同情感
分子化是對趣緣搭子模式下形成的社會關系狀態的形象化描述,因而分子化社會本質是一種以趣緣為聯結的社會關系形態。分子化社會能否運行,前提在于趣緣能否成就真實可靠的社會聯結。20世紀初期,西方社會學者就已發現城市居民開始因生活、工作、興趣中的共同話題而產生新的群體集合。趣緣群體圍繞興趣愛好、文化偏好或精神追求而展開,雖然結構松散,但是由于成員皆出于個人喜好而自愿加入,所以內部認同感強且形成了獨特的文化符號和話語體系。
互聯網崛起后,趣緣群體突破時空限制、超越結構性的社會角色劃分,開始了以線上互動為主、線下活動為輔的大規模群體交往行動。如今,算法匹配大行其道,在一眾社交媒體和垂直社區中,算法總能將分散在各個角落的個體精準地“推送”到彼此面前,“再異類的人,也可以找到同伴”。蔡騏認為,網絡趣緣群體以新媒介技術為依托構建起“小世界網絡”,體現了青年個體在現代化進程中尋求身份認同和重建共同體的愿望。從被動依附到主動選擇、從單一歸屬到多元認同,網絡趣緣群體由此被認為是能夠“以某種方式既反抗一體化又反抗原子化的社會群體”。
趣緣聯結為分子化社會提供了兩種團結機制。一種是理想動員。趣緣群體是社會分化的關系產物,亦投射了青年重塑社會關系和社會認同的機制。在受訪的青年群體眼中,社會系統建立的原有秩序是人為的、有意識設計的、富于功利性的秩序,它通過扼殺個體主體性來更好地服務于公共領域的政治和文化議題。因而他們一直致力于突破固有社會規則,從原有社會關系的角色、地位、權力束縛中掙脫,集體遷移至網絡社區空間,建立興趣基帶,延伸現實與虛擬的社會關系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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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上班一條蟲》(Office Space,1999)劇照。
如同人文搭子M-4所說:“畢業后做互聯網運營,生活兩點一線。后來在小紅書找到同好搭子,我們互相曬谷子、聊冷門動漫、一起創作,這時候會讓我從現實工具人角色中解脫出來。”另一種是親密隱喻。趣緣群體成員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種抽象的傳播信號,他們總能輕易地辨認出對方隱含的意圖。雷戈里·貝特森(Gregory Bateson)將這種現象稱為“元交際”,就像兒童在游戲時無需言傳就能辨認游戲的情景和規則。Lolita搭子F-2提道:“其實我們并不希望有太多人來關注我們喜歡的東西,畢竟小眾是會惹來非議的。自己喜歡,有理解你的人就好。比方在穿搭Lolita服飾時,同好會跟你聊風格、制式、搭配,非常懂你,而在一般人的眼中它就只是奇裝異服。”這是一種不言而喻和相見恨晚的默契,更是趣緣搭子所追求的一種“懂的人都懂”的自我樂得感。在理想動員和關系隱喻兩種團結機制下,趣緣群體積極置身互動儀式,強化以興趣為核心的身份認同機制,形成瞬時共有、集體共在的群體歸屬感。
(二)自覺信任為基礎:基于搭子個體書寫實踐的追蹤和“索引”
德國社會學家尼克拉斯·盧曼(Niklas Luhmann)認為,人際交往中,信任不是簡單的情感或道德選擇,而是簡化社會復雜性的關鍵機制。我們所處的社會充滿不確定性,我們也無法預知他人未來的所有行為。作為一種“冒險的信心”,信任充當了社會關系的“簡化裝置”,使我們能夠在不具備全知信息的情況下,依然有信心與他人開展互動、進行合作和建立長期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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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一個社會復雜性的簡化機制》
作者:[德]尼克拉斯?盧曼
譯者:瞿鐵鵬 李強
版本: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5月
一段信任度高的關系,既可以影響個體行動者在未來關系中的預期與行為,還可以內化為一種工作模型,使其敢于表達脆弱、探索未知并實現自我成長。反之,信任的缺失會引發持續的焦慮、回避和防御行為,從根本上侵蝕關系的質量和穩定性。因此,人際信任不是錦上添花,而是社會運行的重要基礎。
相較于傳統熟人社會和現代陌生人(原子化)社會,當前青年群體人際信任模式發生了改變。傳統熟人社會人際信任是“特殊信任”模式,其強度和范圍被牢牢地限制在以血緣、地緣和宗法為核心的相對封閉、穩定且同質的特定社會關系網絡中。現代原子化社會人際信任是“普遍信任”模式,它部分延續了傳統社會的信任體系,但更主要的是依賴普適的法律制度、職業規范、契約精神和科層制系統。當前青年群體人際信任建立減少了原生社會關系網絡的影響,又弱化了普適意義上的社會秩序制約,個體行動者主要基于自我覺察、覺他、覺悟來建立交往信心,我們稱之為“自覺信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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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一起同過窗》第二季(2017)劇照。
有研究提出,作為擁有豐富網絡生存經驗的數字原住民,當代青年面對自我需求時習慣于“通過自身努力和途徑來實現自我滿足”。在具有試驗性和先鋒特征的趣緣搭子交往實踐中,個體行動者主要通過社交媒體平臺漫游來獲取相關知識和經驗、了解搭子模式、評估搭子模式的交往風險。漫畫搭子M-7提到:“找搭子之前,我會先到小紅書上瀏覽一些相關的帖子,就像追新番要先看評分一樣,重點看那些點贊破千、評論區全是‘求擴列’的那種。能得到那么多同好的肯定應該是那種經過版本驗證的T0-J級攻略。根據這些帖子,我再進一步調整自己找搭子的要求和標準,最終形成自己的求搭帖。”過往搭子發布的經驗交流帖及其伴生互動評論等文本痕跡構成了顯性的經驗庫,點贊、收藏、轉發等傳播行為痕跡則形成了隱性的信任憑證,行動者在這些碎片化痕跡的生產與相互“索引”中逐漸形成對趣緣搭子交往經驗的共同理解和信任。
而面對不確定的交往對象時,趣緣搭子常采用兩種策略來建立彼此間的信任:一是窺探網絡主頁。搭子社交浸透著“加速”的精神特質,一方面通過窺探快速了解生活細節、判斷對方是否符合自己的交往需求。另一方面也會通過對對方行為和生活習性的“選擇性模仿”來更快地建立連接,獲得心理上的安定。二是能力展示與比較。個體在缺乏客觀的情形下,常利用他人作為比較的尺度來進行自我價值和位置的確認。二次元游戲搭子F-3提到:“在CP匹配的副本里,單純刷好友效率太低了,一般我會主動開麥亮出自己SSR游戲段位,相當于按下社交場的‘快進鍵’,能迅速吸引別人。之后再私聊,交流玩游戲的時長、常玩的角色陣容等等,通過這些游戲履歷找合拍點,這樣后續交流更順暢。”借助這種方式,搭子們可以更快地將彼此納入某種群體共性,在群體規范的共同體認下建立彼此信任。
(三)資本拓維為驅動:趣緣圈層操演后的身份鞏固
人以圈聚,又以層分。趣緣圈層的形成包括圈子化和層級化兩個過程,其中暗含了圈層成員的不同行為邏輯。圈子化是以興趣為基礎、以情感和利益為維系的具有特定關系模式的人群聚合,社會成員往往主動尋求歸入某個小范圍群體并寄希望以此獲得群體歸屬感。層級化則是基于圈子成員交往資本能級而形成的話語權力秩次和關系結構。確切地說,聚是前提,層是目的。從現實轉移到網絡,每個人都期待自己能打破原有的圈子格局,擴大自己的交往資本優勢或重新定義自己的人生。具有現實社會資本優勢的個體通過擴大興趣知識和經驗資源普惠性、增強資源共享性的方式表現自我影響力,快速構建高能級的網絡“中心”身份,實現社會地位的網絡平移;低能級的普通“節點”也會努力適應特定興趣圈群領域的規則和規范,通過參與和表達一步步積累資本,提升自我話語權,向更高能級邁進。因此我們看到,在網絡場域中,青年積極付諸各類流行文化主題的集體操演,通過個性表達、互動參與、重復性創作等方式實現對趣緣圈層規范的習以為常和交往資本的積累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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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全個世界都有電話》(2023)劇照。
網絡交往的泛在性和虛擬性決定了趣緣圈層成員的身份始終是懸置的。趣緣搭子模式的出現不僅為圈層成員的日常操演提供了便利,拓展了積累交往資本的場景和維度,更為其進一步鞏固身份創造了更多可能。具體來說有兩條路徑:一條是垂直深耕。圍繞特定興趣儲備知識和經驗、創新表達和呈現方式、拓寬資源共享和互惠渠道或者發起其他基于趣緣群體利益的行為,個體可以獲得同好的關注和認可,快速建立以自我為中心的交往優勢;一條是橫向擴列。趣緣交往凸顯共同興趣紐帶,同頻個體間的關系可能隨著興趣互動的深入而不斷加深,也可能會隨著雙方興趣的轉移而造成交往關系的解體。正如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所說,依賴于特定行為模式所獲得的安全感是脆弱的,它可能隨時斷裂。因此,個體會通過興趣擴列來擴大網絡交往的范圍,降低圈群固化帶來的反噬風險。特別是對低能級的普通行動者來說,游弋于不同興趣領域成為他們尋求理想交往關系的必然選擇。
(四)親密重拾為旨歸:創造符合當代生活實況的連接形式
年輕一代真的不需要親密情感了嗎?當然不是。社會心理學家戴維·麥考利蘭(David McClelland)的親和動機理論認為,人天生具有尋求或維持與他人情感聯系的傾向,人們往往希望從和諧的人際關系及與他人的溝通中獲得社會滿足。正如上文所論,即便是在趣緣圈層交往中,人們完成了自我身份確認和關系的群體嵌入,仍然還是無法滿足作為社會個體的他們對實際身份和實際關系的渴求。因此可以堅信,當代青年并非拒絕親密,而是在探索新型的親密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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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網絡時代的愛情》(1998)劇照。
趣緣搭子的興起并非偶然,而是個體在當代社會條件下對親密關系困境的創造性回應,它反映了當代人在社會快速變遷過程中對親密關系的重新定義和想象——連接而又獨立、親密但有邊界。趣緣搭子重拾親密的核心機制首先在于精準陪伴、共同參與。在共同活動中,個體不僅獲得樂趣,還通過共享經驗建立起情感紐帶。這種基于共同興趣的情感喚醒,強化了參與者之間的情感共鳴,使共同活動成為共同記憶的塑造場。更為重要的是,還能幫助個體在碎片化的現代生活中拓寬視野、重新找到生命的意義。
盡管趣緣搭子無法取代傳統親密關系,但是作為一種補充,它可以提供傳統關系無法完全滿足的交往需求,把社會關系引向一個更為理想的發展階段。其次是帶有親密性的示好行動。隔屏交往始終處在擬態化的世界里,雙方無法進行平穩、完整的信息互換。克服空間障礙、重回由語言溝通和非語言支持構成的基礎交往場域,才能真正重建交流的深度與真實性。在此過程中,投其所好而共同塑造的儀式感,不僅能夠有效增強親密體驗,更能為人際互動創設更多具有延續性與意義感的連接紐帶。
事實上,從淺層搭子到深度友誼,從臨時陪伴到長期承諾,每種形式都有其獨特的陪伴價值和情感意義。親密可以有多種表達方式,重拾親密不在于回到過去,而在于勇敢創造符合當代生活實況的連接形式。在這個過程中,人們不只是在尋找一個趣緣搭子,更是在探尋當代社會交往環境中的個體連接智慧。
六、結語
雷蒙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漫長的革命》中提出:“新一代以其自身的方式對他們所繼承的那個獨一無二的世界作出反應,在很多方面保持了連續性,又進行了多方面的改造,最終以某種不同的方式感受整個生活,并將自己的創造性反應塑造成一種新感覺結構。”在當代社會的關系困境中,作為“新感覺結構”的生動實踐,趣緣搭子模式既延續了人對連接的根本渴望,又以興趣本位、自主交往的新型契約重構著青年一代的情感組織方式與共同生活想象。
更重要的是,趣緣搭子模式為青年社會關系的“分子化”重塑創造了可能。我們或可走出“原子化”困境,邁向“分子化”社會。
分子化社會是外部區隔分明、內部關系活躍的“模塊化”社會。趣緣上升為主導性的社會聯結方式并通過搭子模式催化原子化個體的再結構化,由此形成一個個外部區隔分明、內部關系活躍的興趣交往“模塊”。模塊歸屬為交往雙方提供了一種關系的可靠性以及共同維護關系穩定性的暗示。當然,分子化社會也允許且鼓勵交往主體拓展新的興趣模塊,積極“擴列”自己的朋友圈。更確切地說,分子化社會正是通過縱向深耕和橫向擴列來保持其自身的“活性”。
分子化社會是基于興趣探索欲和交往資本積累目標的“內驅型”社會。個體如同自主運動的分子,在廣闊的交往場域中尋找屬于自己的能量軌道和共振頻率,個體角色也從傳統社會關系的被動承受者轉變為以興趣為航向、以自我實現為動力的主動建構者。人們在特定圈層內深耕細作,也不斷探索新的興趣領域,將個人熱情轉化為圈內聲望、專業技能和認同關系等交往資本。這種資本不僅賦予個體在特定序列中的存在感與價值感,更成為其拓展新序列、實現社會性流動的重要憑證。
分子化社會是交往規則清晰、交往效能感強的“理解型”社會。興趣是一種不言而喻的契約。分子化社會交往行動的規范性來源于主體間的興趣合意和積極互動后的規則內化。清晰的規則意識和行動方向不僅能快速獲得其他社會成員的理解和認同、增強個體在分子化社會的社交自信,還能進一步強化個體在特定興趣領域的知識和經驗資本,從而提升個體的交往效能感。
分子化社會是信任度高、拒絕內耗的“行動型”社會。興趣和價值觀的契合,成為交往雙方的信任基礎。通過逐漸深入的“雙主體”互動,彼此之間建立更高程度的信任,這種信任可以大幅降低雙方理解和溝通成本,形成一種坦誠、直接、高效的“直球”交流模式。當興趣或目標不再匹配時,雙方可以毫無負擔地從搭子關系中脫離出來,轉向尋找新的交往對象。沒有情感包袱,沒有道德綁架,拒絕內耗,保持自我在交往中的主體性,專注于提升交往行動效率。
【文獻出處】吳釗、楊月:《邁向“分子化”社會的可能:基于青年社交媒體趣緣搭子自主交往與關系重塑的研究》,《新聞與傳播研究》2026年第1期,頁83-101、158。
作者/吳釗 楊月
本期評議/陳新宇 黃典林
文本摘選/羅東
海報設計/師春雷
導語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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