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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近期,“人民教育家”、上海市楊浦高級中學名譽校長于漪去世。在緬懷這位教育家的教育理念和情懷之外,也有不少教育界的學者追問,為何我們擁有龐大的教師隊伍,也不乏優秀校長,像于漪那樣真正意義上的“教育家”,依然如此稀缺?于漪先生的離世也提醒我們,教育強國不能只依賴于少數個體的卓越,而是需要所有的教育者在日復一日的實踐中仍然堅守教育的本質。
——編者
前幾天,于漪先生離世。我曾以此寫過一篇緬懷文章,意外地收到了一些讀者的回應。不同身份的讀者,在不同語境中,反復提及同一個問題:為什么在一個擁有龐大教師隊伍、也不乏優秀校長的教育體系中,真正意義上的“教育家”,依然如此稀缺?這種追問之所以如此集中,并非只是因為對一位教育前輩的緬懷,更因為它觸及了一個更深層的現實——我們究竟在培養怎樣的教師,又在期待怎樣的教育。
如果從個體經驗出發,于漪先生之所以被反復提及,并不在于其道德形象的崇高,而在于她在具體課堂與學校情境的長期實踐中,完成了一種難度極高的整合:將育人理念、學科理解與時代責任融為一體,并在持續實踐中不斷修正與深化。她既不是停留在經驗層面的“好老師”,也不是脫離一線的“教育思想家”,而是在真實教育情境中,逐步實現了從“教書者”到“育人者”,再到“教育引領者”的躍遷。這種躍遷的關鍵,不在于某一次創新或某一項成果,而在于一種穩定的、可持續的專業自覺。
優秀校長與教育家本質是價值結構的差異
也正是在這一參照之下,“教育家為何稀缺”的問題,才顯得更加具體而尖銳。事實上,在當下的教育體系中,優秀、能干的校長并不稀缺。許多校長具備極強的組織能力、資源整合能力與政策執行能力,能夠在復雜環境中推動學校取得顯性成績。這類能力在現有治理體系中高度被需要,也高度被獎勵。然而,教育家之所以不同,并不在于其取得的顯性成績“更優秀”,而在于其關注的重心發生了根本性轉移:他們所關心的,不僅是如何把學校辦好,更是如何理解教育本身,如何在變化的時代中重新界定“何為好的教育”。
因此,優秀校長與教育家之間的差距,本質上不是能力層級的差異,而是問題意識與價值結構的差異。優秀校長往往在既有規則框架內追求最優執行,強調效率、成果與可見績效;而教育家則不斷對這些規則本身提出追問,并在實踐中嘗試重構其邊界。前者回答的是“如何把事情做得更好”,后者追問的是“什么才是值得做的事情”。這一差異,使教育家必須承擔更高的不確定性成本:他們的投入往往難以在短期內轉化為可量化成果,甚至可能與主流評價體系發生沖突。
從教師到教育家之間確有結構性缺口
從這個意義上看,教育家精神的稀缺,并不主要源于個體層面的“情懷不足”,而更體現為一種深層的結構性約束。
首先是評價體系的單一化。長期以來,論文、課題、競賽、升學率等可量化指標構成了教育系統最具約束力的“指揮棒”。這些指標在提升系統效率方面無疑發揮了重要作用,但也在無形中壓縮了那些需要長期投入、難以即時顯效的教育實踐空間。
其次是教師專業發展的結構性斷裂。教師培養與發展體系,更強調學科教學與管理執行能力,而對教育本體問題的系統反思與理論建構,缺乏穩定的載體與成長路徑。
最重要的一點是教育文化的現實取向。在社會與家長期待中,“可見成績”往往優先于“長期發展”,進一步強化了短期績效導向。
從教師培養過程本身來看,這種稀缺也并非偶然。長期以來,教師教育體系更多沿著“專業化”路徑展開,其核心放在學科知識的系統掌握與教學技能的熟練訓練上,這一取向在提升課堂教學基本功方面無疑具有重要價值。同時,在價值層面,往往通過以規范為導向的師德教育加以補充,強調行為邊界與職業倫理。但在這兩者之間,缺少一個更為關鍵的環節,即對教育本體問題的持續反思與價值澄清能力的系統培育。換言之,教師可以在知識與技能層面不斷精進,也能夠在規范層面保持合格,但卻未必形成對“何為教育、為何教育、如何在復雜情境中作出教育性判斷”的深度理解。這種結構性缺口,使得教師發展容易停留在“專業熟練”與“規范合格”的區間,而難以跨越到具有自覺反思能力與價值引領能力的“教育家型”發展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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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8年9月8日舉行的上海市第34個教師節主題活動現場,“上海市教育事業杰出貢獻獎”獲得者于漪老師帶領新入職教師代表莊嚴宣誓。(攝影:李立基)
教育家精神需要制度性支撐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國家層面對“教育家精神”的反復強調,逐漸呈現出從價值倡導向制度議題轉變的趨勢。從新時代教師隊伍建設的相關文件,到教育強國戰略中的系統部署,可以看到一個清晰信號:教育家精神不再只是道德層面的期待,而被視為關系教育質量與國家競爭力的關鍵變量。這一轉向的深層含義在于,更加關注“如何使教育家成為一種可以被制度支持的存在”。
如果據此來思考教育家精神的培育,其路徑就不可能停留在一般性的倡導,而需要進入更具結構性的設計之中。
比如,在什么樣的學校環境中,教師更容易形成穩定的教育理念?在什么樣的制度壓力下,這些理念又會被迫讓位?通過對典型個體與具體情境的深描,可以將教育家精神從抽象判斷轉化為一組可分析的機制問題。這一過程的意義,在于為后續制度設計提供真實依據。
其次,教育家精神如果停留在宏大表述層面,很難進入教師的日常實踐。當其被分解為若干可感知、可操作的維度,就使這一概念具有現實抓手。簡言之,教育家精神從“被贊美的對象”,轉變為“可以被實踐的結構”。
此外,教師培養、職稱評審、績效分配、校長考核與資源配置,共同構成了教師行為的制度環境。如果這些環節仍然以短期、量化成果為主導,那么任何關于教育家精神的倡導都難以產生實質性影響。因此,關鍵在于重構既有的評價邏輯:在教師評價中提升育人質量與教育創新的權重,在校長考核中強化辦學理念與教育引領能力,在資源配置中向長期投入與深度實踐傾斜。只有當制度開始“獎勵教育家”,教育家精神才可能真正生長。
教育家培養不在于技術層面路徑設計
在此基礎上,還需要推動教育家精神在實踐中的生成與擴散。教育家從來不是通過文件“培養”出來的,而是在具體教育情境中逐步生成的。因此,更為有效的路徑,是通過系統化的案例提煉與知識轉化,將個體經驗轉化為群體可學習的資源。可以圍繞典型教育實踐建立案例庫,不僅講述人物故事,更分析其理念如何形成、在何種制度環境下得以實現、有哪些可復制的做法;通過教師學習共同體與跨校交流機制,使這些經驗在更大范圍內被理解與轉化。這一過程的關鍵在于完成從“個體經驗”到“公共知識”的躍遷。
同時,還需要建立一種低干擾但持續有效的評估與反饋機制。教育家精神的培育,不可能通過一次性考核完成,而應通過長期跟蹤來觀察其變化趨勢。通過抽樣調查、課堂觀察、學生發展反饋等方式,可以形成對政策效果的動態監測,并將結果反向嵌入政策調整之中,形成“試點—評估—優化—再推廣”的循環路徑,從而避免工作流于形式。
如果進一步提升一個層次來看,教育家精神培育的真正難點,并不在于技術層面的路徑設計,而在于如何處理兩個更深層的張力。
其一,是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張力。在一個高度依賴量化評價的系統中,如何為那些長期性、非顯性的教育實踐留出空間,是制度設計必須直面的難題。其二,是統一導向與多樣實踐之間的張力。教育家精神需要形成基本共識,但其實現路徑必然具有情境差異,如何在統一價值與多樣路徑之間保持張力平衡,是其能夠持續生成的關鍵。
從更長的時間尺度來看,教育家精神的培育,實際上指向一種更深層的轉型——教育系統能否從以外在績效為中心的運行邏輯,轉向以育人價值為核心的內在邏輯;教師發展能否從“任務完成型”,走向“專業自覺型”。這一轉型,更需要在制度、文化與實踐層面形成持續合力才能完成。(作者為同濟大學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高等教育研究所副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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