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寫:麻樂
現場攝影:hingki、暗攝組惠惠、玩什么
樂隊寫真:灰小毛、skoookk
飲馬池VS東風日產
3月21日午后,廣州陰雨連綿,278坐著輪椅,被推進下榻的酒店,他是飲馬池樂隊的吉他手,也是舞臺的氣氛組,頂著漂黃爆炸的頭發,搭配緊身衣闊腿褲,別被這九十年代韓國男團范兒蒙蔽,他們玩的可是癲狂猛烈的搖滾。
巡演到福州時,278興致高漲站到鼓上,一躍而下摔斷了左腿韌帶,接下來的十站演出都要坐輪椅。
![]()
24天跑14個城市,飲馬池駕著他們的東風日產贊助車,在這個春天展開樂隊首次巡演。飲馬池成立在北京,駐扎在蘇州,由主唱/鼓手澤成(金澤成)、主唱/吉他手小輝(張春輝)、貝斯手寒冰(韓冰)、吉他手278(趙澤華)組成,樂隊前身名叫“Broken Knee”。
![]()
飲馬池,從左到右:主唱鼓手澤成、吉他小輝、吉他278、貝斯寒冰
為這次巡演,東風日產贊助了他們兩臺汽車。高鐵飛機也算方便,為什么要開車?
“公路巡演更像搖滾明星。”貝斯手寒冰的聲音,跟他撥弄的琴一樣低沉。
一出發,狀況就始料未及,他們的汽車是測試車,其中一臺車掛著臨時牌照,依江蘇省規定不能上高速。樂隊轉走國道,駛進了巡演第一站——上海,可同樣的問題導致汽車開不進上海的內環路,于是他們把車停在外環,再打車趕到表演場地育音堂。一到現場,卻發現當晚要售賣的周邊產品落在了外環的車上……
樂隊四人里,只有三人會開車,他們輪換駕駛兩臺車,難免疲累,“該怎么輪換?每天不是在演出就是在開車的路上。”鼓手澤成說,一些狀況都是遇到了才意識到,比如到了服務區才想起其它省份會不會也限行這個問題。進出停車場也挺費勁,每次都得手動錄入車輛信息。
![]()
![]()
排巡演路線時,他們按照長三角、珠三角、長江中下游、京津地帶幾個重點,盡量把路程縮短,較長的路段就加一個中轉站,歇一天。吃住都還方便,酒店洗衣可以烘干,外賣也能滿足每個人的口味,一進廣東境內,樂隊吃了三頓豬腳飯。
獨立樂隊巡演混搭汽車大品牌,這種合作新鮮又罕見,飲馬池主動為巡演尋求商家贊助,找過的品牌基本都婉拒,唯獨東風日產同意合作。
“心里還挺開心的!”吉他手小輝說:“沒想到這么傳統的一個大廠,會接受我們這種形式的合作。”
東風日產提供兩臺汽車,解決飲馬池的出行,其它油電過路費等由樂隊自理,樂隊配合品牌做一些宣傳推廣即可。
![]()
“自己給自己演破防了。”
飲馬池是生長在現場的樂隊,過往他們常常組織拼盤聯演,或是登上音樂節舞臺,靠現場打磨音樂。他們也覺得自己的音樂聽感更偏現場,所以在錄音時也盡量還原現場的感覺。
![]()
現場是樂隊的試金石,飲馬池曾遭遇過一場“慘痛”的演出,窘到令他們陷入沉默。
2020年10月,還叫“Broken Knee”的他們,應溫州場地好友的邀請,到楠溪江參與一個免票商演音樂節。“我們去演時下邊沒有多少人,演到最后人都走光了。”澤成回憶道。
![]()
他們在過去的采訪里提到,那場演出“一百個觀眾走了九十個”。樂隊在臺上演得也十分崩潰,當時的Broken Knee正在轉型,以前玩朋克,他們嫌朋克太吵,想演得更開心一點,于是開始摸索別的風格。那場演出里,他們將所有歌曲改成雷鬼、Ska風格,“搖擺一點”,想走更根源音樂的路線,但改編徹底失敗。“發現我們玩不了。”吉他手華子說地道的雷鬼風很難駕馭,“我們自己在臺上演的時候,覺得真的好難聽啊……”
“自己給自己演破防了。”鼓手澤成說。
“很傷心。”“我們已經不會了。”“沒有招兒了。”飲馬池記憶猶新。
原本改風格是想演得開心,結果更傷心了。當晚凌晨兩點,四人坐在縣城賓館里悶悶不樂:還整不整,還玩不玩?
那之后的很多次排練,樂隊都不知所措:咋弄啊,這可咋弄啊?!有時坐在排練室,他們大眼瞪小眼兩個小時,硬是一點招兒也沒有。
鼓手澤成回憶:“往前創作的東西是未知的,沒有一個模板,一個很未知的狀況下,四個人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所以經常會遇到這個問題:往下要怎么走?”
![]()
雅魯河?曹丞相府?飲馬池!
飲馬池的前身Broken Knee組建于北京迷笛音樂學校。同一堂樂理課上,貝斯手寒冰坐在鼓手澤成的后排,兩人都用著最新潮的iPhone 6,比內存大小時拉開了話匣。“他(寒冰)說他當時不是看我打鼓好不好,只是看沒有幾個鼓手愿意上樂理課,就我一個人傻傻坐在前頭在聽樂理課,他覺得我還挺能堅持的。”鼓跟貝斯的緣分由此開啟。而整個學校里,同時喜歡朋克音樂并且喜歡朋克樂隊Rancid的,就只有寒冰和吉他手278,兩人一拍即合。
他們幾個在2016年組建了Broken Knee樂隊,主打朋克。
畢業時,三個人并肩闖蘇州,一是當時的北京空氣污染嚴重,另外蘇州是迷笛音樂節的一個重鎮,迷笛的力量彌漫在蘇州,當地生活成本不高,還毗鄰上海,于是挑選謀生城市時,他們選擇了蘇州。
![]()
一起給另一個音樂人干活時,同在蘇州的小輝結識了Broken Knee,后來也偶爾幫Broken Knee代彈吉他,一來二去就以主唱和吉他手的身份正式加入了樂隊,在這之前,樂隊主唱是寒冰。
經過楠溪江慘痛而失敗的雷鬼現場后,“Broken Knee”時代終結。樂隊選擇相信直覺,不再急著定義自己,繼續探索不同的風格,并在2021年改名“飲馬池”。
![]()
2021年的飲馬池
取名時,他們各自想些家鄉的地名,來自齊齊哈爾的小輝貢獻了“雅魯河”,成了后來的歌名;來自許昌的寒冰,祭出一個“曹丞相府”,聽上去太喜劇被棄用;來自西安的278,想到當地有名的Livehouse光圈坐落在飲馬池地帶,“飲馬池”就被選上了。
雖然有樂迷將飲馬池歸為后朋克樂隊,但樂隊曾在采訪里表示“我們沒有聽過后朋克,只覺得這么玩挺過癮的。”這是吉他手小輝的原話,他自己喜歡律動強或是偏重型的音樂,紅辣椒(Red Hot Chili Peppers)、暴力反抗機器(Rage Against the Machine)、AC/DC還有放克都是他的心頭好。
![]()
鼓手澤成也喜歡暴力反抗機器,在學校時他還當主唱表演暴反的歌,同時也喜歡Run-DMC、西海岸的那些說唱。
吉他手278以前愛朋克,現在轉投嘻哈,他一身打扮也頗有嘻哈風范,“我是真挺喜歡的,他們的律動很強,我就喜歡律動的東西。”貝斯手寒冰從朋克轉向了流行歌,他喜歡港臺華語流行經典,愛聽羅大佑,這些歌讓他放松身心。
![]()
《前后》:不只后朋,很難定義
2025年12月16日發行的新專輯《前后(pre post)》,是飲馬池的首張專輯,他們借此獲得了CareForMusic音樂光榮“2025年度優秀專輯”以及“拔萃新聲”年度新人的稱號。(2025下半年優秀音樂評選結果 | CareForMusic音樂光榮)
![]()
飲馬池處子碟《前后(pre post)》
“前后”的概念由設計師skoookk發想而來:“很多人覺得飲馬池之前是一個后朋克樂隊,但我在看他們的創作過程和他們的現場時,覺得他們不止于此,他們更多是在一個——就像‘前后’——一種中間狀態,是一個很難被定義的狀態,這就是他們的態度。”
歌里暗藏著些許有關“前”與“后”的線索——
《年年年》里唱著“失去口音的人/該往哪走/前還是后/你聽”,同一首歌展現前后兩種節奏型,前半段愜意舒緩,后半段猛烈激蕩,對于編曲的劇變,吉他手小輝說:“弄這首歌時可能自然而然到這個點了,就覺得應該往這個方向去。”其他成員附和:“這是我們的招兒!”
另一首《心》唱到“律動交給律動/聲音還給聲音/曾經是別人/現在是自己”,與專輯標題呼應,一定程度概括著飲馬池對自身音樂狀態的探索和認定。歌的尾端出現核嗓,這是吉他手小輝的咆哮,小時候彈琴時他特別喜歡重型搖滾,于是歌里施展兩下。但現場表演這首歌時并不會用核嗓,因為樂隊沒有自己的調音師,一喊出來會蓋住其它樂器聲音,把控不了音量平衡。
![]()
相比賦予歌曲含義,飲馬池的創作更注重曲的打造,歌都是先有曲后填詞。他們全員創作,四人每人都會出歌曲動機,他們曾在采訪里提到,飲馬池沒有“個人創作”,也不是誰給誰干活,大家都寫,誰寫得好就用誰的。
“因為我們自己一個人寫不出來!”吉他手278此話一出,大伙爆笑,“一個人寫一首完整的歌,真是寫不出來。”
![]()
“而且每個人寫的東西就是一聽就是你,這是你的路子、這是你的路……完全很個人化,所以把每個人自己擅長的融合一下。”小輝補充道。
飲馬池的不少歌由鏗鏘的貝斯打頭,旋律性頗強的貝斯線條貫穿歌曲,配上動感節拍,這是一些聽眾將其歸為后朋克的原因。而人聲處理上,總處于一個偏弱偏后的狀態,這種混音方式是樂隊當下對音樂的理解,他們覺得之后可能還會變,樂隊也在學習中。
![]()
專輯開篇的《追你自己》吉他貝斯鼓猶如萬箭齊發般劈頭蓋臉,“WANNA WANNA WANNA”歇斯底里地表達野心——就想要當搖滾明星!
《師傅張》中英并行,英文詞出自鼓手澤成,寫歌那陣他正在讀拉美獨立史,看到了海地革命奠基人杜桑·盧維杜爾的獨立宣言,歌詞是澤成的讀后感;中文詞是278寫的生活碎片,用陜西話rap,“我就寫我自己。”278說,里面提到的扇嘴巴就是“想狠一點”。歌里的吉他器樂彌漫著濃郁的東方風味,樂隊聯想起廖凡的電影《師父》,就給歌取名“師傅張”。
![]()
“因為我們都想往上走。”
《前后(pre post)》錄制于牛奶星球錄音棚和鉑金公寓。鉑金公寓是鼓手澤成的家和鼓房所在地,飲馬池的歌都是在這寫出的。
每天早上十點多,飲馬池成員集結在澤成的鼓房,像上班一樣,打磨歌曲一直到太陽落山晚上八點多,每周三次。“我們一直是這樣,必須是一起,規定的……”飲馬池幾人異口同聲,這是他們的創作日常。
誰想到新的動機素材,樂隊就會定個時間,花整天圍繞這個點子繼續延展創作。寫不出歌時,碰面打磨的頻次就增多,寫出歌來見面就少些。
![]()
四個男人相處,樂隊也有爭執,吵架通常發生在大家狀態不好、不想弄新歌的時候。這時就有人站出來:你還玩不了!?
他們覺得遇到問題就要攤開、就得說,每個人都有懈怠、自覺性差的時候,但不能影響排練和樂隊狀態,總有人會直接點出問題,及時敲打、調整步調。
飲馬池凝聚力很強,因為大家有個共同的目標——“我們都想往上走”。
![]()
他們有人教樂器,有人在酒吧干活,貼補生計。專輯《前后(pre post)》在每首歌詞下都標注著“特別鳴謝:不顯名基金會”,因為做專輯的資金來自不顯名基金會。除此之外,飲馬池四人也都是不顯名基金會的資助對象,彈的琴也由不顯名贊助。不顯名基金會一直致力于扶持獨立音樂人,每年都會向廣大音樂人開放贊助名額。
三十歲的寒冰,在巡演的推文里感慨自己彈琴十余年,“至今仍未通過這些得到長輩們的肯定,熱愛或許是支撐著唯一的動力吧。”長輩會時不時勸他找個穩定的工作。來自溫州的鼓手澤成,也被經商的父親期許著操持家業。而小輝和278境況相似,他們都曾年少叛逆,如今做音樂這件事都得到了家人的鼓勵和支持。
![]()
![]()
專輯的最后一首《八仙過海》歌如其名,是飲馬池四人各顯神通的聽覺饕餮。這首器樂曲寫著一句注釋:愿我們長壽,然后不復存在。只言片語頗具深意,為專輯做概念企劃的設計師skoookk解釋,這句祝愿的靈感來自國外的一個觀點,“他們覺得人類注定要滅亡,所以應該加速這個過程,把地球還給地球。我覺得這個概念打動我們的點在于,你當下的存在是最重要的,在你存在這短短的時間里面,你就應該盡情地綻放你自己,然后就消失,什么也不帶走,什么也不留下。”
這也呼應著飲馬池專輯發布時的文案,是對“前后”的詮釋——
- 我們自主決定一個去向,與犧牲還是奉獻無關,與自私或是功利也無關,與曾經的已知經歷無關,也無法改變將來未知的一切。它指明一條道路,或非希望之路,但陳述了一種歸宿。我看見火焰會閃耀在灰燼之前,在歸宿之前,無數的當下之中,我們應該這樣存在。
廣州站演出的夜晚,爆裂組曲下飲馬池揮汗如雨,278端坐場地中央的輪椅上,神情凝重,沒了氣氛組的烘托,臺上氣場高冷起來。最后的曲目,他硬挺著疼痛站起來,把吉他遞給觀眾,點燃現場情緒并高聲喊道:“把這屋頂掀了!”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