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上海政法學院校長鄭少華：以評注為橋，讓《生態環境法典》從文本走向實踐

上海政法學院校長、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中心主任鄭少華教授

2026年3月15日，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生態環境法典》表決通過僅數日后，上海政法學院率先行動，舉辦第一屆生態環境法典論壇，并正式揭牌成立“上海政法學院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中心”。作為國內率先成立的生態環境法典專業評注中心，此舉被視為法學界服務國家重大法治建設、推動法典精準落地的迅速響應與責任擔當。

近日，澎湃新聞記者就此次會議的意義、中心的未來規劃以及上海政法學院在服務國家戰略中的角色，專訪了上海政法學院校長、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中心主任鄭少華教授。

1. 為何在法典通過后立即成立評注中心？

記者：首先祝賀上海政法學院成功舉辦第一屆生態環境法典論壇，并揭牌成立全國首個“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中心”。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剛剛表決通過《生態環境法典》后，上海政法學院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舉辦了高規格的論壇并成立專業的評注中心。學校為何如此迅速地采取行動？這背后體現了怎樣的考量？

鄭少華：這首先體現了上海政法學院對國家法治進程的高度關注和主動服務國家戰略的責任感。《生態環境法典》的頒布，是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和習近平法治思想的法典表達，是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邁向制度化、體系化的關鍵一步。法典的生命力在于實施，而實施的根基在于對條文精神的精準把握和學理支撐。作為一所政法類高等院校，上海政法學院有責任在《生態環境法典》出臺之際，及時搭建起連接理論研究與法治實踐的橋梁，打造生態環境法典研究的學術高地與人才搖籃。成立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中心，是時代賦予上海政法學院的學術責任。上海政法學院通過有組織的科研，整合校內多學科力量，已經啟動對《生態環境法典》條文的系統性、精細化研究闡釋工作，探尋條文背后的制度邏輯，旨在為執法、司法和普法工作提供堅實的學理支持，助力《生態環境法典》實現預期的立法目標。

記者：上海政法學院在生態法典評注領域率先發力。學校在該研究方面有哪些優勢？

鄭少華：上海政法學院在生態環境法領域擁有雄厚的師資力量和扎實的研究基礎。目前學校專門從事生態環境法的教師有9名，其中教授6名。整個研究團隊實力強勁，梯隊結構合理，理論基礎深厚，實踐經驗豐富，科研成果豐碩。生態環境法團隊成員曾參與我國《循環經濟促進法》《長江保護法》《海洋環境保護法》等生態環境保護法律法規的制定和修訂工作，主持完成生態環境保護法律領域國家級重大項目3多項，其他國家級項目10多項，推動了我國生態環境司法專門化制度的建立和發展，參與指導我國的生態環境行政執法工作。在《生態環境法典》的編纂過程中，生態環境法團隊積極參與立法工作的論證工作，提出大量的立法建議和對策，為我國《生態環境法典》編纂貢獻了“上政”智慧。完全具備支撐“后法典”時代生態環境法深度研究的能力。

記者：在論壇上，多位專家提到了法典“適度法典化”的特點以及實施后對地方立法進行清理、協調的緊迫性。評注中心將如何應對這一挑戰，發揮其獨特作用？

鄭少華：“適度法典化”意味著《生態環境法典》和大量的生態環境保護單行法并存的局面。大量依據原有單行法制定的地方性法規需要全面檢視與調整。評注中心的任務之一，就是通過精研法典條文和精神，為這種系統性、分步驟的法規清理與修改工作提供清晰的學理依據和操作指引，確保國家法治統一，并提升地方環境法規體系的內部協調性和整體效能。我們的工作不僅是解釋文本，更是參與構建一個以《生態環境法典》為統攝、各類法律法規協調統一、具有中國自主知識創新性的生態環境法律體系。這要求我們打破舊思維，深刻理解法典編纂的內在邏輯和規則構造，以適應執法、司法的新要求。

記者：評注與官方發布的“立法釋義”有何不同？

鄭少華：官方“立法釋義”至關重要，它闡明了立法目的和原意，是理解的起點。但釋義書篇幅有限，且缺乏對司法裁判規則的動態整理。而法律評注是對立法釋義的深度延伸和實踐補充，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因此，評注將發揮三點功能：

第一是將法典的抽象語言，“翻譯”成針對不同場景的具體適用規則。

第二是遵循法典的體例，將分散的立法背景、學術通說、權威判例、典型案例，乃至重要的技術規范，進行整合。

第三是為使用者明確法律適用標準，指明在某個問題下，存在哪些觀點爭議，主流實踐是什么，以及不同選擇背后的理由。這遠不止于復述法條，而是在參與塑造法典的實施。

2. 評注中心將具體開展哪些工作？

記者：我們注意到，中心被命名為“評注中心”，而不僅僅是“研究中心”。這個“評注”二字，蘊含著怎樣的獨特功能與使命？

鄭少華：與普通的研究中心相比，“評注中心”的定位更聚焦、更貼合實踐，核心是通過“評注”實現理論與法治實踐的直接對接，即對法典條文進行逐條、深入、系統地解讀和法理挖掘，探尋條文背后的制度邏輯與價值導向。這不僅僅是學術研究，更是直接服務于法典的精準落地。中心將重點推進三項工作：

一是以評注中心為基石，深化人才培養改革。我們將圍繞“一校一策”綜合改革，以中心為基石，組建跨專業研究團隊，整合法學、管理學等多學科力量，著力培育國家和上海亟需的高素質生態環境法治人才。

二是以深耕研究為核心，服務法典精準實施。這是我們的核心任務。我們將依托產教研協同創新團隊，高效推進法典條文的逐條評注工作。這意味著要對每一個法條進行立法背景、規范目的、構成要件、適用要點以及與其他條款關聯性的深度解讀。同時，我們要將法典實施情況納入“法治中國大調研”項目，跟蹤研究法典在實踐中的適用情況與疑難問題。并積極協助國家和地方有關部門清理與法典不一致的法規，為法典落地提供堅實的學理支撐。

三是以多維傳播為使命，推動理念深入人心。我們將組建高水平宣講團，承擔起多維傳播的使命，通過舉辦論壇、講座、出版通俗讀物、參與媒體解讀等多種形式，破解治理難題，向社會公眾闡釋法典所蘊含的“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等核心價值理念，推動生態文明法治理念深入人心，讓這部關系每個人福祉的法典從文本真正走向現實生活。同時加強國際傳播，講好中國生態法治故事，為全球生態環境治理貢獻中國方案。

記者：《生態環境法典》的內容橫跨多個部門法，且與技術、政策緊密綁定。針對這部法典的評注工作，預計會遇到哪些前所未有的挑戰？

鄭少華：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對《生態環境法典》的評注，不能簡單套用《民法典》評注的模式，它必須是一場方法論上的革新。我們預計將面臨三大核心挑戰。

其一，評注對象的“超體系性”。《生態環境法典》本身是一個體系，但它背后關聯著一個更龐大的“規范集群”。評注單一條文時，必須同步處理它與《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綠色條款的關聯，與《刑法》中環境污染罪的關系，與黨內法規、行政法規、地方立法的銜接，甚至要考量國際環境公約的相關內容。這要求評注必須具備超強的體系鏈接能力。

其二，法律判斷的“科技依賴性”。《生態環境法典》中存在大量“環境風險”、“生態修復”、“損害評估”等技術性概念。一個排污行為是否構成“損害”，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監測數據和科學評估報告。因此，評注絕不能是純法律邏輯游戲。我們必須與環境科學、生態學專家深度合作，在評注中引入對技術規范的解釋，以及典型案例中技術證據采信規則的分析。這是中國法律評注中首次需要如此深度地“科法融合”。

其三，政策和法律的互動頻繁。從《生態環境法典》的具體規定來看，《生態環境法典》中包含了大量的政策性規定，最典型的代表是第四編“綠色低碳發展編”。從生態環境治理的角度來看，政策性具有靈活性的特征，有助于政府根據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實際情況及時調整相關的政策。但是，這與法律所強調的穩定性存在潛在的沖突。《生態環境法典》評注將試圖為兩者尋找平衡點，為《生態環境法典》的實施提供切實可行的操作指南。

記者：評注中心未來的評注成果將以何種形式呈現？

鄭少華：成果的呈現形式直接關系到評注中心實際功能的發揮，因此，評注中心計劃推出四類成果：一是以上海政法學院的生態環境法團隊為核心，組織全國的生態環境法的學者和實務工作者編寫《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二是在《生態環境法典評注》的編寫過程中，圍繞其中的疑難問題進行攻關研究，幫助立法、司法和執法部門解決問題；三是圍繞《生態環境法典評注》，出版相關的生態環境法教材和學術專著；四是推出《生態環境法典評注》線上平臺，搭建生態環境治理各方主體溝通的平臺。

記者：從更宏觀的視角看，以“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中心”為起點，上海政法學院是否在謀劃一種可復制、可推廣的“評注”模式，未來將其應用于更廣泛的法律領域，從而服務于整體的法律體系構建？

鄭少華：您這個問題點出了我們更深層次的思考。是的，我們確實將此次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中心的成立，視為一個重要的起點和試點。法典化是提升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法治路徑。《生態環境法典》作為我國第二部法典，其編纂與實施過程中積累的“評注”經驗——包括如何整合多學科資源、如何連接理論界與實務界、如何系統梳理和協調新舊法律規范、如何推動法律從文本走向實踐——都具有開創性和示范性意義。上海政法學院始終致力于服務國家戰略需求。我們不僅在生態環境法治領域發力，也在深耕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新型城市治理等重點領域。未來，我們期待能將“評注中心”這種集約化、協同化、實踐導向的研究與服務平臺模式，根據國家法治建設的不同階段和重點需求，拓展到其他重要的法律領域，形成一種可復制、可推廣的“評注”模式。例如，在涉外法治、數字經濟法治、社會治理法治化等方面，都可以探索建立類似的“評注”研究中心，為每一部重要法律的精準落地和體系化融合提供持續的學理支持和人才保障。最終目標，是希望以點帶面，通過在一個個具體法律領域的深耕細作，搭建起從單部法典到整體法律體系的學理支撐網絡和人才培養體系，為法治中國建設貢獻更系統、更持久的力量。這既是高校“為國育法治人才”初心的踐行，也是我們作為法學教育工作者在“法典時代”的學術責任與使命擔當。

記者：剛才您提到希望將“評注中心”的模式推廣到更廣泛的法律領域。那么，評注中心未來是否有計劃面向我國所有的單行立法和法典開展評注工作？這背后的系統性考量是什么？

鄭少華：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這確實是我們的長遠愿景和學術抱負。將評注工作系統性地覆蓋到更廣泛的法律領域，不僅是可能的，更是建設高質量法治體系的內在要求。我們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理解這項工作的系統考量：

首先，是工作的廣度與重點。根據最新統計，我國現行有效的法律共310部，構成了以憲法為核心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目前，法律評注在我國已取得初步發展，尤其在民法領域最為成熟，圍繞《民法典》已產生了系列評注成果，評注作為一種學術實踐，正從民法向更廣泛的領域擴展，我國各部門法已普遍開展評注編寫，一些核心期刊也開設了“評注”或“法典評注研究”專欄。但我們必須看到，仍有大量法律亟待系統、精細的評注。

因此，評注中心的未來規劃是“立足基點，分層推進”。在深耕《生態環境法典》這一當前核心任務的同時，我們會前瞻性地布局幾個前沿與重點方向：一是積極探索憲法評注，對于推進憲法全面實施意義重大；二是密切關注國家立法動態，例如新出臺的《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國家發展規劃法》，以及未來可能編纂的其他領域法典，確保評注工作與國家法治進程同頻共振；三是及時跟進《公司法》等經過重大修訂的法律，通過評注闡釋新規則、回應新問題。

其次，是這項工作的深層意義，我認為至少有三點：

第一，評注是一項“筑基”工程，核心在于培養法律思維。 對于法學院學生而言，評注不是普通的參考書，而是訓練法律人“如何思考”的指南。它要求學生以法條為起點，運用文義、體系、目的等多種解釋方法，去構建一個完整的法律論證。這能從根本上幫助學生完成從記憶知識點到掌握法律適用技能的轉變，是培養高素質法治人才的基礎環節。

第二，評注是推動法律從“文本”走向“實踐”的關鍵橋梁。 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實施。評注通過逐條、精細化的解讀，將相對原則的法律條文，轉化為可供法官裁判、行政執法者操作的具體指引。它致力于梳理學術共識與權威判例，這有助于統一法律適用的尺度，是提升法律正確實施的技術支撐。

第三，評注是凝聚法律共同體智慧的實踐平臺。 我們理想的評注撰寫，絕非學者閉門造車。它將廣泛邀請資深法官、檢察官、律師等實務專家深度參與。他們的經驗能確保評注面向司法實踐中的真問題；而學者的體系化梳理又能將實踐經驗升華為理論。這種互動，能夠持續反哺立法、指導司法、服務執法，整體提升法律職業共同體的專業水準。

所以，面向更廣泛立法開展評注，絕非簡單的學術擴張。它是一項服務于法治中國建設全局的基礎性、戰略性工程。我們希望通過上海政法學院的試點與探索，能夠為這種模式的推廣積累經驗，最終為形成一個更加協調、統一、高效的中國法律實施體系，貢獻持續的學術力量。

3. 上海政法學院在涉外法治與地方合作中的角色

記者：上海政法學院近年來在涉外法治人才培養和服務上海“五個中心”建設方面動作頻頻。此次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中心的成立，與學校整體的發展戰略，特別是與上海市司法局等實務部門的合作，有怎樣的關聯？

鄭少華：上海政法學院正加快推進“一校一策”綜合改革，近年來在涉外法治人才培養和服務上海“五個中心”建設方面積極作為。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中心的成立是學校落實“一校一策”綜合改革的體現。未來，上海政法學院還將開展其他法律的評注工作。

為了更好地服務上海“五個中心”建設，上海政法學院歷來重視與上海市政府各個部門的合作。上海政法學院與上海市司法局、生態環境局等部門一直保持著緊密的合作關系，雙方在法治理論研究、法治人才培養、生態環境治理法治保障等方面已取得了良好的合作。上海市司法局、生態環境局等部門深度參與了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中心的成立，未來各方將以《生態環境法典評注》為契機進一步深化合作，共同為“美麗中國”建設提供法治保障。

同時，學校與上海市司法行政系統一直保持著緊密的合作關系。

就在今年2月，我們與市司法局座談，雙方都強調了在法治理論研究、法治人才培養等方面深化合作，合力推進涉外法治高地建設等重大任務。此次評注中心的成立，正是這種“府校合作”、“理論實務貫通”的具體體現。上海市司法局、生態環境局的領導共同為中心揭牌，法院、檢察院系統的專家積極參與論壇研討，這為我們中心未來開展理論實踐相結合、強化實踐指引提供了最寶貴的平臺和資源。我們將繼續凝聚校地、校企、校友合力，共同為法治中國、美麗中國建設貢獻更大力量。

4. 結語

記者：如果用幾段話寄語評注中心和所有參與者，您會說什么？

鄭少華：作為國內率先成立的生態環境法典專業研究中心，上海政法學院生態環境法典評注中心將堅定法治自信、強化使命擔當，積極回應生態文明建設法治需求、整合校內外優質資源、打造環境法治研究高地、持續推進有組織科研、不斷產出高質量成果。

中心將以深耕細作的治學態度，致力于法典條文的精研闡釋與法理挖掘，探尋條文背后的制度邏輯與價值追求，搭建起從立法文本到司法實踐的轉化橋梁，讓法典在具體案件中彰顯力量。

中心將以開放合作的學術襟懷，整合校內生態環境法、經濟法等多學科力量，聯動國內外頂尖研究機構與實務部門，構建跨領域協同創新網絡，推動中國特色生態環境法知識體系的構建與完善。

中心將以回應現實的學術情懷，堅持問題導向，將研究觸角延伸至工廠車間、田間地頭，推動生態環境法律制度從“紙面上的法”真正轉化為“行動中的法”，以法治方式守護綠水青山。

在《生態環境法典》實施之際，上海政法學院成立評注中心，將以此為新起點，聚焦學術、實踐與傳播，深耕不輟，致力于產出評注成果，培養專業人才，搭建共享平臺，努力建成全國乃至國際知名的生態環境法治研究重鎮，為法典的實施和生態文明建設貢獻智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