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語言優美,情感豐盈,意象新鮮,但有時晦澀難解。從閱讀角度看,“晦澀”是現代詩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然而,這晦澀無論是源于特定的表現方式,抑或對詩之新奇的追求,還是對“何以為詩”的定位,一首好詩不可能僅表現在晦澀,而必須值得深入閱讀,讓讀者在認知與想象的主動參與中,發現晦澀中那復雜的詩意,充裕的內涵。
“詩人讀詩”欄目邀請幾位詩人,每周細讀一首現代詩。這樣的細讀是一種演示,更是一種邀請,各位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品味現代詩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進而展開自己對現代詩的創造性閱讀。
第三十五期,我們邀請詩人藍藍,和我們一起賞析R·S·托馬斯的詩,《圓圈》。
撰文丨藍藍
![]()
R.S.托馬斯(Ronald Stuart Thomas,1913—2000),20世紀英語世界最偉大的抒情詩人之一,著有詩集50余部,多次獲得各種詩歌獎項和榮譽,于1996年提名諾貝爾文學獎。
本期詩歌
圓圈
作者:R·S·托馬斯
譯者:程佳
宇航員們隱瞞不了
自己的豐功偉績。當最后一顆星
飄離在左舷船首,
無限的太空就把他們
納入;失重
控制住他們。不再
饑餓,不想
喝流質。不朽
在他們看來,如同
有能力繼續
永遠向前。多少天后,
多少年后?他們的儀器
警覺起來,被遺忘的重力
開始拽著他們向下回到
始發地。黯淡的
微光一閃,智慧突然
向他們顯現:無限也
是圓的。在一個無情的
跑道上,沒有妻兒
等著他們歸來。只有老邁的
參議員、政治家排成隊列,
身穿喪服,準備
宣戰,一如既往。
詩歌細讀
設想一下,一個80多歲白發蒼蒼的老人,幾乎一輩子居住在偏僻的鄉下,每日跟荒涼貧瘠的大自然和鄉民打交道,而且還是鄉村小教堂的牧師——這件事一做就是將近60年——他一個人的時候,會懷疑上帝,會琢磨航天器,琢磨太空行走,琢磨人類最前沿的科技及其帶來的后果,是不是不可思議?他就是威爾士詩人R·S·托馬斯,也是20世紀世界最偉大的抒情詩人和宗教詩人之一。
1995年,距告別人世還有五載時光,R·S·托馬斯出版了《永不休戰》這本詩集。那年他已82歲。《圓圈》這首詩,就選自《永不休戰》。據譯者介紹,這部詩集直譯應該是《復仇女神絕不休戰》。雖然我知道,這位幾乎是隱士的鄉村牧師從來沒有放棄過對傳統基督教的質疑,也包括對其他所謂“神話”的質疑,但八十高齡還有如此旺盛的激情實在令人驚訝。
說到對“圓”的研究,不僅在數學、幾何學上有重大意義,在其他領域同樣如此:哲學上它是許多哲學體系的核心元素;文化上被賦予眾多象征意義;在量子物理學中,圓與波粒二象性、量子糾纏緊密相關,通常被用來表示量子力學的無限可能性和不確定性;圓還經常象征著宇宙和神秘的力量。人們回顧歷史時想必也不會忘記,地圓說、日心說的提出,宗教裁判所對科學家、思想家們實施的裁決和火刑。到了今天,連小孩子都能把地球是圓的寫進詩中:
我惹媽媽生氣了,
她叫我滾遠點。
我滾到了床邊上。
不能再遠了,
再遠又回到你身邊了,
因為地球是圓的。
——《轉圈》,賴大康誠,9歲
而托馬斯這首《圓圈》,寫的卻不是幾何圖形,而是遠離人類日常生活、飛往太空的宇航員的命運。
![]()
《星際迷航》海報。
“宇航員們隱瞞不了/自己的豐功偉績。”他寫道。人類進入太空,是何等的奇跡。哪怕宇航員們脫離了地球引力,消失于人類的視線,他們的勇敢、他們的豐功偉績也都會讓仰望星空的人銘記在心。不過,擺脫地球引力并不容易,飛行器必須在借助地球公轉速度的基礎上,達到每秒11.2公里的速度(也被稱為第二宇宙速度),才能脫離大地的引力。如果飛行器達到每秒16.7公里的速度,進入第三宇宙速度,那就可以擺脫整個太陽系的引力束縛,飛往更遙遠的宇宙。寫了這么多關于從引力逃逸的文字,是因為“重力”是讀懂這首詩的關鍵詞。
仿佛詩人就在飛船上一樣,他以宇航員的視角描述了進入太空后周圍發生的變化——最后一顆肉眼可見的星星從飛船左舷前窗消失的時候,地球引力也消失了。太空將宇航員納入自己的領地,失重不可避免地控制了他們。“不再饑餓”——我特意查了一下,果然如詩人所說,失重導致體液向上半身集中,引起頭部充血、嗅覺遲鈍,味覺下降,進食欲望降低。
本以為脫離地球的宇航員會獲得自由,但哪里有徹底的自由?不僅失重馬上控制了他們,而且暢喝飲料的爽快也不見了。在太空中,喝水和其他液體都很麻煩吧。你杯子倒轉,水也不會流進你的嘴里,因為飛船里即便有微重力,水也不會向下流出。航天員都是用吸管喝水,裝飲料的容器一端有一個注水孔,他們用塑料吸管插入注水孔吸飲。關于脫離重力但又被其他之力控制,這段話同樣很重要,它是一個不動聲色的伏筆,會在某個時刻突然顯示它的力量。至于升入太空的宇航員們放眼廣袤的宇宙,“無限”這個詞變得具體可感了:
……不朽
在他們看來,如同
有能力繼續
永遠向前。
宇宙空間不僅僅無邊無際,就連時間也改變了。根據狹義相對論,宇宙飛船若 以0.99倍光速飛行1年 ,約是地球上的 7.1年 。若 以0.9999倍光速飛行1年 ,就是地球上的 70.7年 。如果 以0.99999999倍光速飛行1年 ,就是地球上的 7071年!這就是愛因斯坦相對論中的時間膨脹理論。也就是說,只要宇航員在太空中一直前進,地球的時間對他已經幾乎沒有什么約束力了。擁有無限的空間、無限的時間,這不就是不朽嗎?
![]()
電影《挽救計劃》(2026)劇照。
在茫茫太空待久了,“時間”這個詞仿佛早已消失。一艘飛船遠離地球,在茫茫宇宙深處的某個地方,似在一個不知有漢、何論魏晉的太空桃花源。
但是,“多少天后,/多少年后”——這突兀的一句,打斷了所謂“不朽”的靜止,因為時間又出現了。無論是天、月,還是年,這是人類的時間單位。它撼動那些幾乎一動不動的“永恒”的事物,而待在“永恒”中的宇航員發現,“他們的儀器/警覺起來,被遺忘的重力/開始拽著他們向下回到/始發地。”
無限去哪兒了?太空里的遼闊自由又去哪兒了?究竟發生了什么,讓飛船、宇航員一下子被重力突然抓住,開始朝下——朝他們的老家、出發的地球墜落呢?這個時候,一個神秘隱身的“真理”閃電般顯現出來:
“無限也是圓的”。正如本詩題目那樣,一個“圓圈”。從來處來,回來處去,劃一個圓——從某一點出發,繞了一圈又回來了。答案只是一個普遍性的結論,而具體的情況是:
在一個無情的
跑道上,沒有妻兒
等著他們歸來。只有老邁的
參議員、政治家排成隊列,
身穿喪服,準備
宣戰,一如既往。
原以為航天飛船已經駛進無限和永恒,沒想到返回人類世界的道路會如此迅速和……容易。宇航員們重新墜落大地,他們的妻兒早已不知所終,畢竟“天上一日人間一年”。但總有一些有辦法讓自己活得更長的人,他們為墜落的宇航員鄭重地穿上喪服,然后一如既往準備向敵人宣戰,和人類還沒有發明蒸汽機、高鐵、宇宙飛船的久遠的從前一樣。直到此時,我們才明白,那些以為自己早就擺脫重力的宇航員們,即便飛離地球千萬億公里,照樣沒有從人類世界的重力中逃逸,始終在生殺予奪的權力的掌控之中。是權力的重力造成了一個無情之圓,它雖然無影無形,但又是一個引力巨大的黑洞,能把最接近自由和無限的人牢牢攫住,瞬間拉回到死亡之中。
![]()
圖源/unsplash
R·S·托馬斯這首詩以極其質樸的語言方式,揭示出當科學改變人們對世界的感受,改變人們對生活范圍的感知,甚至相信人可以創造奇跡,擺脫一切重力,包括思想的重力時,人們往往會遺忘掉發生這一切的真實背景,會在某種幻覺中以為自己獲得了真正的自由,直到驀然墜落于殘酷的現實之中。一個圓,無人能從中逃出,包括那些制造重力黑洞的人。
回顧上期
![]()
作者/藍藍
編輯/張進 何安安
校對/趙琳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