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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六十三了。
老頭子走了八年。頭幾年不習慣,夜里翻身旁邊是空的,醒來愣半天。
后來就習慣了。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比想念還可怕。
我兒子今年三十五,在北京工作。
他很少給我打電話。我不怪他,年輕人忙,我懂。
我就想啊,他忙完了,會不會給我打個電話呢?他不打,我就打過去。打了,他那邊嗯嗯啊啊的,我就知道他正在忙,趕緊掛了,別耽誤人家正事。
有一回他主動給我打電話,是我生日那天。
電話通了,他說:“媽,我給你轉了五百塊錢,你買點好吃的。”
我站在院子里,手機舉得老高,信號還不好,刺啦刺啦的。我問他:“北京冷不冷?有沒有穿秋褲?”
他說:“穿了。媽我這邊忙,先掛了。”
然后就掛了。
那五百塊錢我收了,沒花。給他存著呢。以后他結婚,我再給他。
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母子之間變成這樣了。
像兩個客氣得不能再客氣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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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不是非要他結婚。
很多人說我催婚,說我逼他,說我給他壓力。
可他們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想有個人能在他身邊。
他一個人在北京,我連做夢都夢見他在醫院里躺著,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我醒了,凌晨三點,盯著天花板好久。
這個夢我沒跟他說過。說了也沒用,徒增他的煩惱。
有一年冬天,我去北京看他。他有把備用鑰匙放在門口的墊子下面,我開了門進去。
打開他的衣柜,里面亂糟糟的,幾件換洗衣服塞在一起。廚房里鍋是冷的,碗池里泡著一個沒洗的碗。冰箱里除了幾瓶礦泉水,什么都沒有。
我站在他那個小小的出租屋里,突然就哭了。
我兒子,一個人在外面,過得像個什么樣啊。
我把他的衣服洗了,疊好,放回柜子里。碗刷了。給他包了二十個餃子凍在冰箱里。臨走前我在桌上留了張紙條:餃子在冰箱里,記得吃。
他后來給我發微信,說餃子很好吃。還發了一張照片,碗里幾個餃子,旁邊放著一碟醋。
就那四個字和一張照片,我看了好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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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他大富大貴,不需要他出人頭地。
我就想有個人能給他熱碗湯,能在他加班回來的深夜給他留一盞燈。
可是我做不到,那個人必須是他自己找的。
那年春節他回來了。
吃飯的時候我問他:“有沒有談的合適的?”
他筷子停了一下,說:“媽,工作忙,沒時間。”
我“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吃完飯他去客廳看電視,我收拾碗筷。洗碗的時候他進來了,把碗接過去,說:“媽,我來洗。”
我站在他旁邊,突然發現他比我高了一個頭了。上次抱他是什么時候?好像是他考上大學那年,我送他去車站,他上車了,我站在月臺上哭。后來他大了,就不讓我抱了。
他那時候還跟我說:“媽,別擔心,我會常回來看你的。”
他騙我。
這么多年了,他回來的次數我數得過來。
我不敢問太多。我怕問多了他煩,煩了就不回來了。他不回來,我連見都見不到他。催他結婚是假,想讓他多回來幾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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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正月初三,他接了個電話,然后跟我說公司臨時有事,要提前走。
我給他裝了一堆東西,臘肉、臘腸、花生油,都是他愛吃的。他嫌沉,說帶不了。我說那就寄過去,他說不用麻煩。
最后他什么都沒帶,就背了個包,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趕什么。
我知道他在趕什么。他在趕回去趕那個沒有人等他的出租屋。
那天晚上我給他發了條微信:路上注意安全。
他回了一個“好”。
就一個字。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想老頭子。想兒子。想他們父子倆以前坐在沙發上一起看足球的樣子。老頭子那時候會罵球員,兒子就在旁邊笑。
后來老頭子走了,兒子也去了北京。
這個家就剩我一個了。
每次我催他找對象,他都說我煩,說我催他。
可是他不知道,我催的不是對象,是他老了以后身邊有人陪。我怕我走了,他一個人在醫院里簽字都找不到一個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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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有一個晚上,躲在被窩里哭了很久。
那天是中秋節。
他打電話說回不來,單位加班。我說不遺憾不遺憾,你忙你的。然后掛了電話,對著桌子上擺好的菜,一個人吃完了。
月餅切開,一人一塊。有一塊是他的,我用保鮮膜包著,放在他那個位置上。
后來那塊月餅放到過期了,我扔了。
扔的時候我又哭了一場。
我在想,這輩子我到底在圖什么。
把兒子拉扯大,供他讀書,看著他飛去北京。
然后呢?然后我一個人在這個老房子里,數著他不打電話回來的日子。
老年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孤獨。孤獨是可以殺死一個人的,一點一點地殺,殺到最后,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去年過年他回來了。我做了一桌子他愛吃的菜。
吃飯的時候,他突然跟我說:“媽,開春了我可能要去相親。”
我愣了一下,筷子差點掉了。
“怎么突然——”
“就是想通了。”他說,“一個人確實挺累的。”
我低著頭扒飯,沒敢抬頭。因為我知道我一旦抬頭,他就會看見我的眼眶紅了。
晚上他出門去見發小,我在屋里給他鋪床。被子曬過,有太陽的味道。枕頭我拍松了,又拍了拍。床頭柜上放了一杯溫水,旁邊是常備的藥。
這是我的習慣,每次他回來,我都這么準備著。雖然他每次都說“媽不用這么麻煩”,我還是會這么做。
那杯溫水,他喝沒喝,我不問。他只要在這個家里,我給他準備的一切就都值得。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去送他。
他把后備箱關上,轉過身,我突然拉住他的手。
他有點驚訝:“媽?”
我攥著他的手指,那雙手很粗糙,不像小時候那么軟和了。我說:“兒子,你一個人在外面,媽不催你,媽就是想跟你說——”
“有什么事,給媽打個電話。哪怕就是一聲‘喂’,媽也高興。”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他上車了,車發動了。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車慢慢開出村口。
那天風很大,我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見他的車了才回去。
后來他真的開始相親了。談了一個女朋友,姑娘挺好的,是廣州人。兒子打電話跟我說的時候,聲音里帶著一點笑意。
我問他:“你喜歡嗎?”
他頓了頓,說:“挺合適的。”
我嘴上說“合適就好,合適就好”,心里卻想:喜歡多重要啊。可是我沒說出來。怕說出來,讓他有壓力。
我再也不求他大富大貴,不求他光宗耀祖。我只求他身邊有人,冷了有人給他披件衣服,夜里翻身旁邊有個人在。這就夠了。這輩子,我求的就這么點東西。
今年除夕,他帶著那個姑娘回來了。
我一大早就開始忙活,殺雞、燉肉、包餃子。姑娘叫小慧,長得白凈,說話輕輕的,給他盛湯的時候還幫他吹了吹,怕燙著。
我坐在一旁看著,心里那塊石頭,突然就落地了。
不是落在他結婚這件事上,是落在——
他身邊,終于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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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包餃子的時候,小慧說:“阿姨,我來幫您搟皮。”
我看著她站在我旁邊,袖子卷起來,認真地搟著餃子皮。燈光打在臉上,熱氣騰騰的。
我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在婆家包餃子的樣子。那時候老太太就坐在旁邊看著我,什么都不說,就笑。
如今我變成那個老太太了。
吃年夜飯的時候,兒子給我夾了一塊雞肉,給小慧也夾了一塊。
我低頭吃飯,沒敢多看。
但我知道,那塊雞肉,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塊。
催婚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后悔過。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沒有早一點告訴他:我不是要逼他,是怕他一個人太苦。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我只能往前走。往前走的意思就是:他好,我就好。他身邊有人了,我就踏實了。
這是一位讀者的故事。她今年六十三歲,兒子在北京工作。她說這些話憋在心里很久了,想說出來,又怕兒子看見。我答應她,不透露任何個人信息,只把這份心情轉述給懂的人聽。如果你也是在外打拼的孩子,今晚給媽媽打個電話吧。不用說什么,就一聲“喂”,她就高興了。
我是[晚晴],一個寫情感故事的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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