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遼寧日報)
轉自:遼寧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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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恩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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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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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素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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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東惠
本報記者 趙雪
內容提要
古時稱山南水北為“陽”,向陽而生、擇陽而居,是古人對美好生活最樸素的向往。一處“陽地”,經歲月沉淀、煙火滋養,便成了承載文明、安放鄉愁的古老城池。
遼陽,便是這樣一座城。
從燕秦漢的襄平故壘,到遼金的佛塔鐘聲;從魏晉的壁畫風華,到明清的書香流韻,這座有著數千年歷史的“東北第一城”,始終是遼東大地的精神坐標。歷史的層累在此沉淀出獨一無二的厚度,這份穿越千年的底蘊,賦予遼陽作家群豐沛的創作源泉。他們深懷本土情懷,以古城為魂,錨定“史心”、鑄就“文心”、連接“地氣”,不只是簡單記錄遼陽的形態,更深入挖掘其精神內核,讓每一部作品都因歷史的燭照而愈加厚重,用筆墨為這座古城立傳,為文明留痕。
打撈時間深處的遼陽
寫城必先寫根,寫根必先寫史。遼陽作家寫史,從不是冰冷的史料堆砌,而是以文學的溫度喚醒歷史的生命力。他們書寫一座城市的精神來路,將千年過往與當下緊密聯結,讓歷史成為作品的內在根基,賦予文字穿越時空的深邃感。他們不追求宏大敘事的空洞表達,而是深入古城肌理,在遺跡、傳說與民俗中打撈歷史印記,讓遼陽的根脈在文字中鮮活延續。
“我漫步城墻上,似聞殺聲震天,似見旌旗獵獵,刀箭相向,血染山城……”“遼陽這塊粗獷的黑土地,因太子河的蜿蜒流淌而靈動起來,豐盈起來……而太子河的傳說,讓這條普通的河流蒙上了凄美神秘的色彩。”在《我的襄平我的城》中,作家鐘素艷始終以歷史為錨點,將個人深情與古城過往深度交融。她深耕史料、踏遍古城遺跡,并非為了復刻歷史,而是為了捕捉歷史流淌的溫度——登臨燕州城,她在殘垣斷壁中觸摸金戈鐵馬的崢嶸歲月,將這份滄桑融入文字;探訪漢魏壁畫墓,她從《庖廚圖》《宴飲圖》中還原漢代遼陽的煙火氣息,讓千年前的生活場景與當下的市井溫情遙相呼應。她的文字里,太子河的傳說不再是孤立的典故,而是承載家國情懷的文化符號;燕州城的殘垣不再是冰冷的遺跡,而是鐫刻城市品格的活化石。
“我看到的壁畫上的每一道紋路,都藏著古人的生活智慧;每一個人物的神態,都映照著襄平古城的煙火往昔。書寫襄平,就是在書寫一部活著的遼東文明史。”鐘素艷對記者說。正是這份對歷史的深刻解讀與細膩表達,讓她的作品超越了簡單的寫景記史,成為解讀遼陽氣質的載體,兼具溫度與深度。
作家李大葆則以細微之處為切口,讓歷史融入日常肌理,讓作品的分量藏在煙火細節里。他避開宏大的歷史敘事,轉而從飲食、民俗等貼近生活的角度,鉤沉古城文脈。
其散文集《弦歌遼陽》中,他開宗明義:“遼陽這片熱土,是大東北第一古土。人文肇跡三千年,建城兩千三百載。”在《襄平宴》中,他從美食、文物、人物等細微處入手,鉤沉索隱,將靜態的歷史遺產轉化為可感知的文化敘事。一席襄平宴,串聯起了從漢魏“列鼎而食”到明清宴席傳承的飲食變遷,每一道菜品都成了連接古今的文化紐帶。在《龍王夜渡》一章中,他結合民間傳說與史料記載,解讀“艄公擺渡太子河”的文化內涵;在《太子玉帶》篇里,他以太子丹與遼陽的歷史淵源為線索,勾勒出古城與戰國風云的緊密關聯。
這種“以小見大”的書寫,讓讀者在品味煙火的同時,觸摸到遼陽千年的文明底蘊。平凡的日常因為歷史的沁潤,便多了一份沉厚與悠遠。
遼陽的每一段歷史,都是流淌在土地里的鮮活血脈,這血脈融進了作家們的身體里,成為他們共同的文化自覺——對古城根脈的堅守與傳承。他們讓燕秦漢的烽煙、遼金的佛音、明清的書香,在筆尖重新流轉,讓遼陽的歷史不再是書本上的冰冷記載,而是成為文學創作的力量源泉。正是帶著這份對歷史的敬畏與深耕,遼陽作家的作品擺脫了表面化的書寫,擁有了穿越時光的力量。
寫盡煙火人間的最真處
“古城不是塵封的標本,而是活著的煙火。”遼陽作家深諳此道,他們將千年歷史底蘊融入尋常百姓的生活,書寫普通人的悲歡與奮斗,讓歷史不再懸空,而是成為照亮人間煙火的文化底氣。
學者王向峰曾在《滄桑回首憶遼陽》中,記錄了他與這座城的半世情緣。1944年秋末,少年喪母的他隨堂侄到遼陽小住,“當時遼陽有一個戲院,每天晚上演出評劇和京劇,我倆有時會買票去看一場,如評劇《貧女淚》《打狗勸夫》,京劇《四郎探母》《甘露寺》《玉堂春》等。”1950年,渾河決口后,他又一次到遼陽謀生,“在遼陽火車站,站前有一個電影院正上映電影《海鷹號遇難記》,我們還買票看了場電影。”
王向峰筆下的遼陽,正是個人記憶與古城歷史的交織。那些尋常的市井場景,背后是特定年代遼陽的社會風貌,是古城煙火與歷史變遷的縮影。他的文字沒有刻意渲染歷史的厚重,卻在平凡的記憶中,讓讀者感受到遼陽千年文脈的延續——戲曲里的悲歡離合,影院里的光影故事,都是古城歷史的一部分,也是遼陽人精神氣質的源頭。
在呂程的散文中,遼陽的早市生動鮮活:“清晨的霧氣里,油條的焦香、豆腐腦的醇厚、糖葫蘆的甜潤,交織成最動人的風景。”他對記者說:“在我看來,遼陽的煙火,是這座城最動人的底色。”
而作家朱東惠的創作,更是將古城被時間浸潤的人間煙火推向極致。長篇小說《大河風流》以遼河兩岸兩個村莊幾代人的興衰史,折射出遼河平原百年的風云變幻。這部創作歷時20余年、180多萬字的作品,被認為是遼河文化的重要代表作,一部遼河兒女的“英雄傳”。
“我出生那年正趕上遼河發水,小說上部中描寫的二丫在滔天洪水中生大水、二水的故事就有我的影子。”朱東惠回憶說,“書中的人物故事是四分實、六分虛。就是‘虛’,也是歷史和生活中所有的,不是憑空杜撰的。生活——活生生的世間百態,活生生的各色人物,是《大河風流》的母親。”
作家將真實的個人經歷與歷史變遷相結合,讓書中人物的命運與遼陽的發展、民族的復興緊密相連,那些平凡人的奮斗與堅守,那些家庭的悲歡與離合,都被賦予了時代的意義。他筆下的鄉村變遷,不僅是時代發展的縮影,更是遼陽千年鄉土文化的延續;他刻畫的人物形象,不僅是個體的寫照,更是承載著城市靈魂的群像。而正是因為這份積淀,讓這部聚焦人間煙火的作品,超越了普通的鄉土敘事,擁有了家國情懷的格局。
翟恩猛的長篇小說《瘋祭》,則通過一位患阿爾茨海默癥母親的視角,透視一個普通家庭的百年悲歡。談到這部作品,翟恩猛說:“寫《瘋祭》,最初源于我對身邊社會現象的觀察。老齡化社會到來,家庭結構變化,我想通過一個‘瘋媽’的眼睛,去看一個家庭如何從疏離走向和諧,這背后其實是整個社會倫理的變遷。”文中那些疏離與和諧,善良與堅守,也正是源于古城歷史滋養的人文情懷。
淬煉品格與氣度的文學表達
遼陽自古文脈綿長,從曹雪芹到王爾烈,再到老舍,書香浸潤,風雅長存。古城涵養出的遼陽作家,文字里自帶一種清雅、端正,不媚俗、不浮躁的氣質。這氣質,不僅體現在直面現實的勇氣與禮贊時代的赤誠,更體現在將歷史積淀融入時代書寫,對社會矛盾的冷靜剖析與深刻介入中。
作家孫浩的“官場三部曲”(《幕前幕后》《黑雪白雪》《無情有情》)以冷峻的筆觸,深入反腐一線,刻畫了社會轉型期的復雜生態。他的另一部長篇小說《皮草商人》則將目光投向遼陽燈塔市佟二堡鎮的皮草產業,描繪了傳統農民在市場經濟大潮中向現代商人蛻變的艱辛歷程。為了創作,孫浩深入采訪了50多名商人。
從襄平故壘的堅韌,到明清時期的奮進,遼陽人的精神基因,在孫浩筆下的奮斗故事中得以延續。他堅守著古城人清正的操守,在記錄現實的同時,也對人性、社會進行深刻反思。
同樣直面“喧囂”的,還有作家楊福君。他的長篇小說《喧囂》以東北邊境小鎮申請文化遺產保護為主線,全景式再現了振興背景下的山鄉巨變。“咣當,車身前后一震,斑駁的綠皮火車如一位槁朽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剎腳……”作品以文學的方式,深入肌理,探尋了古老土地在新時代的陣痛與新生。在時代發展與文化傳承的交織碰撞中,既寫出一方水土的時代新貌,也守住了古城文脈綿延不絕的內在底氣,字里行間盡顯作家立足本土、觀照時代的文學良知與責任擔當。
遼陽作家的文學追求,也體現在對時代楷模的深情禮贊與扎實書寫中。在集體創作的報告文學集《誓言無聲》《錦繡鄉村》中,創作者們深入社區、鄉村、企業,走訪基層人物,記錄他們的堅守與奮進。這些作品沒有刻意的渲染,只有在平凡的描繪中沉淀出的真實與真誠,文化不抽象,情懷不空洞,遼陽人的品格,就這樣在文字中綻放出最動人的光芒。
當太子河的晚風再次掠過古城的城垣,白塔的檐角依舊系著千年的月色。遼陽作家群以多元的筆觸,共同完成了一次對故鄉的文學“塑像”。他們將歷史的底蘊融入每一個文字,讓歷史成為作品的內在支撐。他們以“史心”打撈歷史根脈,讓作品有了沉厚的歷史積淀;以“地氣”扎根人間煙火,讓歷史有了鮮活的現實載體;以“文心”堅守創作立場,讓歷史有了深刻的時代表達。也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越發清晰地看見自己,也被世界所看見。他們讓歷史的智慧照亮了當下的書寫,證明了最深情的書寫,源于最深刻的扎根;最獨特的文學氣象,源于最不可替代的歷史稟賦。
他們或許是寂寞的。
但正如老舍所說:我愛這可喜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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