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產18萬噸加州鱸、承包全球35%魚子醬：浙江人養魚有多野？

云斑尖塘鱧、澳大利亞寶石鱸、黑斑刺蓋太陽魚、云斑鮰、短蓋巨脂鯉、條紋鋸鮨……

武義縣俞源鄉鐘叢村“魚藥共生”循環農業基地中養殖的澳洲墨瑞鱈種魚。

共享聯盟·武義 鐘星晨 攝

這些名字，念起來像在背元素周期表，看起來像生僻字大賞。別急，換個說法你就熟了——泰國筍殼魚、淡水白鯧、海鱸。是不是一下子從“這什么鬼”變成了“哦，我吃過”。

沒錯，這些“外地戶口”的魚，早就悄沒聲兒地游進了浙江人的廚房，成了餐桌上的?？?。有人開玩笑說，浙江人吃魚，吃出了“聯合國”的感覺。

這些“外地魚”在浙江有多少？“十四五”期間，浙江完成了一項大工程——全省縣域生物多樣性調查和水產養殖種質資源普查。結果挺提氣：浙江擁有水產養殖種質資源326個，全國排名第二，僅次于廣東。其中54個是引進種，也就是我們說的“外地魚”。

“外地魚”為什么搶著來“浙”里？

“老百姓要吃魚，還要吃好魚；養殖戶要掙錢，還要掙得穩。引進外來品種，就是沖著這兩個目標去的?！闭憬∷a技術推廣總站產業發展科科長鄭天倫開門見山。

他介紹，浙江養殖的魚有54個為引進種，這個格局不是一天形成的。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浙江就陸續引進了一批生長速度快、市場價值高、生態適應性強的外來品種。引進標準很明確：一是能不能長得快、病害少；二是老百姓愛不愛吃、市場接不接受；三是能不能適應浙江的水域環境、會不會變成“入侵物種”。

從戰略層面看，引進加州鱸、鱘魚、虹鱒等外來魚類，主要解決的是本土品種無法滿足的市場需求。本土“四大家魚”——青魚、草魚、鰱魚、鳙魚，就像家里的米飯，管飽但不夠“花樣”。加州鱸肉質緊實沒小刺，適合清蒸；鱘魚能產魚子醬，附加值高；虹鱒適合冷泉水養殖，填補了高端冷水魚的空白。“這些‘外地魚’進來，不是擠掉本土魚，而是把整個‘菜籃子’的品種豐富了、檔次拉高了。”

數據是最好的證明。去年，浙江加州鱸年產量超過18萬噸，全國第二；鱘魚養殖企業生產的魚子醬，占了全球產量的35%?！斑@兩個數據背后，是浙江‘兩條腿走路’的產業布局：一條腿是大眾化品種，量大面廣，豐富百姓餐桌；另一條腿是高附加值品種，瞄準全球市場，提升產業效益?！?/p>

“一個外來品種能不能引進，科研先行?！苯鹑A市農業科學研究院畜牧獸醫與水產研究所專家張成賽介紹，評估一個外來品種是否適合當地，要從生物安全性、生態適應性、養殖可行性、市場潛力等多個維度綜合考量。在相關政策法規允許的前提下，科研團隊要在模擬水域做生態實驗，觀察它與本土魚類的競爭關系、病害攜帶情況、自然繁殖能力等。“在任何一個環節，如果發現存在不可控的生態風險（如高入侵性）或疫病風險，一票否決。”

“為什么選浙江？兩個字——好水?！贬橹蓣\龍水產食品科技開發有限公司負責人王斌說，鱘魚對水溫極其敏感，生存溫度需控制在0—28攝氏度。衢州烏溪江是錢江源頭之一，水質常年保持一類地表水標準，上游電站的庫底流水像個天然空調房，盛夏時節水溫也能穩穩壓在22攝氏度上下?！熬蛻{這一汪好水，我們扎下了根?！?/p>

從2003年起步，到如今占據全球魚子醬市場份額約35%，這條路走了20多年。中間遇到過哪些挑戰？“第一年就因為水溫調控失誤，5萬尾鱘魚死了一半?！蓖醣蠡貞洠瑘F隊咬著牙重新選址、改進養殖工藝，通過加深養殖網箱、優化水源調控，將鱘魚存活率提升至97%以上。

衢州鱘龍科技養殖基地。受訪者供圖

當年選擇引進俄羅斯鱘、歐洲鰉時，是否預見到了今天魚子醬市場的爆發？“說實話，預見到了?！蓖醣笳f，上世紀90年代末，野生鱘魚因過度捕撈被列入國際保護名錄，全球貿易全面受限。而中國的人工養殖鱘魚，恰好趕上了這個窗口期?！拔覀兣袛啵吧Y源枯竭后，人工養殖一定是未來方向。這個長周期投入，值！”

2011年，一場盲測改變了這家浙江企業的命運。在國際魚子醬盲評選拔中，鱘龍科技的兩款產品力壓俄羅斯、法國、伊朗等傳統強國，斬獲冠亞軍。漢莎航空專程考察后再次盲選，中國魚子醬仍穩居第一，最終成為其全球獨家供應商。如今，鱘龍科技的魚子醬遠銷46個國家和地區，占全國出口量的70%。

在浙江，魚是這樣“卷”出來的

走進位于湖州市德清縣的浙江慶漁堂農業科技有限公司養殖基地，映入眼簾的，是幾百個整齊排列的銀色大圓筒，它們像一個個巨大的浴缸。

“你聽，這個聲音就是水流在轉?！睉c漁堂養殖運營事業部負責人沈國根站在一個圓筒邊上，拍了拍外壁，沖我們喊。

我們湊近一看，圓筒里的水像是在轉動，隱約看到青灰色的魚背在水流中不斷劃動。

“它們可不是在瞎游，”沈國根笑著說，“是被迫運動，池子里的水流會轉動，模擬著流動的河水，魚兒正在逆流而上?！?/p>

每一條魚都鉚著勁兒，腦袋沖著水流方向，尾巴不停擺動，活像一群在跑步機上不肯停下的馬拉松運動員。

“我們的鱸魚，跟市面上的相比，肉質更加緊實?！鄙驀f，“就跟人一樣，普通人和經常跑馬拉松的，體型能一樣嗎？”

這處基地2020年開始建設，預計今年8月份全部交付。眼下是邊建邊用，魚已經養上了。

“農戶養的跟你們養的，區別在哪？”記者問。

沈國根告訴記者，除了讓魚兒“做運動”，他們還有一套監測系統。

“每個池子，我們都會測溶氧量、水溫、氨氮?！鄙驀统鍪謾C，打開一個界面給我看，“所有數據都在手機上，實時更新。以前養魚靠經驗，現在靠數據。經驗往往是出了問題你才知道，數據是提前告訴你要出問題了。”

他說“養魚先養水，養水靠數據”。這個基地里，像這樣的圓筒有3000多個。

除此之外，他們給每條魚做了一個“動態溯源碼”。

“你掃這個碼，能看到這批魚今天吃了什么飼料，水質數據是多少，有沒有用過藥，什么時候做的檢測，甚至運輸車是哪一輛、什么時候出發的?！鄙驀f。

而在溫州海派漁業有限公司的深水抗風浪網箱里，一群身姿矯健的三文魚正悠然游弋。它們從山東日照出發，跨越1000多公里，如今已在溫州的新家安頓下來，體重普遍翻倍，存活率保持在九成以上。

過去，三文魚從北方陸基轉運至南方海域，折損率曾高達30%，降海馴化環節甚至可能“全軍覆沒”。這一次，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黑龍江水產研究所專家徐革鋒團隊帶來了突破性的解決方案——一款特制飼料。

“三文魚的腸道比較敏感，環境變化容易引發炎癥?！毙旄镤h介紹，團隊研發的飼料配方專注于抗炎護腸，幫助魚群在長途轉運后快速恢復狀態。效果立竿見影：三文魚的環境適應期從原本的40天壓縮至短短10天。

抵達溫州洞頭的浙江省海洋水產養殖研究所基地后，它們開啟了“入?！鼻暗年P鍵訓練。在洞頭基地，技術人員每天為三文魚進行升鹽馴化——將水體鹽度從8‰每天提升1至2個千分點，直至達到26‰。“主要是通過換水時調整海水比例來實現?！闭憬『Ｑ笏a養殖研究所的技術人員介紹。與此同時，水溫也被逐步降低，與年初南麂海域的水文環境趨同。

三文魚的新家位于南麂列島海域，這里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世界生物圈保護區，擁有中國唯一的國家級貝藻類海洋自然保護區。清澈的海水能見度可達10米以上，常年保持一類水質。

“好水出好魚！”溫州海派漁業有限公司南麂漁場負責人林端照對此充滿信心。他指著遠處的深水網箱說：“我們給三文魚挑了好幾套‘房’，最終選在了更靠近外海的位置?！边@個直徑20米、水體約2000立方米的網箱，遠離近岸潮水泛起的泥沙，避免對魚鰓造成影響。

居住條件也堪稱“豪華”。同規格的網箱，一般養殖大黃魚0.5萬到1萬尾，而三文魚的“人均”活動空間至少是大黃魚的5倍。“這里風浪也大一些，就像天然的健身房，有助于提高三文魚的品質。”林端照笑著說。

這場跨越千里的養殖試驗，是一次南北水產科研力量的深度協作。由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黑龍江水產研究所提供國產三倍體虹鱒種質，浙江省水產技術推廣總站、浙江省海洋水產養殖研究所等科研力量共同參與，溫州市農業農村局牽頭協調，溫州海派漁業有限公司承擔核心海上養殖任務。

溫州市農業農村局副局長徐雄總結了幾方面因素：獨特的自然條件、豐富的養殖經驗、充分的科研準備。“甌江、飛云江、鰲江自北到南均勻分布，咸淡水交匯加上營養物質豐富，江口的天然餌料比較豐富，特別適合養殖高品質魚類。”

從2月4日試養至3月17日中期評估驗收，存活率保持在九成以上。兩個半月時間，三文魚體重普遍翻倍。

林端照翻出手機里和專家的聊天記錄，除了日常溝通魚群的吃食情況、海域水文變化，專家還會根據養殖情況適時調整投喂方案。

海風吹過南麂列島，深水網箱里的三文魚群正自由游動。這場跨越千里的科技養魚試驗，正為南方海域規模化養殖冷水魚類打開一扇新的大門。

武義縣俞源鄉鐘叢村“魚藥共生”循環農業基地。

在武義縣俞源鄉鐘叢村，海拔450米的群山之中，魚藥共生循環農業基地內，基地負責人藍祖亮正拋灑著魚飼料。頃刻間，一團壯碩的黑影越出水面，浪花翻涌間吞下飼料又瞬間隱遁——這便是澳大利亞“國寶魚”墨瑞鱈，肉食性、脾氣差、通體豹紋斑紋，妥妥的水中“社會大哥”。

然而，這條來自澳大利亞的魚，如今卻在浙江山區縣安了家，住進了“恒溫大別墅”。

墨瑞鱈養殖門檻極高，喜清水、恒溫10—25℃、忌陽光直曬。藍祖亮和妻子謝張群從2018年開始摸索，跑遍全省甚至北上山東、南下福建，最終在武義的山村建起了30個魚池。

真正的技術突破在于夫妻二人首創的“魚藥共生”模式?！笆牌训母的芪蒸~的殘餌糞便，凈化水質，根系分泌的抑菌物質還能預防魚病，實現了‘養魚不換水、種藥不投肥’的生態循環。”藍祖亮說，三年一收的石菖蒲，剛好覆蓋兩到三批墨瑞鱈的養殖周期。

年年有魚帶來年年有余

“第一批1000條試驗魚，還沒捕撈就有外地大型商超主動打電話來預定?！睖刂莺Ｅ蓾O業負責人說，企業計劃下個冬季養殖10萬斤三文魚，預計產值1200萬元?！斑@個判斷基于兩個邏輯：一是冬季大黃魚進入淡季，網箱閑置，正好用來養三文魚，實現‘一冷一熱’的完美接力；二是本地市場對高品質三文魚的需求一直在漲，以前全靠進口，現在‘溫州人能吃上溫州自己養的三文魚’，產銷鏈條打通后，價格優勢和市場黏性都上來了。”

“從衢州山區走向世界頂級餐桌，這條路是靠品質走通的。”王斌說，2011年國際盲測奪冠后，鱘龍科技的魚子醬開始進入全球高端市場。如今產品遠銷46個國家和地區，占全國出口量的70%。

除了魚子醬，鱘魚全身都是寶?！棒~柳可以做刺身，魚筋可以煲湯，魚骨可以熬制高湯，魚皮可以制成皮具。”王斌介紹，通過全產業鏈開發，一條鱘魚的價值被挖掘到了極致。

卡露伽”魚子醬冰淇淋。 受訪者供圖

“卡露伽”品牌如何從一個浙江山區品牌成長為國際知名魚子醬品牌？“關鍵是兩點：一是死磕品質，16道加工工序必須在低溫環境中15分鐘內完成，僅去雜一道工序就需師傅用鑷子細細挑揀；二是創新市場，我們不只盯著高凈值人群，還推出了魚子醬冰淇淋、魚子醬巧克力，把價格拉到更親民的區間，讓曾經少見的小眾食材走進酒店下午茶、婚宴，甚至成為兒童輔食?！?/p>

“從傳統養魚年入2000元，到養鱘魚年入過萬，這個變化是怎么實現的？”面對提問，養殖戶吳師傅笑著說：“關鍵是企業‘零成本引苗+保底收購’模式。苗不用花錢，養大了不愁賣。這種踏實感，以前從來沒有過。”他家里現在養了300多條鱘魚，企業定期上門收購，一年能掙一萬多。

“不一樣嘞，以前種地一年賺不到多少錢，現在每個月都有工資拿。”俞源鄉鐘叢村的魚藥共生循環農業基地，村民鐘祝武一邊記錄著養魚池的水質數據，一邊笑著告訴記者。這位大半輩子“靠天吃飯”的莊稼漢，如今在家門口領上了固定工資。

基地的建成，為這個常住人口僅100人的小山村帶來了實實在在的變化。村民們經過培訓后上崗，負責投喂、檢測水質、觀察石菖蒲長勢等工作?！按笈锢锏膬x器都實現了數字化，上手不難?！辩娮Ｎ湔f，如今既能兼顧家里農活，又多了穩定收入。

“一條從大洋洲游來的魚，實現了從傳統種養到生態循環、從分散經營到抱團發展的新突破?！蔽淞x縣俞源鄉黨委委員童鑫鵬介紹，該項目帶動周邊50余名村民家門口就業，為村集體增收12萬元。

下一步，基地還將打造農文旅綜合體，讓“養魚”與“致富”的故事在山村繼續書寫。

從東南亞的筍殼魚，到澳大利亞的墨瑞鱈；從北方的三文魚，到全球的鱘魚——這些“外地魚”游進浙江，不是偶然，而是一場精心謀劃的“引鳳筑巢”。它們帶來了新品種、新技術、新模式，也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收益：豐富了老百姓的菜籃子，充盈了老百姓的腰包。

“外地魚”為什么能在“浙”里安居？答案或許就藏在浙江的山水之間——那一汪好水，那一群人，以及一個關于“吃好魚、賺穩錢”的愿望。（潮新聞 執筆 沈立 鐘星晨 趙琛璋 吳麗燕 唐逸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