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辛棄疾,印象最深的是啥?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對,那是他的主旋律,豪放、悲壯、熱血。
但要是以為辛棄疾只會寫這些,那可就太小看他了。這位老兄寫起小詞來,腦洞大得驚人,比喻一個比一個絕,讓人拍案叫絕。
下面我們就來說4首構思精巧的小詞,但也都是千古佳作——他怎么寫春天、怎么寫落花、怎么寫愁。保證看完,忍不住說一句:還能這么寫?
一、春天像十三女兒學繡?
先看這首《粉蝶兒·和晉臣賦落花》。
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一枝枝不教花瘦。
甚無情便下得雨僝風僽,向園林鋪作地衣紅縐。
而今春似輕薄蕩子難久。記前時送春歸后。
把春波都釀作一江醇酎,約清愁楊柳岸邊相候。
這首詞寫的是落花。
落花這個題材,從唐詩到宋詞,被人寫了無數遍。要么“流水落花春去也”,要么“無可奈何花落去”,要么“花落花開自有時”……都是感傷的、沉重的、一本正經的。
辛棄疾偏不。
他上來就把春天比作“十三女兒學繡”。十三歲的小姑娘,剛學刺繡,手還生,可心里喜歡,一針一線都下了十二分的功夫,生怕繡得瘦、小,非得把每一朵花都繡得飽滿、艷麗、熱熱鬧鬧的。
這個比喻妙在哪兒?妙在它有感情、有畫面。你想想,一個當爹的人看自己閨女繡花,那眼神里全是慈愛和得意,越看越歡喜。
用這種心情來寫春天的繁花似錦,把春天寫成了一個嬌憨爛漫、全心投入的小姑娘。古往今來,還有誰這么寫過?
可春天這個小姑娘還沒繡夠呢,風雨來了。“雨僝風僽”,這四個字多狠,風雨像發了瘋一樣,把那些花一片片打落,鋪在地上,“地衣紅縐”,像一件皺巴巴的紅地毯。
剛才還是活色生香的繡品,轉眼就成了滿地狼藉。這種反差,讓人也跟著起伏。
下闋的比喻更絕。“而今春似輕薄蕩子難久”,被風雨糟蹋之后的春天,變成了一個薄情郎君,說走就走,毫不留戀。剛才還是自家閨女,現在成了負心漢。這轉折,俏皮。
可辛棄疾沒有沉溺在傷感里。他筆鋒一轉,說:記得去年送春歸去之后,我把那一江春水都釀成了醇酒,約好了“清愁”,“楊柳岸邊相候”,明年再來!
把春水釀成酒,和“清愁”做約定,這是多大的氣魄,多浪漫的想象!辛棄疾要喝酒、約會、要跟愁做朋友。
這就是他的本事:寫落花,寫春歸,寫到最后,不是絕望,是灑脫!
![]()
二、真正的愁,說不出口
辛棄疾寫愁,跟別人也不一樣。
別人寫愁,是“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是“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都把愁寫得滿滿的、重重的、看得見。辛棄疾不。他有一首《丑奴兒·書博山道中壁》,你肯定背過。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這首詞通篇沒有一個“愁”字,卻把愁寫到了骨頭里。
上闋寫少年時候,不懂什么叫愁,可為了寫詞,偏要裝出一副愁容。“愛上層樓”,登高望遠,以為站得高了,愁就來了。那是青春的矯情,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下闋寫現在。“識盡愁滋味”,這個“盡”字,分量重。該經歷的都經歷了:國破、家亡、被罷官、閑居、壯志難酬、年華老去……真正的愁,不是你想說就能說的。
它太重了,重到說不出口;太復雜了,復雜到不知從何說起。于是“欲說還休”,咽回去了。咽回去之后呢?總不能干站著吧,隨口來一句:“天涼好個秋。”
你品品這句。秋天確實涼了,這是事實。可這句“天涼好個秋”,跟天氣有什么關系?它更像一個中年男人在滿肚子苦水無處倒的時候,硬擠出來的一句客套話。
就像你心里煩得要死,朋友問你咋了,你說“沒事”,其實全是事。辛棄疾說“天涼好個秋”,連“沒事”都不說,直接岔開話題。
這種寫法,比痛哭流涕扎心。因為真正的愁,不是寫在臉上的,是咽在肚子里的。
![]()
三、閑居的日子,也能寫出花來
辛棄疾被罷官后,閑居江西上饒,前后十幾年。
這日子擱別人身上,早憋屈死了。他倒好,閑也能寫出好詞來。看這首《鵲橋仙·己酉山行書所見》。
松岡避暑,茅檐避雨,閑去閑來幾度?
醉扶怪石看飛泉,又卻是、前回醒處。
東家娶婦,西家歸女,燈火門前笑語。
釀成千頃稻花香,夜夜費、一天風露。
上闋寫自己的閑。松崗、茅檐、避暑、避雨,來來回回多少趟了?喝醉了,扶著怪石看飛泉,定睛一看,哎,這不是上次醒酒的地方嗎?轉了一圈又回來了。
這種“閑”,不是悠閑,是閑得發慌,是“閑處老”的無奈。
可下闋筆鋒一轉,寫鄰居家的喜事。“東家娶婦,西家歸女”,這家娶媳婦,那家閨女回娘家,燈火通明,歡聲笑語。
辛棄疾沒寫自己參沒參加,只把這些熱鬧往那一擺,畫面就有了。
最后兩句,最絕。“釀成千頃稻花香,夜夜費、一天風露。”稻花香不是釀出來的,是風露滋潤出來的。他把豐收的希望,寫成天地自然“夜夜費”功夫,好像老天爺每天夜里都在加班,替老百姓釀這一片稻花香。
這首詞,從自己的閑愁,寫到別人的熱鬧,再寫到天地的恩賜。格局一下子就打開了。
辛棄疾就是這樣:他寫閑,不是躲進小樓成一統,而是心里始終裝著這片土地、百姓。
![]()
四、婉約起來,比婉約派還婉約
辛棄疾大多數詞是豪放的,可你要是以為他寫不了婉約,那就錯了。
來看這首《祝英臺近·晚春》。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
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
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啼鶯聲住?
鬢邊覷。
試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數。
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
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這首詞寫的是一個女子在暮春時節思念遠人。從題材到筆法,都是標準的婉約派。可辛棄疾寫起來,一點都不輸李清照、柳永。
上闋用了三個送別典故:“寶釵分”是分釵留別,“桃葉渡”是王獻之送妾的地方,“煙柳暗南浦”是江淹“送君南浦”的化用。三句連用,把離別的氛圍鋪滿了。
下闋的細節,絕。“鬢邊覷”,從鬢邊摘下一朵花,偷偷看一眼。“試把花卜心期”,數花瓣,一瓣一瓣地數:他回來、不回來、回來、不回來……“才簪又重數”,數完了不甘心,又插回去,再摘下來,再數一遍。
你想想這個畫面:一個女人,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遍一遍地數花瓣,數到后來自己都糊涂了。這種百無聊賴、魂不守舍的樣子,沒有生活觀察,寫不出來。
最后幾句是夢話。“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夢里都在哭,哭什么呢?“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春天啊,是你把愁帶來的,你走了,為什么不把愁也帶走?
這話說得“無理”,可正因為無理,才見癡情。
春天又不是人,它怎么能帶愁來、帶愁走?可癡情的人不管,她就是要把賬算在春天頭上。
清代詞論家陳廷焯說辛棄疾“最不工綺語”,最不擅長寫纏綿的詞。
看了這首,你還信嗎?
![]()
五、辛棄疾的本事:什么都敢寫,什么都寫得不一樣
咱們把這幾首詞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特點:辛棄疾寫什么,都跟別人不一樣。
- 別人寫落花,他寫“十三女兒學繡”;
- 別人寫愁,他寫“天涼好個秋”;
- 別人寫閑居,他寫“釀成千頃稻花香”;
- 別人寫閨怨,他寫“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
他用最家常、最俚俗的比喻,把那些被文人寫爛了的題材,翻出新意。
在傷感的時候突然俏皮,在熱鬧的時候突然深沉,不按套路出牌。
這就是大作家的本事!
不是他不會寫“正統”的,他會,但他大才,寫詞對他來說,不是完成任務,是創造,每一首都要有新東西,每一個比喻都要讓人眼前一亮。
所以我們今天讀辛棄疾,讀的不僅是他的愛國情懷、英雄氣概,更是作為一個藝術家的靈氣和才情!
所以,再讀辛棄疾,別只盯著那幾首豪放詞。翻翻他的小令,就會發現,這個人腦子里,裝著一個我們想象不到的世界!
最后,用《粉蝶兒》里那句收尾吧:
“把春波都釀作一江醇酎,約清愁楊柳岸邊相候。”
辛棄疾的詞,就是一江醇酎。喝一口,細品,真好。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