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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作者“黃昏深處”原創三國歷史考據系列文章之一。原文曾以合作形式發表于多家平臺,現經作者本人修訂、拆分并重新編排,收錄至個人專欄。特此說明。
甘寧,是三國時代的一員超級猛將。每當說起他的名諱——甘寧甘興霸,讀者們心頭都會為之一振,并在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威猛形象,身著錦衣,手持長戟,腰挎弓箭,腳踏戰艦……
是的,在《三國演義》中,羅貫中的筆下,甘寧的形象可謂是非常鮮明。不單是武功卓絕,膽略過人,而且從江上水戰到騎馬陸戰,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射殺凌操,刀劈鄧龍,痛斬黃祖,大敗曹洪,破樂進,百騎劫曹營……可謂是戰績牛逼哄哄!
一般認為,在猛將相對貧乏的孫權陣營里,甘寧與太史慈、周泰二人齊名,號稱三大猛將。
整個江東集團中,也只有他們三人,能在武力上與蜀漢陣營五虎上將爭鋒,以及與曹魏一方的許褚典韋張遼等諸多猛將相抗衡。
而且,甘寧在小說中的事跡和勇武表現,比太史慈和周泰二人更多,個性渲染也更加鮮明。
所以在大多數讀者心目中,甘寧的實力甚至是完全能夠力壓太史慈和周泰二人,可以位居“江東第一猛將”的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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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真實的甘寧,是否也如同小說中所描寫的那樣?勇武過人且戰績突出,在性格方面也非常鮮明的人物?
事實上,演義并不能當歷史看。
在歷史演義小說中,為了在最大程度上凸顯“戰場勇武”和“英雄形象”等方面的因素,作者往往會虛構大量“個人英雄主義”的事跡。尤其是經常渲染“武將單挑”這類,完全不符合古代戰場規則的戰例。
所以,要想解讀一位“猛將”類的三國人物,首先應該摒棄掉他在演義里那些精彩絕倫的各項“單挑”戰績……
然后以真實的史料記載為藍本,并加以各種邏輯論證和形象分析,才能一窺其真實的歷史臉譜!
翻開陳壽所著《三國志》,里面有甘寧的獨立傳記,位于《三國志-卷五十五-吳書十-程黃韓蔣周陳董甘凌徐潘丁傳》中……
能在惜墨如金的陳壽筆下得到單獨立傳的資格,足以說明甘寧這個人的分量,以及他在歷史上的地位。
不過,甘寧的傳記雖然篇幅不算小(1000字左右),但卻是和程普、黃蓋、韓當、陳武等十多人一起位居同一篇……
由此可以看出,陳壽筆下對他的定位,其實也就是“江東諸將”中的一員。
在這篇看起來詳細的傳記中,首先記載了甘寧的名諱表字,以及出生籍貫等個人資料。
他是巴郡臨江人士,三國時代的巴郡大致是今天的重慶市,當時被劃歸天下十三州之一的益州管轄范圍……
也就是說,甘寧既不是江東本土人,也不是荊襄地界人士。能夠以“外來戶口”的身份,在盛行江上作戰的荊襄和東吳地界,混得一席之地,已經足以說明甘寧能力之強,并不在荊州和江東諸將之下。
而且,《三國演義》上說,甘寧原本是江上的盜匪,并號稱“錦帆賊”,這點在史料上也有著相似的記載。
(《三國志-甘寧傳》記載:甘寧字興霸,巴郡臨江人也。少有氣力,好游俠,招合輕薄少年,為之梁帥;群聚相隨,扶持弓弩,負毦帶鈴,民聞鈴聲,即知是寧)
看得出,甘寧從小就是個相當有勇力,而且放蕩不羈的人物。他的家庭出身,史書上沒有記載,但是卻看得出,他從少年時代起就是個豪爽仗義,且絕不安分守己的人!
他沒有走當時大多數人當官的途徑——舉孝廉,反而是依仗著自己的一身力氣,走上了“江湖豪俠”的道路。
在個人勇力的同時,甘寧也有著相當的組織統御能力。他聚集了一批和他一樣,內心不安本分的“不良少年”,并且形成了自己的江湖組織。
他們以江河流域為活動范圍,干的是一些亦正亦邪,且亦俠亦盜的事情,而且還慢慢混出了一些名氣……
雖然是居無定所,風餐露宿,但在這幾年“為賊”的時光中,甘寧不僅鍛煉了自己的筋骨,還磨煉出了麾下兄弟的戰斗力……慢慢的,在巴郡水道至荊襄一代的江河湖海中,甘寧得到了一個“錦帆賊”響亮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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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和只知道打打殺殺的普通匪盜不同,甘寧在聚眾落草的同時,也有著戰略上的眼光。
他明白,雖然他們身處亂世,處處強盜土匪橫行,但如果僅滿足于自己現在這種“草頭首領”的地位,遲早都不會有好結果……不是被官軍剿滅,就是被更大規模的匪幫壓垮吞并……
所以,甘寧心里明白,不能讓自己和手下的這些弟兄,始終處在這么一個危險的位置上,等著大禍來臨的那一天!
于是,甘寧開始對自己的形象進行包裝,并試圖打破現在這種“落草”的現狀。
他先是打造起了自己的外表,給自己穿上錦衣玉甲,提升威勢和威風;然后又對自己的部隊也進行了相當的美化。
在陸地上步行的時候,他陳列出車騎以增加排場;到了水上行舟的時候,他也要將船只裝飾得漂漂亮亮,鮮麗奪目。
尤其是在需要停留駐船的時候,甘寧從不用普通的繩索來固定戰船,而是改用華麗的錦繡緞子。
在船只離開港口啟航的時候,他又不收起錦緞,反而是一刀將其斬斷,以此方式來彰顯其富有奢侈……
(《吳書》記載:寧輕俠殺人,藏舍亡命,聞於郡中。其出入,步則陳車騎,水則連輕舟,侍從被文繡,所如光道路,住止常以繒錦維舟,去或割棄,以示奢也。)
與此同時,甘寧也開始刻意地結交當地巴郡官員。但凡是對他親近示好之人,他都傾心相交,并為其赴湯蹈火;
反過來,如果是對待他禮節不隆,甚至瞧不上他的人,甘寧便放縱手下搶掠其資財,甚至殺人滅口……
(《三國志》:人與相逢,及屬城長吏,接待隆厚者乃與交歡;不爾,即放所將奪其資貨,于長吏界中有所賊害,作其發負)
慢慢地,甘寧的名號在巴郡一代可謂越來越響,幾乎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
這時候他又逐漸停止了自己的江湖劫掠行為,反而是開始讀書,鉆研起了諸子百家之說。也就是這時候,甘寧開始進入了仕途,從“計掾”這樣的基層職位起步,逐漸升遷成了“郡丞”!
甘寧這是打算“改邪歸正”了,步入正軌了?
當然不是!他之所以暫時收斂起鋒芒,目的只是為了蟄伏待機,為自己之后的突飛猛進而進行準備。
果然,在東漢興平元年(公元194年),益州之主劉焉病亡的時候,甘寧就果斷地出手,發動反叛。
當時益州因為新喪州牧,群龍無首,新繼任的劉璋又無法掌控大局,內部東州派與西川派相互碾壓,局勢動蕩……
甘寧此時便在荊州劉表的策反下,與沈彌、婁發等人一起謀劃起兵,以謀求更多的政治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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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次謀反的結果卻并不如人意……甘寧雖然勇武,卻還是小瞧了外表懦弱,實際卻在政治上頗有一手的益州新主劉璋。
當時,劉璋不僅很快調和了益州內部的矛盾,還迅速派趙韙等人出兵,并在兵力的絕對優勢下,擊敗了甘寧等人。
見自己在益州的身份已經引爆,甘寧便只能走為上策,率領自己的部眾,投到劉表的麾下,并從此加入了荊州軍……
表面上看,甘寧投奔劉表,算是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因為荊襄地界地處南方,河流眾多,水軍的作用非常重要。而以甘寧的水上本領,到了劉表的帳下也應該能有著充分的發揮空間。
然而事實上,劉表卻對甘寧這樣一員猛將,似乎卻并不感冒。他一開始命令甘寧屯駐南陽地界,但并沒有給他上戰場的機會……
后來,他還將甘寧派到江夏,去黃祖麾下做事。
說到這里,我們就難免會感到疑惑了。從史書記載來看,劉表也是一代俊杰,無論是看人的眼光還是用人的本事,都是相當獨到的。
然而對于甘寧這樣一位出色的軍事人才,劉表卻為什么棄之不用,反而將其束之高閣呢?
其實,我們之前也分析過,劉表在荊襄八郡的地位其實挺尷尬。他雖名為州牧,是最高地方長官,但在荊州地界處處受制于本土大家族,如蔡家張家蒯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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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涉及到最為重要的軍隊,蔡瑁張允等人根本不允許劉表隨意插手,更不能容忍他任用自己的人掌握軍隊的指揮權!
所以,劉表并非是不會看人,更不是他不明白甘寧此人在軍事上的價值,而是他根本沒有用人的權力,手也插不進荊州軍界。
所以,他將甘寧調到江夏黃祖那邊,因為黃祖可以算是在荊州地界中,劉表唯一的嫡系將領。
不僅如此,江夏位于荊州東大門,與江東孫氏接壤,雙方戰事不斷,甘寧到了那邊,也有著發揮的空間……
(《三國志-甘寧傳》記載:往依劉表,因居南陽,不見進用,后轉托黃祖)
事實上,甘寧在黃祖的江夏水軍中,確實也有了一些表現的機會。
在建安八年(公元203年)的戰斗中,孫權領兵西攻江夏,將黃祖人馬打得大敗,全軍潰退。幸好有甘寧率兵為其斷后,在成功完成了掩護黃祖撤退的同時,還一箭射殺了孫權軍大將凌操。
然而,雖然有了戰場表現,但甘寧還是很難得到黃祖的喜歡,二人之間矛盾重重……
據史料分析,黃祖這個人雖然在江夏鎮守多年,盡心盡責;但年老多疑,且脾氣暴躁。再加上他又是江夏本地人士,有著一套嚴密的用人體系和組織架構。
對于甘寧這樣一個原本不屬于他嫡系,而且還掛著“土匪江賊”標簽的人,他自然是毫不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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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甘寧自身呢?本身也是個“攻擊侵略性”比較強的人!
他從江上匪盜的身份起家,又處心積慮往上爬,明顯是不滿足于現狀,反而是想干一番事業,并有所作為。
而在黃祖在江夏的戰略模式,基本上是“守而不攻”,明顯給不了甘寧更多的戰場殺敵機會和上升渠道。
再加上甘寧曾經作為匪首,隨時都在刀頭舔血上過日子,脾氣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一句話,黃祖是五六十歲的古癖老干部,甘寧則是血氣方剛的爆粗年輕人……這兩個人湊在一起關系能相處和諧,那才是真的有鬼了!
(《三國志-甘寧傳》記載:后轉托黃祖,祖又以凡人畜之)
于是,甘寧在謀劃起了跳槽。他在自己的好友,時任江夏都督的蘇飛的幫助下,脫離黃祖并率部投到了之前的對手,江東孫權的麾下。
這一次,甘寧才真算是投對了人,從此能夠在江東集團中,發揮出他的能力和本事。
我們就再來解讀一下,甘寧在東吳陣營中的各種表現,以及在后來多次戰役中的搶眼發揮。
應該說,孫權的用人水平和容人之量,確實是黃祖所無法比擬的。他非但不嫌棄甘寧的出身,以及之前射殺過他愛將凌操的仇怨,反而是對甘寧禮賢下士,待之如同自己麾下的老臣。
(《三國志-甘寧傳》記載:于是歸吳。周瑜、呂蒙皆共薦達,孫權加異,同于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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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甘寧,自然也不負孫權對他的重用和信任。他以自己的眼光和見識,在孫權面前進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分析和戰略謀劃。
他告訴孫權,北方的曹操雖然打敗了袁紹,獨霸中原且實力強勁,但他驕橫專權,架空皇帝,還動不動用“盜墓”這種卑鄙手段來充實軍費,實在是個大奸臣!
而孫權一方雖然偏居南方,但人口資源都不少,完全足以割據一方,堅守自保。
當然,自己一方現在還沒有實力進取爭霸,并和曹操對抗。所以當務之急就是先擴大地盤,提升人口和戰略資源。而近在咫尺的荊襄八郡,就是目前最好的戰略目標。
想要拿下荊州,第一步就是先攻取其東大門——江夏郡。雖然在之前的幾場作戰中,我們都是拼盡全力而少有進展,但如今劉表已經年老,兩個兒子又不中用,這不是最好的出兵機會嗎?
至于黃祖坐鎮江夏,實力不容小覷,之前也幾次挫敗我們一方的進攻,讓我們只能小勝而歸,卻打不下城池和底盤。但是如今,黃祖也一把年紀腦子昏庸,不復盛年之力。
只要我們再次全力發動進攻,就完全能攻占江夏,生擒黃祖。這樣不僅報了當年孫堅將軍被其伏殺的一箭之仇,還能夠占領江夏,并以此為跳板挺進,吞并整個荊襄八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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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我們就能將江東和荊州這兩塊地盤連成一片,實力倍增,令曹操都不敢小視我們。
然后我們再以此為基礎,就可以漸圖益州巴蜀之地……一旦我們再拿下了西川,和荊州江東連成一片,那就等于是占據了整個南方+東南+西南。到時候曹操哪怕是再強大,手里還握著皇帝這張牌,也只能是默認孫權的南方霸主地位,對我們無計可施了!
(《三國志-甘寧傳》記載:寧陳計曰:“今漢祚日微,曹操彌憍,終為墓盜。南荊之地,山陵形便,江川流通,誠是國之西勢也。寧已觀劉表,慮既不遠,兒子又劣,非能承業傳基者也。至尊當早規之,不可后操。圖之之計,宜先取黃祖。祖今年老,昏耄已甚,財谷并乏,左右欺弄,務于貨利,侵求吏士,吏士心怨。舟船戰具,頓廢不修,怠于耕農,軍無法伍。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軍,鼓行而西,西據楚關,大勢彌廣,即可漸規巴、蜀”)
不用說,甘寧提出這樣一份條理清晰,而且又切實可行的戰略藍圖,自然是得到了孫權的大大贊賞。
當時正在一旁的張昭,對甘寧的戰略提出了反對和疑問,認為其風險太大,不夠穩重。
甘寧不客氣地反駁說,既然想成就霸業,那就不可能沒有風險。要想凡事都穩妥,萬無一失,豈不是會失去爭霸天下的最好機會?
(《三國志-甘寧傳》記載:權深納之。張昭時在坐,難曰:“吳下業業,若軍果行,恐必致亂。”寧謂昭曰:“國家以蕭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憂亂,奚以希慕古人乎?”)
可以說,甘寧這番深入見地的戰略分析,展露出了他粗獷外表之下,那種高人一等的戰略謀劃能力。
而且,他這套戰略構想,和周瑜、魯肅等人出奇的一致。如果真能按照這樣的戰略意圖順利實施,那孫氏集團完全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實現地盤的迅速擴大。到時候就不僅是割據一方的江東霸業,而是統一整個南方,獨占半個天下的壯舉了。
當然,戰略雖好,但后來由于孫權本人的瞻前顧后,以及江東集團內部的一些問題,甘寧提出的這套戰略意圖,并沒能得到充分的實施。
不過,甘寧也并未就此失去信心,反而是兢兢業業為孫權帶兵打仗,并且多次在戰場上克敵制勝,立下大功……
下集預告:
甘寧在孫權麾下迎來了真正的用武之地。江夏之戰、赤壁烽火、南郡爭奪、百騎劫營……他一次次以少勝多,威震敵膽。然而,這位戰功赫赫的猛將,為何始終未能獨當一面?請看中集:戰功赫赫的“斗將”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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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三國小人物志》系列重修訂稿,作者保留一切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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