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婦的小姨夫,年輕時在泰康工作過。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泰康早就改了國營,就在老商埠,經二路上,挨著百貨一零商店,沿街三層樓,三樓是宿舍和倉庫;一樓賣點心,金雞牌餅干,各種罐頭,熟食;二樓是茶座,可以在那里喝酒,特色酒肴是熏魚、南腸、牛肉干,全是自己工廠做的,還有他們一大早從北坦肉食加工廠排隊批發來的排骨,不管什么酒,都散賣,八大名酒皆能買到,一次最少買一兩,比如茅臺,當時六塊錢一瓶,一兩就是六毛,后來漲到了八塊錢一瓶,一兩八毛,喝的人并不多,畢竟,那時的工資很低,一個月不過幾十塊錢,和如今相比,能買到的茅臺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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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夫沒在店里喝過茅臺,別的散裝白酒也很少喝,但他常喝店里的散裝啤酒。當時的啤酒罐在二樓,很大,不方便往下拿,送啤酒的車就停在路邊,將一根長長的管子甩到二樓上,接滿罐后,正好剩一管子啤酒,接到盆里,又涼又鮮,員工們分著喝,不用花錢,屬正常耗損。他喝啤酒的功夫,就是從那時扎下來的,比管子還扎實。
可惜,那時的茅臺不用管子。
當時送啤酒的車,來自濟南啤酒廠,離那里也不算遠,全市的散裝啤酒都來自那里,八分一碗,后來漲到一毛,一毛五,再后來有了扎啤杯,散啤才被稱為扎啤。
我來濟南讀書的時候,扎啤八毛一扎,很快就漲到一塊,一桶二三十塊錢,學校搞舞會之類的活動,就從外面進一桶扎啤,大家喝得微醺,跳交誼舞,三步,四步,經常踩腳。
學生的酒量有限,畢業后喝得更多,通常兩三個人就至少一桶,有一年,《大長今》的譯者,詩人薛舟來濟南,一起來的還有我的老友,在經一路的小酒館,四五個人喝了兩桶,隨后,薛舟一邊吐一邊說:“你看我實在不?”盡管和薛舟多年未見,但那場酒,讓我記住了他,人酒俱實在。
或許,也就是在濟南,喝扎啤才論桶,外地人來了,不太好適應。有一年,老家來了一個詩人老兄,坐在桶邊,邊喝邊接,不覺就喝多了,我送他到住的地方,他突然從縣城方言改成了普通話,文縐縐地說:“我這個人喝多了有個缺點……”我有點懵:“啥啊?”他眉頭緊皺,說:“容易嘔吐。”話音未落,他一個箭步,沖向前面的電線桿子,兩只手扶著,嗷嗷地噦了一地。
喝扎啤最配燒烤,濟南的燒烤雖然論根,但主要論把,尤其是早些年,不管到哪個店,都不用點,老板烤好什么,就讓店里的伙計拿著轉悠,“肋扇要嗎?”“紅腰要嗎?”“心管要嗎?”但凡說要,伙計就會留下一把,最后再根據簽子數量結賬。通常來說,不管上什么,除非特別不愛吃的,都會多少留點嘗嘗,無非是一大把或一小把,不過,也有特殊情況,比如多年前,有兩個哥們請我去回民小區,除了羊肉串,不管上什么,他們都一邊搖頭一邊擺手一邊大喊:“不要不要不要!”讓坐在一旁的我頗為尷尬,若不是眼前濃煙滾滾,還以為是寡婦被惡霸堵到了屋里。
一把一把的燒烤,像一把把肉做的鮮花,漸漸不多見了。不過,凡是還這么賣的,燒烤本身大多也堅持著老味道。前陣子,聽朋友說山大路那邊有家燒烤味道不錯,只是沒單間,且不好等座,但越是如此,越讓人好奇,于是,幾個人早早趕過去,美美吃了幾把,老板很熱情,還認出我,專門過來敬酒,送了個菜,只是那時我已吃不下去了。
六塊錢一瓶的茅臺,固然已不存在,但并不可惜,畢竟茅臺還在,不管股票如何,還會一直在。可惜的是,聽小姨夫說,當年在泰康做酒肴的老師傅已去世多年,再也沒了那時的味道。曾經,一兩兩喝白酒的人,不知道如今是否還能喝酒,一桶桶喝扎啤的人,也都去了四面八方,但愿都會記住:濟南這座城市,一兩兩的純粹,一桶桶的豪邁,一把把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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