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承擔多少養老照護服務？

新華網北京4月9日電 題：機器人來了，能承擔多少養老照護服務？

服務業是民生保障的重要支撐，養老服務更是其中的關鍵一環。截至2025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3.2億，預計到2035年，這一群體數量將超4億。據《2025養老護理員職業現狀調查研究報告》顯示，未來五年，我國養老護理員缺口超500萬。

當送餐、康復、陪伴等各類機器人走進養老生活，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分擔照護服務？

把力氣活“干了”

烏鎮，江南水鄉，小橋流水間藏著另一個數字：老齡化率超30%。

來到烏鎮智能養老中心，正值午飯時間。送餐機器人沿著設定路徑，穩穩地把餐盒送到失能老人房門口；活動室里，幾位銀發老人正跟著一臺叫“小白”的機器人跳操，動作參差不齊，歡聲笑語卻縈繞其間。

浙江烏鎮智能養老中心內，院內老人正與機器狗互動。新華網發（鐘月英 攝）

“機器人能給我們送餐、送藥，替代了很多護工的工作，非常高效便捷。”烏鎮智能養老中心老人潘鑒澄表示。

“以前給失能老人洗澡，往往需要兩個人協同配合，不僅耗費體力，還存在很多風險。”烏鎮智能養老中心院長鐘月英表示，現在有了便攜式洗浴機，一個人就能操作，老人不用離床，舒適度更高。“省下的時間和精力，我們可以多陪老人說說話。”

深圳作為科技有限公司副總裁涂晁榮介紹：“針對臥床老人‘洗澡難’，我們研發了便攜式洗浴機，讓護理員從重體力活中解放出來，把精力分給有溫度的溝通。”

這種“體力替代”正是機器人進養老院的第一步。當前，養老機器人主要承擔“人力做不到、做不好”的事，比如24小時在線的安全監測、精準重復的康復訓練、重體力的移位搬運等。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機器人研究所教授陳殿生認為，機器人進入養老領域，當前處于人機協作型護理階段，即由機器人替代部分人工輔助照護。未來隨著安全可控的人形通用機器人問世，有望實現一機多能、多功能通用服務。

“智慧養老將不斷向智能化、個性化、綜合化、社區化發展。”河海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黃健元認為。

現實挑戰遠比想象復雜

機器人融入養老服務，面臨的挑戰遠比想象中復雜。

“一個簡單的倒水任務，背后藏著超乎想象的復雜度：要看見杯子、讀懂指令、預判水量，還得調度機械手，拿捏好輕重，別讓水灑出來。”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長朱松純解釋道，“家庭場景遠比實驗室環境復雜，日常需求也千差萬別、各不相同。”

深圳某養老機構曾出現這樣的情況：一款扶抱機器人因重心設計不符合人體工學，使用時讓老人感到明顯不適。

全國機器人標準化技術委員會委員趙勇分析，機器人難以像人工一樣細致照護失能老人，問題在于柔性操作水平不夠。翻身、喂飯、攙扶這些動作，要求力道輕柔，但機器人尚缺乏靈敏觸覺，力道控制不當反而讓老年人不適，甚至帶來安全隱患，達不到人工護理的細膩程度。

“這本身就是個尋找‘真實剛需’的過程。”中橙原生機器人創始人同飛表示，養老場景極度細分，通用機器人難以適配所有需求。“作為企業需針對每一個需求做定制——多樓層怎么動線，老人說話慢怎么辦，聽力下降怎么交互。這是一個一個磨出來的。”

老人穿戴太希智能外骨骼機器人，輕松健步半山森林公園。新華網發

2025年，西湖大學教授姜漢卿團隊發布了柔性變剛度機械臂Mawarm及HEART系列機器人。這款機械臂在常規操作時保持剛性，確保抓取精準、動作穩定；一旦發生碰撞，其內部的可編程氣壓系統毫秒級充氣變軟吸收沖擊，實現快速剛柔轉換，提升養老環境中的安全適應性。

在“柔軟”之外，更難的是讓機器人貼合每一位老人獨一無二的身體。

“每個人的身高、體重、步態甚至是肌肉形狀各不相同，而患者往往還存在肌張力異常、關節受限等個體差異，做出適配所有人的產品十分困難。”杭州程天科技發展有限公司創始人王天介紹，公司通過海量的臨床數據支撐，建立了自主的人機工程庫及生物力學仿真模型，用于模擬穿戴過程中的人機交互狀態。

截至目前，公司已積累了90多萬人次的臨床應用數據。依托這些數據，外骨骼機器人能夠更精準地識別不同老人的運動意圖，從而為不同體形、步態及肌張力異常的用戶提供適配的發力輔助。

科技的溫度藏在細節里

不少養老院反映，部分機器人聽不懂方言，屏幕提示語過于專業，老人操作幾次失敗后便不愿再碰。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健康學院教授靳永愛團隊的研究顯示，82.9%的中老年網民存在各類互聯網使用障礙，70歲及以上群體中這一比例高達87.9%。首都醫科大學副教授賈軍峰則提醒，機器人的情感交互基于程序設定，無法理解復雜情感，存在將人“物化”的可能。

重慶市第一社會福利院的老年人們正在和“裴裴”聊天。新華網發（張婭 攝）

北京海百川科技CEO孫博在接受采訪時，講過一個動人的細節：他們開發的玄晶機器人支持四川話、廣東話等六種方言。起初團隊以為這只是個功能點，直到在養老院實測時，一位操著濃重四川口音的老人對著機器人說了一句家鄉話，機器人準確回應后，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講普通話很費勁，也怕說不好被人笑話，但方言讓他放松了。”孫博說，測試數據顯示，方言交互的準確率在95%左右，但比數字更重要的是，老人溝通意愿的明顯提升，反倒是團隊最初設想能逗老人開心的笑話功能，效果平平。

“機器人進入家庭一定是一個緩慢的過程。”朱松純說。同飛表示，老齡化不是社會的負債，而是“技術向善”的試金石。當機器人能讀懂老人的方言，理解他們的需求，科技才能在“養老”走向“享老”過程中發力。

“這是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獨特優勢。”朱松純說。在這一輪人工智能熱潮中，全國各省市都在積極開發本土應用場景，推動人工智能與千行百業深度融合。

2025年12月，民政部等8部門聯合印發《關于培育養老服務經營主體 促進銀發經濟發展的若干措施》，鼓勵養老服務機器人產業發展，針對家庭和機構對老年人日常護理、情感陪護及社會支持等需求，促進機器人技術、醫療康復、智能家居等跨產業協同與技術融合，為老年人提供全方位智能化養老支持。

從一句親切鄉音，到一次輕柔攙扶，科技的溫度就藏在這些細節里：藏在聽得懂的方言里，藏在夠柔軟的觸碰里，藏在讓老人真切感受到“有人惦記、有人照顧”的踏實感里。

策劃：萬方

主筆：汪菁璐 潘子荻

參與報道：展鵬 趙宇嬌 張欣怡 韓夢霖 宋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