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包袱”蝶變數字新城

當前，我國城市發展已由大規模增量擴張階段邁入以存量提質增效為主的新階段，如何有效盤活低效利用的城市空間，系統化解城市垃圾填埋場等環境難題，成為推進現代化城市建設的關鍵環節。在深圳市羅湖區，玉龍填埋場環境修復工程正讓昔日“環境負資產”變身“發展新引擎”，為超大城市核心區實現生態、生產、生活的融合提供有益借鑒。

在深圳市羅湖區清水河數字新城西側的銀湖山谷中，數十臺挖掘機緊鑼密鼓地忙碌著，一輛輛卡車有序進出，約250萬立方米生活垃圾及各類廢棄物正被全量開挖、搬遷、治理，這道橫亙在深圳中心城區的城市歷史疤痕將徹底治愈。

作為國內體量最大、全量開挖的垃圾搬遷治理工程，深圳市羅湖區玉龍填埋場環境修復工程于2024年7月動工，計劃于2026年底竣工。工程完成后，將與毗鄰的玉龍新村棚改地塊整體聯動，整合釋放約30公頃的集中連片土地，聚焦人工智能等戰略性新興產業，布局研發、中試、數字服務等產業鏈條，實現從“環境負資產”到“發展新引擎”的蝶變。

在此過程中，如何通過有效的生態修復措施，破解城市垃圾歷史遺留難題？這片“不毛之地”怎樣變身百萬平方米數字新城？近日，經濟日報記者走進玉龍工程現場一探究竟。

破解城市頑疾

玉龍填埋場是深圳最早的簡易垃圾填埋場，主要用于填埋羅湖區、福田區的生活垃圾，于1983年啟用，1997年停用。2005年底，這里正式封場，垃圾總堆填容積達255萬立方米。如今，為何要將這座封場20年的垃圾山挖開？

隨著深圳經濟社會高速發展，玉龍填埋場所在地逐步發展成為城市中心區域，也是羅湖區清水河數字新城的核心拓展區域。

“修復這片城市歷史遺留傷疤迫在眉睫。”深圳市羅湖區城市管理和綜合執法局副局長葉彬說：“從生態治理角度來說，填埋場位于核心城區，周邊居民密集，必須從根本上消除環境風險；從城市發展角度而言，其土地價值亟須重新釋放和高效利用。”

玉龍填埋場一度成為阻礙片區綜合提升的“攔路石”。2014年，清水河片區列入深圳市重點開發區域，并于2017年納入廣深港澳科技創新走廊核心節點；2017年，羅湖區“二線插花地”棚戶區改造項目（含布心、玉龍片區）正式啟動；2019年，清水河數字新城全面拉開建設開發序幕。根據規劃，位于玉龍片區的玉龍新村棚改后可以釋放17公頃土地。然而，這塊本就狹長的土地，因填埋場的存在，使其近一半面積被列入環境管控限制區，土地利用效率大大降低。

葉彬介紹，玉龍填埋場三面環山，生態優越。如果填埋場整個搬走，將徹底盤活這片土地，為未來產業發展騰出空間。經過多輪論證，羅湖區決定對其實施“全量開挖”與“系統開發”。

然而，這個工程量巨大。玉龍填埋場開挖堆體總量相當于再造0.2個杭州西湖。在城市高密度建成區中心，將如此大規模的垃圾填埋場重新開挖、修復，將是一次史無前例的探索。

為科學組織項目實施，羅湖區邀請相關領域專家對玉龍填埋場的環境現狀、安全隱患、治理成本等開展全方位評估，并通過社區座談、入戶走訪等形式廣泛征求周邊居民意見，不斷調整完善工作方案，最終形成一份厚達數百頁的匯報資料，涵蓋項目實施、修復技術、周邊影響應對預案等多方面內容。據測算，玉龍工程項目總投資21.7億元，釋放約30公頃產業凈地。

2024年6月，玉龍工程拉開序幕，采用“全量開挖+原位治理+資源轉化”的攻堅模式，依托最新技術設備、先進工藝、精細高效管理全面推進。

“設計階段，我們通過數字孿生等技術，在施工前進行工程預開挖，結合3D模型深入分析潛在風險、問題，不斷完善工期排布、施工組織等細節方案。”葉彬說，實施階段，項目首次系統化采用“快速好氧預處理+天幕遮蔽開挖+多維復合除臭+篩分資源化利用”總體工藝路線，包括垃圾堆體開挖、存量生活垃圾篩分及外運處置工程等。

為高效組織推進工程實施，2024年，玉龍工程被列入省市重點工程，建立起“政府牽頭、部門聯動、社區參與、企業落實”的協同機制。一方面，引入專業公司針對工程實施各環節開展作業；另一方面，依托清水河數字新城建設指揮部這一平臺，建立“玉龍片區開發項目工作專班”，將生態、應急、住建等相關職能、監管部門整合納入。專班定期召開協調會，持續優化工程組織方案。

“目前，玉龍地塊的規劃建設進入方案深化階段，片區土地用途和開發框架已進入實質性推進流程。”清水河數字新城建設指揮部綜合組工作人員曹康輝介紹，按照計劃，今年底玉龍工程竣工驗收，后續將陸續開展土地收儲等工作，預計2027年可形成法定圖則并啟動土地出讓。玉龍工程完成后，將與相鄰片區統籌聯動，規劃建設“山水云臺·數創智谷”。

“這里位于山谷地帶，地形高差顯著，給交通組織和建筑布局帶來挑戰。”曹康輝表示，設計團隊正探索采用“前高后低”的布局策略，打造新型產業空間，覆蓋從初創企業到總部集團的多元發展需求，為企業全生命周期成長提供支撐；強化地塊與周邊自然生態空間鏈接，持續優化交通動線，打造多維立體的城市空間，探索“創智高地+生態綠谷+漫游公園”的發展形態。

筑牢生態防線

在實施該大型“城市腫瘤切除手術”時，如何將這處堆積多年、成分復雜的“病灶”精準安全“切除”，并最大程度減少對周邊環境和居民的影響？系統性技術創新集成是關鍵：在“術前”，采用快速好氧預處理技術降風險；在“術中”，通過搭建天幕系統，打造“無菌室”，構建全過程“防感染”體系與全流程智慧管理體系；在“術后”，開展資源化處理。

走進玉龍填埋場，一幅巨型綠幕覆蓋在作業區上方，現場既看不到明顯揚塵，又聞不到刺鼻氣味。緊鄰此地的銀湖半山小區居民李秀告訴記者，工程啟動之初，大家十分擔心環境污染問題。但經社區多次組織溝通、實地參觀，大家親眼看到依托各類高科技手段的施工現場干凈整潔，徹底顛覆對垃圾場的固有印象，打消了顧慮。

玉龍工程聚焦“氣、水、聲”建立起多維屏障：針對異味，構建從預處理、作業面霧炮、廠界噴淋到車間負壓抽風的復合除臭網絡；針對噪音，對篩分車間等進行全密閉設計并加裝隔音屏障，確保廠界噪聲達標；針對污水，實施嚴格的雨污分流與HDPE（高密度聚乙烯）膜全覆蓋，嚴防滲濾液外溢。

“開挖前，我們向垃圾堆體注入空氣，利用微生物加速有機物降解，從源頭削減安全風險和異味擴散。”葉彬介紹，施工現場搭建了國內最大天幕系統，最大跨度為280米；天幕安裝了除臭噴淋系統，能有效隔絕近80%的揚塵和異味，降低35%的噪音，并實現視覺隔離。該系統還可以避免可燃氣體聚集，確保開挖施工作業安全。

智慧監測系統是整個工程的“大腦”。記者在項目中央控制室看到，大屏幕上實時顯示著工程總體態勢、環境態勢監測、設備數據分析等信息。點擊工程點位臭氣監測圖標，即可看到甲烷、硫化氫、臭氣濃度、風速、設備狀態、數據狀態、采集時間等詳細數據。據介紹，這是依托新技術打造的智慧運營決策中心，集實時感知、智能分析、預警決策于一體，是實現全過程智慧監測的“超級神經中樞”。

“該系統讓工程具備全面感知網絡，能夠實時傳輸、匯聚數據，實現智能分析與決策。”深圳能源環保股份有限公司玉龍項目負責人趙立超介紹，在感知層，公司在場區內外部署了128個智能監測點位，可時刻捕捉邊坡、堆體的形變與地下水位變化，持續監測氨氣、硫化氫、甲烷濃度，分析地下水與地表水的pH值、氨氮等關鍵指標。

“現場所有數據通過物聯網技術實時傳輸至中央數據平臺，在中控室大屏上實現可視化，確保監測連續性和即時性。”趙立超介紹，通過智能算法與動態模型，系統可對數據進行動態深度分析。指揮中心可下達指令調整工藝、優化作業或啟動應急預案，做到主動干預、精準管控，保障工程在安全與環保的前提下高效推進。

開挖出來的垃圾如何處理？趙立超告訴記者，通過篩分處置與資源化利用，可實現垃圾無害化、減量化和資源化處理。垃圾篩分車間緊鄰開挖現場，內有6套篩分設備及連接傳送皮帶高速運轉，組成國內規模最大的垃圾篩分生產線，單日篩分能力達6000噸，全程密閉作業，避免二次污染。

“在這里，從填埋場挖出的陳腐垃圾，經‘兩級滾筒+風選’核心工藝線，可分離為有機腐殖土、輕質可燃物、惰性無機骨料三大高純度組分，不同組分將依據其物性特征，匹配專屬再生路徑，實現全鏈條資源化利用。”趙立超說。據測算，篩分出的約33萬噸輕質可燃物用于焚燒發電，可發電約1億千瓦時，相當于約2.6萬戶家庭一年的用電需求。

截至2025年底，玉龍工程累計完成形象進度約60%，完成固定資產投資超8.9億元，后續將為羅湖區產業轉型升級及深圳市重大發展戰略提供強有力的空間保障和資源支撐。

積蓄未來潛能

對于玉龍填埋場而言，生態修復僅是新起點，打造生態、生產、生活相融合的新城區才是目標。從填埋場向東望去，新材料大廈、博元大廈、數科大廈等拔地而起，羅湖北高鐵站建設正加快推進，清水河數字新城形態初顯。

打開地圖可以看到，清水河數字新城位于粵港澳大灣區、深圳都市圈和深港雙城“三圈核心”中的關鍵節點。曹康輝介紹，新城占地3.5平方公里，占羅湖區可建設用地近10%。按照規劃，新城5年內預計釋放產業空間超100萬平方米，遠期可達近280萬平方米。

“按照‘一城四園’產業空間布局，玉龍銀湖智慧谷、紅崗新質智造園、羅湖北數智總部園、清西生態園這‘四園’將通過差異化定位，構建全產業鏈四大產業園空間，提升產業協同效率。”曹康輝介紹，片區還將規劃建設產業孵化器、中試基地、會展中心、人才公寓等一系列產業配套設施，為企業成長與人才生活提供全面保障。

清水河數字新城的發展堅持產城融合、同步推進。如今，這里已匯聚成一片創新企業森林，實現從“環境包袱”到“發展載體”的轉變。

2017年以來，羅湖區通過重點產業遴選機制招引優質企業。截至今年1月，這里已擁有74家營收億元以上企業、275家規上企業，集聚127家國家高新技術企業及77家專精特新企業；中金嶺南、軟通動力等一批企業總部加速集聚，總部集群初具規模。“我們積極協調解決企業在勘察、設計、施工等環節遇到的難題，堅持為片區企業提供全過程、全方位、一站式精細化服務，增強企業投資、發展信心。”曹康輝說。

深圳羅湖區科技和工業信息化局招商引資科負責人郭威介紹，根據規劃，玉龍銀湖智慧谷將圍繞企業全生命周期打造差異化服務體系。對初創企業，提供低成本靈活辦公場地、孵化補貼及配套服務；為總部及成熟企業提供產業空間配套、獨棟定制開發等專屬服務，實現“園內閉環”發展；整合政策、人才、金融等核心資源，通過研發補貼、中試減免、數字化轉型支持等精準賦能，并引入產業基金打通“科技—產業—金融”循環。

面對清水河片區對外聯通不暢等發展難點，羅湖區還強化統籌，加快推進片區“地下+地下”綜合交通體系建設。在軌道交通方面，深汕高鐵羅湖北站正加快建設，未來25分鐘可抵達深汕合作區。深圳地鐵3號線、14號線已開通運營，17號線正在施工，遠期規劃25號線有望服務玉龍片區，形成“四軌交匯”的樞紐格局。在道路交通方面，多條主干道將于今年全面建成。

一邊是汕尾工廠，一邊是羅湖北站的規劃落地，半小時通勤半徑，疊加精準的政策支持與未來發展前景，讓越來越多企業在此落地生根。

2023年，深圳德康威爾科技有限公司將總部遷駐清水河數字新城，開啟跨越式發展新階段。“羅湖區持續加大對研發型企業的扶持，助力公司降本增效。公司聚焦高端裝備核心關鍵領域自主創新，計劃未來2年內在此啟動總部基地建設。”該公司董事長戴帝水說，期待清水河數字新城的全面建成為企業提供充足產業空間。

產業發展離不開平臺支撐。中歐創新醫藥與健康研究中心是羅湖區布局大健康產業集群的核心載體，由羅湖區政府和中國科學院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共建，于2023年在清水河數字新城成立。“長期以來，我國生物醫藥領域存在創新成果臨床應用和市場轉化率不足的困境。我們聚焦先進治療藥物、數字健康和長壽醫學三大方向，建立起‘基礎研究—轉化醫學—企業孵化—國際合作’四級遞進體系。”中歐創新中心總經理於邱黎陽表示，依托深圳豐富的臨床資源和區位優勢，他們通過推進高水平科研機構與頂尖醫院深度融合，形成了“科研—臨床”閉環。

“清水河的目標，不只是產業高地，更要成為宜居宜業的新城區。”曹康輝向記者描述了清水河數字新城的未來：高樓林立、商圈繁華，企業擁有充足研發、辦公、生產、制造空間；當科研人員走出實驗室，迎面是清澈的河流與連綿的綠廊；下班后，幾分鐘就能從辦公區回到家，或在公園跑步，去劇場看演出……一座“時間效率有密度、生活品質有溫度、城市共生有態度”的未來之城，正從這里拔地而起。（經濟日報記者 楊陽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