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千凡 來源:日本華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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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慎彌的《相食》(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年9月第一版),是一部讀完之后很難立刻合上心緒的小說。書頁不厚,故事也并不復雜,但那種陰冷、粗糲、帶著腥氣與汗味的敘述,卻像魚鋪案板上的刀痕一樣,久久留在讀者心里。這樣的小說不是靠情節取勝,而是靠一種持續逼近人性暗角的力量,讓人讀完之后仍會反復回想:青春究竟是如何在家庭、欲望與暴力的陰影里被塑形的?
田中慎彌是日本當代文壇頗具鋒芒的作家。20歲開始創作,2005年憑借《冰水之羊》獲得第三十七屆新潮新人獎,正式進入日本文壇。而《相食》則讓他在2012年摘得第一百四十六屆芥川龍之介獎。這部作品得獎,我以為并非偶然。它的文字并不華麗,甚至故意去除修飾,留下的是近乎生硬的敘述質感,但也正是這種“去文學化”的語言,讓作品中的暴力、性與成長顯得更加真實,更加逼人。
我手中的這本《相食》是一本二手書,品相卻仍有九成新。翻開時,紙頁間甚至還殘留著前一位讀者留下的折痕。某種意義上說,這種“舊書感”倒與這部小說的氣質極為契合——它不是一部讓人輕松閱讀的小說,而更像一件被時代和情緒反復摩擦過的舊器,越讀越能摸到它粗糙表面下的鋒利。
小說的故事設定在昭和六十三年,也就是1988年,日本泡沫經濟最后的繁盛階段。時代表面一片喧嘩,而小說卻把鏡頭壓低,壓進一個小鎮魚鋪、一間陰暗公寓、一個破碎家庭內部,把所謂“青春成長”寫成了一場近乎病理性的心理繼承。
高中生篠恒遠馬,在生日那天去找從小相識、比自己年長一歲的會田千種。兩人的親密關系,本應帶有青春小說慣有的曖昧、青澀與柔軟,但田中慎彌并不愿意把它寫成美好的初戀。遠馬第一次性的經驗倉促、狼狽,甚至帶著某種令人發笑的失敗感。然而,這種失敗恰恰構成了小說的第一層真實:青春不是被浪漫包裹的玫瑰,而往往是笨拙、慌亂,甚至夾雜羞恥感的。
但《相食》的真正鋒利,并不在“青春初體驗”,而在于它把這種青春放進了一個被暴力浸泡過的家庭結構里。
遠馬的母親仁子,在戰爭中失去右手。這個身體創傷,本身就像昭和日本的一道歷史傷疤。戰后她曾試圖重新進入正常生活,卻因殘疾遭遇婚姻歧視,最終只能獨自經營魚鋪維生。后來她與恒圓結婚,卻很快發現丈夫沉迷于與其他女人糾纏,且在性行為中帶有明顯暴力傾向。兒子遠馬剛滿一歲,她便選擇離開。
這一背景極其重要。田中慎彌并不是簡單地寫“一個暴力父親毀掉了兒子”,而是在告訴讀者:暴力從來不是孤立行為,它往往寄生于家庭結構之中,甚至以一種日常化的姿態存在。遠馬成長過程中,父親的暴力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可以被看見、被模仿、被內化的具體動作。
尤其是他無意間撞見父親與琴子發生關系時,一邊性交一邊抽打女人臉部的場景,這種視覺經驗,幾乎構成了他青春欲望的“原始模板”。
這部小說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就在這里:一個少年最初理解“男性”、“欲望”、“支配”的方式,并不是來自學校教育,不是來自社會倫理,而是來自父親最原始、最粗暴的身體示范。
于是,遠馬在之后與父親情婦發生關系時,下意識復刻了父親的動作——揪頭發、抽臉、施暴。這里最值得議論的,不只是“父子共用同一個女人”的獵奇設定,而是這種行為背后的代際復制機制。
暴力為什么會遺傳?它未必通過語言傳授,卻會通過場景、情緒、身體經驗,被下一代悄然吸收。
小說《相食》的高明,正在于它并沒有把遠馬塑造成傳統意義上的“惡”。他不是天生殘忍,而是在成長過程中,把“暴力”誤認成了男性成熟的一部分,把支配誤認成了快感的來源。這種誤認,比單純的作惡更令人心驚,因為它意味著倫理邊界在青春階段就已經發生坍塌。
更值得深思的是,父親在得知此事后的態度。他不僅不憤怒,反而以一種近乎炫耀的口吻鼓勵兒子繼續。這段描寫幾乎是整部小說最令人窒息的部分。它赤裸裸揭示了一種父權文化中的畸形邏輯:女人不是獨立人格,而是供男性共享、支配、消費的對象;暴力不是越界,而被視作男性能力的證明。
如果說遠馬的模仿還帶有青春期的盲目,那么父親的鼓勵則是赤裸裸的價值確認。至此,暴力完成了從“家庭行為”到“文化認同”的升級。也正因如此,小說后半部母親仁子的復仇,才顯得格外沉重而復雜。
當琴子離開后,父親又把暴力施加到遠馬的女友千種身上。這一刻,遠馬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父親的暴力并不會停留在上一代的婚姻廢墟里,而會繼續吞噬自己所珍視的人。青春在這一刻完成了殘酷覺醒:他想殺父親,其實也是想殺掉自己體內那個正在成形的父親影子。
小說結尾極具象征意味。母親仁子裝上假手,去找前夫算賬。第二天尸體被發現,身上插著那只假手。
這個意象極其震撼。假手原本是戰爭留給她的殘缺證明,是她身體的“缺失”;而在結尾,它卻變成終結暴力鏈條的武器。換言之,歷史創傷最終反過來切斷了家庭暴力的代際循環。田中慎彌在這里完成了一個極其冷酷的隱喻:個人的不幸、時代的殘缺、家庭的崩壞,最終都凝結在這一只假手上。
我讀到這里時,感受到的已不僅是小說情節的震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人性追問:青春究竟能否擺脫原生家庭的宿命?
遠馬最后想說接手魚鋪,卻終究沒有說出口,而是選擇去孤兒院住。這個細節意味深長。他并非真的“無家可歸”,而是在心理意義上主動切斷了家庭血緣的延續。他拒絕繼承的,不只是魚鋪,更是那個由父親傳遞下來的暴力男性身份。
這也正是我理解《相食》時最深的一層:它寫的不是簡單的家庭暴力,而是暴力如何通過家庭、性別角色與青春經驗相互纏繞,最終塑造一個人的人格底色。
聯系現實來看,這種小說的書寫尤其具有穿透力。過去我們談及日本家庭中的男性暴力,往往停留在“家暴”這一社會問題層面。但田中慎彌提醒我們,問題并不僅僅是“打人”本身,而在于某些文化心理深處,仍殘留著對男性支配欲、暴力快感的默許,甚至浪漫化。
當這種默許進入下一代的成長經驗時,青春便不再只是明亮的季節,而可能成為陰影最容易扎根的時刻。所以,《相食》之所以動人,不在于它有多“重口味”,而在于它用極端的故事逼迫讀者直視一個現實:一個人的成長,從來不是單獨完成的,它總是在繼承、反抗、重復與擺脫中艱難前行。
青春本該是奔向光亮的年紀,但如果原生家庭早已把暴力寫進日常,那么所謂成長,很多時候不過是學著不成為自己最厭惡的那個人。田中慎彌用這部小說告訴讀者:真正的成人,不是學會欲望,而是學會給欲望劃出邊界;不是繼承父輩的力量,而是終止父輩的錯誤。
這,或許正是《相食》留給讀者最沉重,也最值得反復咀嚼的議論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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