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萬?阿姨,您是不是搞錯了?我們全班四十八個人,一共湊了五十八萬!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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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站在住院部走廊中央,手指因為攥手機太用力,關節都泛了白,屏幕上的轉賬記錄亮得刺眼,像故意在跟他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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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燈一向白得沒什么人情味,照在地上,也照在人臉上,把每個人的疲憊和慌亂都照得清清楚楚。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味,混著壓低了的哭聲、腳步聲,還有護士站那邊催著繳費的聲音。高老師的妻子潘美娟癱坐在地上,頭發亂了,眼妝花了,偏偏哭得特別大聲,手指都快戳到林然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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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五十八萬!我卡里就到了六萬!你們是不是中間出了岔子?還是有人把老師的救命錢給吞了?我男人還在里面躺著,你們怎么干得出這種事啊!”
她這嗓子一嚎,走廊里一下就圍上來不少人。病人家屬本來就愛圍觀,何況還是“老師病危、學生募捐、錢卻沒了”這種事,幾句話就能把人的想象力全勾起來。
“這差得也太大了吧。”
“不會真是誰動了錢吧?”
“唉,這種事最說不清。”
那些聲音不高,可一字一句都往人心口上扎。
林然太陽穴突突直跳,整個人像是被火烤著,可他還是硬壓著沒吼出來。他比誰都清楚,這時候一旦亂了,事情就更難收拾。他是高三(二)班班長,這次募捐也是他一手組織的。高博文老師腦溢血倒下的時候,大家都懵了,是林然在群里一條一條發消息,一家一家聯系同學,把錢一點點湊出來的。
五十八萬,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那是有人掏空了自己的生活費,有人把給自己買電腦的錢拿了出來,有人找親戚借,有人暑假工的工資一分沒留。最讓林然忘不了的是王浩,耳朵一直不好,家里早說好高三結束給他配助聽器,結果他直接把那筆錢轉了過來,只說了一句:“先救高老師。”
這些錢,每一張都帶著溫度。
“阿姨,您先別急。”林然深吸一口氣,盡量把語氣放平,“錢是我親手轉到您給的賬戶上的,轉賬記錄我這里有,銀行電子回執也有。是不是您那邊看錯了,或者不是同一張卡?”
潘美娟像是被踩了尾巴,哭聲更尖了:“你這話什么意思?你懷疑我騙你?我丈夫都這樣了,我還拿這種事撒謊?你們這些學生,出了問題不認,還想把臟水潑到我身上?”
說完她往后一仰,捶著胸口嚎啕起來,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護士長皺著眉走過來,語氣也很硬:“這里是醫院,不要大聲喧嘩。高博文家屬在嗎?病人的賬上已經快見底了,再不續費,有些藥真的沒法繼續用了。”
一句“沒法繼續用”,讓林然后背都涼了。
他盯著潘美娟,慢慢問:“阿姨,高老師的治療費,您到現在到底交了多少?”
潘美娟眼神閃了一下,不過也就那么一瞬,很快又哭著說:“我說了!就那六萬,交了押金、檢查費,哪還剩多少?你們要真把五十八萬給我了,我能讓他拖到現在?”
這話聽上去簡直滴水不漏。
周圍不少人已經開始站潘美娟那邊了,覺得一個哭成這樣的家屬總不能拿自己男人的命開玩笑。可林然看著她,越看越覺得不對。
不是她哭得不真,是她哭得太熟了。
像這種事,一般人真慌起來,第一反應應該是追問錢去哪兒了,急著想辦法補救。可潘美娟不一樣,她從頭到尾都在往“學生有問題”這個方向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們身上引。
這不正常。
林然沒再跟她廢話,轉身退到一邊,點開班級群,只發了一句話。
“出事了,師母說她只收到六萬。”
群里安靜了不到三秒,下一秒直接炸了。
“什么意思?”
“不可能吧,我親手轉的啊!”
“林然你再查查,是不是轉錯卡了?”
“會不會是詐騙?”
“等等,不會是中間有人……”
后面那句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林然盯著那幾行字,心口像被人扯了一下。他不怪大家起疑,這事本來就太離譜了。可越是這樣,他越不能讓班里先散了。
“所有人先冷靜。”他快速打字,“我確認過,我是按潘美娟提供的賬戶一次性轉過去的,五十八萬整,一分不少。現在所有人把自己的轉賬截圖發群文件,我來統一整理。事情沒查清之前,誰都不要亂猜,尤其別在外面亂說。”
群里安靜了一點,接著截圖一張張彈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電話打了進來。
林然走到窗口邊接通:“喂,您好。”
“你是林然?”對面是個年輕男人,聲音里透著不耐煩,“我是高飛,高老師兒子。我媽剛跟我說了,你們這幫學生到底怎么辦事的?五十多萬能弄成六萬?我爸要是因為你們耽誤治療出了事,你們誰擔得起?”
林然皺了皺眉。
高飛他見過幾次,大學畢業后一直沒正經工作,高老師提起他,常常是嘆氣多過說話。
“高飛學長,現在事情還沒查清楚——”
“查什么查?不就是你們那邊出問題了嗎?要么轉錯了,要么有人私吞了。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我就問你,現在錢怎么補?補不上,你們全班誰都別想撇干凈!”
這口氣,壓根不像是在問情況,更像是先把帽子扣下來再說。
林然本來就在氣頭上,這下也冷了:“學長,錢是我們全班給高老師的心意,不是拿來讓你沖我們撒氣的。事情我會查清楚,但在查清楚之前,請你說話尊重點。”
高飛像是沒想到林然會頂回去,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你一個學生跟我裝什么?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電話啪地掛了。
林然把手機放下,抬眼又看了一眼走廊那頭。潘美娟還在哭,哭得斷斷續續的,旁邊有人扶她,有人安慰她,她順勢就把自己擺成了一個被學生害慘了的可憐家屬。
林然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重。
這里頭,絕對有問題。
他沒回病房門口,而是直接下樓去了銀行。
一路上他把所有能證明的材料都整理好了:自己的轉賬憑證、同學們的捐款截圖、班級籌款明細,連時間節點都列得清清楚楚。他想得很直接,只要銀行那邊能證明錢確實到賬了,再看看后續流水,事情就明白了。
可現實比他想得硬。
接待他的是大堂經理,姓周,說話很客氣,態度也不差。她把林然遞過去的資料看了一遍,甚至還夸了一句“你們這些孩子真不容易”,但夸歸夸,結論一點沒變。
“對不起,林同學,涉及他人賬戶隱私,沒有司法機關的調查令,我們不能給您查流水。”
“我不是要看她所有隱私,我只想確認一下那筆五十八萬到賬以后有沒有被動過。”林然急得聲音都繃起來了,“這是救命錢,高老師現在還在等著續費,銀行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周經理面露難色:“我理解你,可規定就是規定。要是今天給你開這個口子,明天別人也能來查別人賬戶,那就亂了。”
“可這筆錢本來就是我們籌的!”
“籌的也一樣,一旦轉進對方賬戶,在程序上,那就是對方的資金信息。”
這一句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
林然站在那里,半天沒動。他懂規矩,也知道對方不是故意為難他,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無力。明明真相已經離他很近了,卻偏偏隔著一堵看不見的墻。
他走出銀行時,外頭太陽有點晃眼。手機還在不停震,群里的同學都在等消息,有人開始急了,有人問要不要報警,有人擔心這事鬧大了會影響高老師治療。
林然站在臺階上,第一次生出一種被卡死的感覺。
也就是這時候,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他一聲。
“林然?”
他回頭,看見曹猛拎著車鑰匙站在不遠處,明顯剛從車上下來。
曹猛是班里很特別的一個人。成績不算最頂尖,但腦子快,平時懶懶散散,什么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大家都知道他家條件好,不過他不愛顯擺,所以在班里并不扎眼。只是偶爾露出來的東西,比如限量球鞋、幾萬塊的表,還有接送他的車,都在提醒別人,這人家底確實不一般。
“你怎么在這兒?”曹猛走過來,看他臉色不對,表情也收了點笑,“出事了?”
林然本來不太想再解釋,可現在他確實需要個人商量,索性就把醫院里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曹猛聽完,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他平時看著散漫,可一旦不笑了,人會顯得特別冷,那種冷不是擺架子,是你能明顯感覺到他開始認真了。
“你是說,錢確定轉到了潘美娟的賬戶,但她死咬只收到六萬,銀行又不給查?”
“嗯。”
“高飛還倒打一耙?”
“對。”
曹猛點了點頭,沒罵人,也沒多問,直接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爸,我曹猛。對,我現在在城東支行門口。有件事想請您幫忙……不是我惹事,是高老師出事了。”
說到這里,他側過身,聲音壓低了些,但林然還是隱約聽見了“腦溢血”“募捐”“錢被動了”這些詞。
沒過多久,曹猛說了句“行,我知道了”,掛斷電話。
“走吧,回去。”
“回哪兒?”
“銀行。”曹猛看了他一眼,“不然還能回教室上晚自習?”
林然愣住:“你爸能幫上忙?”
曹猛一邊往里走一邊說:“能不能查出來我不敢百分百說,但至少不會讓你被一句‘規定’堵死。再說了,高老師不光是咱們老師。”
“什么意思?”
曹猛腳步沒停,語氣倒挺平常:“他以前也是我爸班主任。”
林然直接愣在原地。
“快點。”曹猛回頭,“這種時候發什么呆。”
這次再進去,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周經理幾乎是小跑著迎出來的,笑容都比剛才熱了不止一層,語氣也恭敬許多:“曹同學,林同學,里面請,行長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
林然沒空感慨什么世道現實,坐下后直接把重點說了。
不到十分鐘,一份蓋著銀行公章的賬戶流水擺在他們面前。
林然手都在抖。
第一頁最上面那一行很清楚:入賬,580000.00。
他心里那點最后的僥幸一下就沒了。錢,確實到了。
可接著往下看,他整個人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第一筆大額支出,昨天下午四點零七分,158800元,商戶名稱:環球奢品中心——江詩丹頓專柜。
第二筆,昨天下午五點四十二分,225000元,商戶名稱:寶馬4S店城南店。
第三筆,晚上八點五十五分,100000元,商戶名稱:金碧輝煌KTV。
后面還有好幾筆,美容會所、高檔餐廳、轉賬給親戚、珠寶店消費……密密麻麻,像一記記耳光扇過來。
一天。
就一天。
五十八萬被花得七七八八,賬戶里最后剩下的,剛好六萬多。
難怪她咬死只收到六萬。
不是錢沒到賬,是她花完了,只剩六萬了。
林然看著那份流水,眼眶都燒得發疼。他不是沒想過最壞的情況,可真看到這些字眼,還是覺得惡心得反胃。
那不是普通的錢。
那是高老師躺在病床上等著救命的錢。
也是四十八個學生一塊一塊湊出來的盼頭。
結果呢,轉頭就成了名表、寶馬和KTV包廂費。
“操。”曹猛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拳頭砸在桌上,杯子都跟著晃了一下,“她還是人嗎?”
周經理站在旁邊,臉都白了,估計她也沒見過這么離譜的事。
林然把流水一張張收好,動作反而比剛才更穩了。他心里那股亂火被壓了下去,剩下的是一種很冷的東西。
“回醫院。”
曹猛看了他一眼,點頭:“走。”
出租車上,兩個人都沒怎么說話。
林然一直看著窗外,腦子里卻亂得很。他想起高老師在講臺上拍著黑板跟他們講“做人要有底線”的樣子;想起高老師一次次把逃課的曹猛和打架的王浩從外頭抓回來,罵完了還給他們補課;想起自己媽說“你這老師真難得,現在這樣的老師不多了”。
這么一個人,病成這樣,最先背刺他的,居然是自己的老婆和兒子。
光是想想,都替他心寒。
等他們趕回醫院,住院部那條走廊還是那樣,只是圍觀的人更多了。高飛不知道什么時候到了,正站在護士站前頭,仗著自己是家屬,沖幾個同學發脾氣。
“你們不是挺能嗎?籌款的時候一個個說得好聽,現在錢出了問題,就沒一個給說法的?我爸教你們這么多年,教出這么一幫東西?”
有幾個同學眼睛都氣紅了,但礙于高老師,還都在忍。
林然直接走過去,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了一條道。
高飛看見他,冷笑一聲:“你回來得正好,查清楚沒?錢呢?”
林然一句廢話都沒說,把那疊流水單往護士臺上一拍。
“啪”的一聲,不算特別大,可走廊一下就靜了。
“錢沒丟。”林然盯著潘美娟,一字一頓地開口,“五十八萬,一分不少,全到了你的賬戶上。只不過到賬不到一小時,你就去買了一塊十五萬八的江詩丹頓。阿姨,拿救命錢買表的時候,你手抖過嗎?”
潘美娟臉上的哭相僵住了。
那不是委屈被戳穿的僵,是徹底沒想到事情會敗露的慌。
高飛愣了一下,伸手去抓那幾張紙,一邊翻一邊罵:“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這種東西誰知道是不是你偽——”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卡住了。
因為那上面的每一筆,清楚得沒法抵賴。
“環球奢品中心”“寶馬4S店”“金碧輝煌KTV”。
尤其是那筆寶馬的消費,他不可能認錯。
昨天他才把車提回來。
朋友圈都發了。
配文寫的是:“新車落地,終于靠自己拼出來了。”
當時底下一堆人點贊,他還挺得意。現在再看這幾個字,簡直像笑話。
高飛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干凈了。
“這……這不可能……”他喃喃了一句,隨即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吼起來,“假的!這肯定是假的!你們從哪兒搞來的假流水!”
“假流水?”曹猛慢悠悠走上來,直接把手機點開,懟到他臉前,“那你再看看這個是不是假的。”
視頻里,是奢侈品中心柜臺前的監控畫面。潘美娟坐在那里,正戴著那塊表照鏡子,笑得嘴都合不攏,導購在旁邊夸她氣質好,她抬手一刷卡,動作干脆得很。
昨天還在醫院哭天抹淚的女人,昨天同一時間,卻在商場里買表。
現場一下炸了。
“天吶,真是她?”
“這也太過分了吧!”
“拿丈夫的救命錢去買奢侈品?”
有人壓根忍不住,當場就罵開了。
潘美娟徹底慌了,撲上來就想搶曹猛手機,沒搶到,又轉頭來抓林然:“不是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我這是有安排的!我想著拿這筆錢做投資,先買點保值的東西,這樣以后錢還能生錢,博文后面的治療不也更有保障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亂飄,連自己都不信。
林然差點被她氣笑了。
“保值?”他把流水抽出來翻到后面,“去KTV消費十萬也算保值?給娘家侄子轉五萬買房也叫投資?美容會所年卡三萬二,是給高老師做康復訓練嗎?”
一句比一句狠。
潘美娟被堵得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高飛站在旁邊,臉已經不是白了,是灰。
他之前確實不知道全部細節,但車的事他是知道的,甚至是參與的。說得再難聽點,他沒花完全部,也至少花了里面最扎眼的一筆。現在看著那么多雙眼睛盯著他,他整個人像被剝光了扔在大街上。
“媽……”他聲音都虛了,“你到底干了什么?”
潘美娟一聽他這口氣,知道兒子也想撇清,瞬間又急又怒:“什么叫我干了什么?車不是給你買的?你開的時候怎么不問錢哪來的?現在出事了你怪我?”
這話一出來,最后那層遮羞布算是徹底沒了。
圍觀的人罵得更厲害了。
“真是一家子!”
“丈夫還在ICU,母子倆先分錢了?”
“太缺德了。”
護士長本來還顧著維持秩序,這會兒也忍不住皺眉,臉上滿是嫌惡。
高飛被罵得耳根通紅,想反駁又反駁不了,只能梗著脖子吼:“都別看了!看什么看!”
可這時候誰還會怕他。
林然沒理那對母子的互相撕扯,只是低頭給王律師發了條消息。
“證據拿到了,在醫院。”
剛發完沒多久,ICU那邊的門忽然開了。
一個主治醫生走出來,口罩摘到下巴,神情嚴肅:“高博文家屬在嗎?”
潘美娟像抓住救命繩似的,連滾帶爬地沖過去:“醫生,我是,我是他愛人!博文怎么樣了?是不是醒了?”
醫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點復雜,說不上冷,但絕對談不上同情。
“病人手術效果不錯,已經脫離生命危險,目前生命體征平穩。”
這話一出,走廊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林然也閉了閉眼,懸了一整天的心總算落下一半。
可醫生緊接著又說:“另外,高老師在進手術室前,有意識清醒的時候,要求見了律師,也錄了視頻委托。”
潘美娟臉上的慶幸一下凝住了。
“什么意思?”她聲音都變了。
醫生照實說:“高老師委托律師對自己名下財產和社會捐贈款項進行監管,學生代表林然作為共同監督人之一。他特別說明,治療期間的費用和后續事宜,不再由直系家屬決定。”
說到這里,醫生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后他還是說了出來。
“高老師原話是,他信不過自己的家人。”
這句話落下來,走廊安靜得像真空了一瞬。
潘美娟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整張臉都扭曲了。高飛更是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兩下,沒站穩,直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可以跟學生橫,可以跟外人裝,可“信不過自己的家人”這幾個字,是從他親爹嘴里出來的。
這比什么都狠。
“不可能……”高飛喃喃著,眼神發直,“我爸不可能這么說……”
可所有人都知道,高博文會這么做,說明他不是突然起意,而是早就看透了。
也是,自己的兒子是個什么德性,自己的妻子是什么人,做丈夫的,怎么可能一點都察覺不到。也許他平時一直忍著,忍到最后上手術臺前,終于不敢再賭了。
潘美娟受不了這一下,眼前一黑,直接栽倒了。
走廊又亂了一陣,護士上來把人抬走,高飛卻還跪在地上沒動,像魂丟了。
十幾分鐘后,王律師到了。
他四十來歲,戴副金絲邊眼鏡,西裝穿得一絲不茍,一來先跟醫生確認情況,接著就徑直走到林然面前。
“林同學,辛苦了。”他接過證據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冷,“高老師判斷得沒錯。”
林然鼻子有點酸,只說:“王律師,錢得盡快追回來,醫院這邊不能再拖。”
“我已經報警了。”王律師把文件一合,語氣干脆,“潘美娟、高飛涉嫌侵占,證據鏈已經很完整。車、表、賬戶,包括關聯轉賬,我們會申請凍結追繳。你們募捐的每一分錢,能追回多少就追回多少。”
高飛一聽“報警”兩個字,人像是突然活過來一樣,猛地抬頭:“我沒有!我不是主謀!都是我媽——”
“車是不是你在開?”王律師淡淡問他。
高飛一下啞了。
“錢是不是從這個賬戶出的?”
高飛說不出話。
“那你就別急著撇。”王律師看著他,眼神里沒什么波動,“你爸辛辛苦苦教書育人半輩子,臨到病床上,被自己兒子和妻子這樣對待。高飛,你對得起他嗎?”
高飛像是再也撐不住,肩膀一塌,整個人都頹了。
警察來得很快。
問清情況、固定完證據后,高飛被帶走時,幾乎沒掙扎。他走過林然身邊的時候,抬了抬頭,像想說什么,最后也沒說,低著腦袋就走了。
事情到這里,總算掰正了。
可林然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站在ICU外頭,透過那小小的玻璃窗看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和儀器的光。他忽然覺得,這一整天鬧得再大,也比不上病床上那個還沒醒的人來得重要。
高老師要是知道了,會有多難受。
親手教出來的一群學生,為了他忙前忙后,差點被冤成賊。朝夕相處的家人,卻在他沒醒的時候急著瓜分錢。
人心這東西,好的時候真能暖死人,壞的時候也是真的涼。
后面的事,推進得很快。
因為有高老師事先立下的委托,再加上王律師接手,募捐款重新被納入監管。班里同學很快也知道了真相,原先那些猜忌一下就散了,群里很多人都在跟林然道歉,說剛開始自己心里也慌,差點誤會了他。
林然沒計較這些。
換了誰,在那種情況下都會亂。
真正讓他心里放不下的,是高老師。
接下來一段時間,班里自發排了探視表。不能進ICU的時候,大家就輪流到醫院門口守一會兒;能送東西進去的時候,就把寫滿留言的卡片、照片、小紙條一股腦塞給護士,請他們有空念給高老師聽。
有人寫:“老師,我這次數學考了128,終于沒給您丟人。”
有人寫:“您快點好起來,您不在,英語課太安靜了。”
還有人寫得特別簡單:“高老師,我們都在。”
曹猛也沒閑著。他家那邊打了招呼,追繳流程比想象中順利。寶馬車剛提不久,手續都還新,很快被扣了。那塊江詩丹頓也從專柜和典當行的線索里找到去向,最后一并收回處理。雖然不可能一點損失沒有,但大頭總算保住了。
幾天后,高老師醒了。
消息傳到群里的時候,整個班都快瘋了,消息刷得看不見頭。有人在課上偷著哭,有人下課就沖去廁所給家里打電話,說高老師醒了。
林然是第一批獲準進去探視的。
病房里很安靜,監護儀發出規律的聲響。高博文躺在床上,臉色還很差,人也瘦了不少,跟講臺上那個聲音洪亮、總愛把粉筆頭往后排扔的人,像隔了一層什么。
可他睜著眼。
看見林然進來,他眼睛亮了一下。
林然走到床邊,叫了一聲:“老師。”
就這一聲,嗓子居然有點堵。
高博文嘴唇動了動,沒發出清楚的聲音。林然湊近,才聽見他含糊地說了兩個字:“沒事……”
明明躺在病床上的是他,醒來第一句卻是在安慰學生。
林然眼眶一熱,趕緊笑了笑:“我們沒事,老師,您也沒事了。”
高博文看著他,像是在問什么。
林然明白他的意思,輕聲說:“錢的事查清楚了,大家的心意都保住了。班里也都好,成績沒掉,紀律也沒亂。您放心。”
聽到這里,高博文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眼角有點濕。
他沒再問家里的事。
林然也沒主動提。
有些事,不用說得太明白。高老師能在進手術室前立那份委托,已經說明他心里早有數了。現在人剛醒,最重要的是恢復,至于那些爛事,晚一點面對也沒什么。
后來高博文轉到普通病房,精神慢慢好了些,話也能說利索了。
有天下午,林然去送水果,病房里沒人,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床尾。高博文正靠著枕頭翻同學們給他做的那本相冊,翻得很慢,臉上帶著點笑。
“老師。”林然敲了敲門。
“進來。”高博文抬頭,看見是他,笑意更深了些,“又跑來醫院,不復習了?”
“來一趟也耽誤不了多少。”林然把水果放下,“再說了,您不在,班里都沒人罵我們了,大家還有點不習慣。”
高博文被逗笑了,笑完又咳了兩聲。
等咳嗽平了,他看著林然,忽然說:“這次的事,苦了你們了。”
林然搖頭:“不苦。”
這是真話。
忙是忙,累也累,心里也委屈過,可說到底,高老師值得。
高博文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輕下來:“有些人,我以前總覺得還能教、還能勸。到底是我想簡單了。”
他說得很平靜,可越平靜,越讓人心里不好受。
林然站在床邊,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接。他想安慰兩句,可又覺得任何安慰都太輕了。被學生背叛和被家人背叛,完全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失望,后者是連根上都涼了。
最后他只說:“老師,至少您沒看錯我們。”
高博文抬眼看了看他,笑了。
“是啊。”他點點頭,“沒看錯。”
又過了一陣,案件有了結果。
潘美娟和高飛,因為侵占捐贈款數額巨大,又有明確消費和轉移記錄,最后都被判了刑。消息傳出來那天,班里沒什么人討論,大家更多的是沉默。
不是同情那對母子,而是覺得唏噓。
一個老師,教了一輩子學生,最后護住他的不是家里人,是學生。
這事在學校里傳開以后,很多老師都來醫院看過高博文。校長也來過,坐在病床邊嘆了很久,說學校會盡力幫忙。高博文聽著,沒說太多,只是提了一句:“別影響孩子們備考。”
哪怕到了這時候,他最先想到的還是班里的高三生。
后來有一天下晚自習,林然被曹猛叫到操場邊。
夜里風有點涼,路燈拉出兩個人長長的影子。
曹猛靠著欄桿,手里拿著瓶汽水,遞了一瓶給林然:“接著。”
林然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
曹猛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有點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了?”
“太沉了。”曹猛說,“別人經歷完這種事,多少都得松一口氣,你倒好,像是又背了點別的東西。”
林然笑了下:“有這么明顯嗎?”
“廢話。”
林然把汽水瓶握在手里,半天才說:“我以前覺得,成績好、考個好大學,就算把自己的路走好了。可這次的事一出來,我忽然覺得,不夠。”
曹猛沒插話,等他說下去。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爸那層關系,銀行那道口子根本撬不開。我們手里明明有理,明明知道不對勁,可就是查不了。那種感覺特別憋。”林然頓了頓,“還有后來,要不是王律師接手,很多程序我壓根不知道怎么走。”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不重,但每一句都很實。
“所以你想干嘛?”
“學法律。”林然看著前面漆黑的操場,聲音很穩,“以前只是覺得律師挺厲害的,現在是真的想學。不是為了多偉大,就是覺得,總得有人把這些東西弄明白。不能每次都指望運氣,或者指望遇上有背景的人。”
曹猛安靜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啊,班長,理想升級了。”
林然也笑。
“那你呢?”他問。
“我?”曹猛聳聳肩,“我可能還是去學管理吧,我爸那攤子事,遲早得有人接。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
“只不過以后要是真碰上什么爛事,至少我知道該找誰。”曹猛抬手碰了碰他的汽水瓶,“林大律師,提前預約一下。”
兩個人站在夜色里笑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點晚秋的涼意,可心里倒沒那么沉了。
高考前最后一次月考,高三(二)班依舊是年級第一。
成績貼出來那天,大家一窩蜂圍在公告欄前,吵得跟菜市場似的。有人歡呼,有人哀嚎,還有人扯著嗓子喊:“這回高老師總得獎勵我們了吧!”
正鬧著,不知道誰先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高博文來了。
他還沒完全恢復,走路慢一點,手里拄了根手杖,身上穿著深色外套,比以前瘦了很多,可人站在那里,班里一下就安靜了。
下一秒,不知道誰先哭了,整個班呼啦一下圍上去。
“老師!”
“老師您怎么來了?”
“您不是還在恢復嗎?”
高博文被圍得寸步難行,臉上卻全是笑。他抬抬手,示意大家安靜,還是以前那個熟悉的姿勢。
“怎么,”他清了清嗓子,“我才離開多久,一個個就不認班主任了?”
教室里瞬間笑成一片,笑著笑著又有人抹眼淚。
林然站在人群后頭,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些天積在心里的東西,終于一點點散了。
高博文走上講臺的時候,班里自發鼓掌。那掌聲從零零散散到整齊一片,響了很久很久。
等掌聲落下去,高博文扶著講臺邊緣,看著底下這一張張年輕的臉,眼里有疲憊,也有驕傲。
“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他說,“老師沒能陪你們走完全程,是老師的遺憾。不過還好,我趕上了最后一段。”
說到這兒,他目光落在林然身上,又慢慢掃過全班。
“我一直覺得,教書這件事,教知識不算最難,教會人怎么站著,才難。現在看,我這個班,沒白帶。”
底下很多人都低了頭。
不是羞愧,是眼眶熱。
高博文笑了笑,聲音不大,卻穩穩地落進每個人心里。
“接下來的路,你們自己走。分數很重要,前途也很重要,但有一樣東西,比這些都頂要緊。那就是不管以后站在哪兒,都別把良心丟了。”
教室里安靜極了。
窗外的風掀動了半開的窗簾,陽光落進來,粉筆灰在光里一粒粒浮著,像很多年前、很多節課上的尋常午后。
可林然知道,這一天不會再是尋常的一天了。
這一年里,他看過人怎么在絕境里互相托舉,也看過人怎么在利益面前露出最難看的臉;他知道了善意不是理所當然,也知道了正義很多時候不是自己會來的,得有人去追,去扛,去一寸一寸地爭回來。
高老師站在講臺上,還是那個高老師。
而他們,也已經不是最開始那群只會埋頭做題的孩子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沒人動。
高博文看著他們,笑罵一句:“還不去吃飯?想把自己也餓進醫院?”
這句熟悉的調子一出來,教室里總算又活了。大家笑著鬧著往外走,曹猛從后排經過林然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記著啊,未來的林律師。”
林然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窗外天色正亮,樓下操場有人在跑步,廣播里放著再普通不過的校園音樂。高三最后的日子緊張得像繃緊的弦,可就在這樣吵鬧、匆忙、熱烘烘的日常里,林然忽然特別清楚地看見了自己往后的路。
不一定輕松,也不一定平坦。
但他知道自己為什么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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