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可楨是具有世界聲譽的著名的科學家和教育家,一生信守科教興國的初心,以帶領流亡辦學的浙江大學崛起成為世人稱譽的“東方劍橋”而載譽中國高等教育史;以畢生學養(yǎng)撰寫《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為中國歷史氣候研究奠基,震動國際學界。他是科教領域的巨人,但鮮有人知曉他的心靈世界曾經(jīng)遭受的巨大創(chuàng)傷和為此而作的情詩絕唱。
一
那是在1938年9月,竺可楨領導浙大師生西遷廣西宜山途中,于湖南衡陽和廣西桂林,連續(xù)兩夜夙夜難眠,起而賦詩。
第一首,1938年9月19日,于衡陽:
結發(fā)相從二十年,澄江話別意纏綿。
豈知一病竟難起,客舍夢回又泫然。
第二首,1938年9月20日,于桂林:
生別可哀死更哀,何堪鳳去只留臺。
西風蕭瑟湘江渡,昔日雙飛今獨來。
這兩首詩都是為紀念亡妻而作,寫在中華民族最為危險的時刻,也是寫在竺可楨的心靈世界最為孤獨無依的艱難時刻。
1938年的中華大地,慘遭侵略者的野蠻蹂躪,遍地都是狼煙。浙江大學師生在竺可楨校長的領導下背井離鄉(xiāng),離開美麗富饒的“人間天堂”杭州,向著西部前進,這是知識界堅決進行的一種文化抗戰(zhàn),是為了傳承中華文化、守住中華文明、培養(yǎng)抗戰(zhàn)英才的一種偉大征程。這一過程,在中國近現(xiàn)代高等教育史上被譽為“文軍長征”。
師生們在這“長征”的路上,食不果腹,衣不能暖,學在草棚,宿有流風,歷經(jīng)了磨難,有的師生將生命永遠留在了異鄉(xiāng),竺可楨校長的愛妻張俠魂也在江西泰和不幸因病去世,這是令人最為神傷的一樁國仇家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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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可楨思妻二首
二
1938年6月,浙江大學已經(jīng)在江西泰和辦學,日軍開始進攻并占領了江西北部的馬當?shù)鹊兀瑖乐赝{了浙大在泰和的辦學安全。6月30日,竺可楨告別妻兒,向更遠的南方和西部尋找合適的辦學之地。7月23日,竺可楨在桂林得到校內一封電報,催竺可楨火速返回泰和。
竺可楨以為是學校有急事催他,哪知道是夫人張俠魂已經(jīng)病入膏肓,二兒子竺衡已經(jīng)去世,年僅12歲。7月25日晚上八點多鐘,竺可楨回到江西泰和,在上田村贛江大堤上,見到大女兒竺梅帶著兩個小弟、小妹在那里,告訴竺可楨“衡兒沒得了”。竺可楨強忍悲痛。回到家里,看到愛妻張俠魂躺在床上,氣若游絲。竺可楨心都碎了。此后兩周,竺校長遍請名醫(yī)診治,日夜陪伴,但是張俠魂最終還是不治身亡。
張俠魂是民國少見的一位奇女子。1913年她在《神州女報》發(fā)表《女子參政論》,當時她只是一名16歲的神州女學生。文章開篇猛然發(fā)問:“女子宜參政乎?”答曰:“何為而不宜也!顱同圓,趾同方,性同慧,而同為萬物之靈,女子與男子果何以異哉?”16歲的花樣年紀,代表無數(shù)中國女性為拯救民族發(fā)出了響亮的呼聲。
1916年,設在北京南苑的我國最早的航校舉行軍用飛機試飛儀式,張俠魂向南苑航校校長秦國鏞提出乘坐飛機的請求。她慷慨陳詞:“中國人缺乏冒險性,男界然,女界尤甚,幾為萬國所承認。……若有不測,吾一弱女子,以飛行而傷而死,亦可為中國女子飛行家開一新紀元,女子冒險歷史中,放一新曙光。”她的浩然大氣感動了校長,在數(shù)萬人的觀禮中,如愿乘機上天,張俠魂成了乘飛機上天的第一位中國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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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時報》第20號刊登“中國之女飛行家張俠魂女士”照片
但是飛機果然出現(xiàn)事故,摔在了泥坑之中,“左腿折斷,口齒咬碎,肚腹微腫,鼻口流血”,幸無大傷。但是事故和傷痛并沒有使她后悔,只是為她短暫的一生增添了一縷輝光。兩年后,竺可楨從美國哈佛大學畢業(yè),學成歸來,并于1919年底在大都會上海,與張俠魂完婚,一時引得時人無數(shù)觀瞻。
1936年,竺可楨為是否領命出任浙江大學校長而躊躇,因為他喜歡科學研究,擔心影響研究工作。但是,張俠魂知道竺可楨有一顆滾燙的報國之心,她勸導愛人接受出任浙大校長的邀請,以展平生宏圖。孰料,竺可楨出任浙大校長的第二年,一切都向好的方向發(fā)展,國家卻突遭大難,日本帝國主義全面發(fā)動侵華戰(zhàn)爭。
張俠魂毅然將家從南京搬到杭州,給予竺可楨最溫暖和強大的家庭支撐。作為校長夫人,張俠魂在家照顧竺可楨的生活,在校參與校園救國的活動。為了支援上海抗戰(zhàn),她甚至不惜捐出見證與竺可楨相知相愛、佩戴18年的結婚金戒,做出了一位女子極為珍貴的民族擔當,只為爭取民族抗戰(zhàn)的最后勝利。
抗戰(zhàn)爆發(fā)一周年之日,張俠魂演講指出:“今日何日?乃吾國抗戰(zhàn)救國一周年之最偉大而最慘痛之紀念日。……在去年今日起,華北、華中相繼失陷,現(xiàn)僅保南部數(shù)省未落敵手,…我們唯有抱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之義,各竭盡智能,……體一致共赴國難,堅持愛國之心,奮斗到底,惟重力破暴日,重睹收復之日。”這樣大氣磅礴的偉女子,在校園內外的所言所行,是風是光,在那樣風雨如晦的苦難年代,與竺可楨一起搭建起了浙大師生心中的一盞明燈、西遷征途中的一座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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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俠魂1938年7月7日抗戰(zhàn)周年紀念演講稿影(部分)
三
然而這樣可親可愛的妻子,就在自己的懷中,永遠撒手而去,竺可楨的眼中無法抑制噙含的淚水,內心無比愧疚。竺可楨為妻子準備了上好的棺木,在繞棺一周后蓋棺。在日記中,他無法掩抑心中的悲痛,記下了“從此俠與世隔絕矣。嗚呼痛哉!”這樣的碎心之語。對于張俠魂的去世,浙大師生上下都感到無盡的悲痛,竺可楨為愛妻祭上的挽聯(lián)寫著:
慘兮,子遽離世同甘共苦已廿年,相期以大義,奈一朝永訣,雪館云峰情何以堪;
烏乎,余何貞昊大哭仲兒才十日,又遭此奇災,縱再度重逢,落花流水渺不可期!
對聯(lián)用“慘兮”開對,用“相期以大義”,重溫往日的溫馨,奈何蒼天無情,恩愛終成離別。“仲兒”竺衡離世不過十日,愛妻又如流星消逝,堪稱“奇災”,又如何能“再度重逢”呢?思念好比落花,死別就是流水,“落花流水渺不可期”!竺可楨內心的悲痛如大壩決堤般奔涌,盡在這挽聯(lián)之中矣。
然而,日軍的進攻還在繼續(xù),武漢會戰(zhàn)如火如荼,泰和辦學危險重重,浙大必須盡快向新的校園進發(fā)。同年8月13日,首批教職員先遣隊開始出發(fā)前往廣西宜山。9月15日,竺可楨將張俠魂和竺衡母子葬于泰和松山,前來送葬的師生員工有一百多人。隨后,他于9月18日告別泰和這方催人淚下的熱土,帶著孩子,率領師生向著廣西宜山進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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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大“西遷”泰和遺跡
四
征途漫漫,從南京到杭州,再從杭州到建德,到吉安,到泰和,竺可楨都有知心愛人相隨。校事再紛擾,時事再艱難,仍有家里的溫馨。可如今,夏日的炎炎,無法散去心中的悲涼。9月18日當晚,夜宿衡陽,夜不能寐。夜間幾度夢見愛妻來聚,“頗親昵”,然而好夢“未幾即醒,醒后不復能睡”,干脆起來,想起曾經(jīng)指著陸游憶妻唐氏詩二首給愛妻賞讀,張俠魂也頗稱賞感動。可如今愛人不再,竺可楨只得在床枕之上,步陸游詩原韻,將萬千思緒,化絕句一首,即是本文開篇所載的第一首:
結發(fā)相從二十年,澄江話別意纏綿。
豈知一病竟難起,客舍夢回又泫然。
這是筆者所見,科學家竺可楨所創(chuàng)作的第一首情意綿長的情詩,便是為思念亡妻而作。“結發(fā)相從二十年,澄江話別意纏綿”,這開篇的詩句,道出了夫妻情深。
竺可楨與張俠魂的情緣是跨國的,第一次聽到張俠魂的芳名,是在美國,這一年竺可楨28歲,即將取得博士學位,而張俠魂這一年才21歲。張俠魂的二姐張默君欣賞竺可楨橫溢的才華,欣然將自己最疼愛的八妹介紹給了竺可楨。1918年,竺可楨學成歸來,二人情投意合,很快攜手步入了婚禮的殿堂。竺張結合,一時成為報端的熱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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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可楨與張俠魂的結婚照
到1938年,二十年的相濡以沫,無論時事變遷,二人長相廝守。可是一場病魘,奪走了愛人,奪走了溫暖。在孤獨的客舍,如何不“夢回又泫然”?“澄江話別”的意象,愛人的臉龐,仿佛就在眼前,卻又已經(jīng)不在眼前。那場話別,記憶猶新,既是對往昔的追憶,也是對現(xiàn)實的隱喻——在動蕩離亂的戰(zhàn)爭年代,每一次分別都可能成為永訣。難道不是嗎?
可是,竺可楨當時也不會相信這樣的“話別”竟然會為永別揭開序幕。作為國立大學的校長,他肩上挑著的不僅是家庭的責任,更有民族和國家賦予他的大義和擔當,他必須帶領全校師生西遷,這是他的責任;可是作為丈夫,他卻無法照顧妻兒周全,這是何等羞愧無狀?因此,“豈知一病竟難起,客舍夢回又泫然”,道盡了竺可楨內心的自責與痛苦。
五
來不及整理失落的心緒,竺可楨又要出發(fā)了。9月19日,竺可楨夜宿廣西首府桂林。這時的竺可楨離慘遭屠戮的南京更遠了,離痛失愛人的泰和也更遠了,但是對愛人的思念愈加濃郁了。又是一個不眠之夜。9月20日晨一點半,竺可楨在半夢半醒之間醒來。何以慰相思?只有陸游詩。他在日記本中記下了對愛妻再次的相思:
生別可哀死更哀,何堪鳳去只留臺。
西風蕭瑟湘江渡,昔日雙飛今獨來。
如果說,第一首詩還只是表達對生離的懺悔,對自己的愧責,這第二首詩則是對未來產(chǎn)生了深深的落寞和茫然。“生別可哀死更哀,何堪鳳去只留臺”,這兩句詩運用“鳳去臺空”的典故,既表達了對亡妻的思念,也暗含了對故土淪陷的悲痛。“城臺“就是南京故居,就是杭州天堂,就是澄江碼頭,可是“城臺”已遠去,何時能回歸?這硝煙彌漫的中華大地,何時才能回復安寧?即使山河重整,愛人能否一起回“城臺”?不,已經(jīng)不能了,愛人的腳步永遠停留在異鄉(xiāng),是竺可楨自己沒能將她守護好,將她留在泰和鄉(xiāng)間,只有二子竺衡,與她一起相伴。
“西風蕭瑟”既是自然景象的描寫,也是時代氛圍的寫照;“湘江渡”的意象,則讓人聯(lián)想到戰(zhàn)亂中無數(shù)家庭的離散。渡過湘江,西風蕭瑟;昔日的雙宿雙飛,今日的孤枕難眠。詩中的黯然銷魂,心中的悲痛難捱。在詩中,竺可楨個人的喪妻之痛與國家的山河破碎產(chǎn)生了深刻的共鳴。“西風蕭瑟湘江渡,昔日雙飛今獨來”,這兩句詩以景寫情,將個人的孤獨感與時代的蒼涼感完美融合。
但是,詩中的“獨來”二字,仍然使竺可楨的整個精神世界從一片晦暗中點亮了一絲幽光。時事再艱難,也要堅強去面對。昔日二人的陣營,未來則是一個人去迎戰(zhàn)了。通過這些意象的表達,我們感受到此時此刻竺可楨內心的無助和孤寂,自然也就無法不被他的思念與剛毅深深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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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可楨
六
竺可楨的挽聯(lián)與兩首悼亡詩是在戰(zhàn)火紛飛的苦難歲月中寫就的,寫在了作為浙江大學校長、領導中國大學挺進的征途之中,為我們展現(xiàn)了一個高級知識分子精神世界中最真實、最凄苦的一面。這些詩作不僅是個人情感的抒發(fā),更是那個時代的精神見證。它們記錄了抗戰(zhàn)時期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展現(xiàn)了在中華民族危難時刻化悲憤為毅行的強大文化力量。
今天,當我們重讀那個時代的慨然詩作時,尤其是極少作詩的竺可楨的這兩首悼亡詩時,我們感受到了歷史的溫度,體會到民族知識分子溫柔而強大的精神境界。在個人命運與家國責任之間,在悲痛與堅守之間,竺可楨用他的詩作,為我們詮釋了什么是真正的人文風骨,什么是真正的家國情懷。這些誕生于戰(zhàn)火中的詩句,將永遠銘刻在中國近現(xiàn)代教育史和文化史上,成為我們民族精神的一份寶貴財富。它們提醒我們,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文化的力量、教育的力量、精神的力量、人格的力量,永遠是我們前行的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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