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爾班潰敗，匈牙利欲告別“東方”

以下文章來源于鳳凰衛視，作者亦凡

◆45歲的毛焦爾在選舉夜慶祝勝利，背景是匈牙利議會大廈。（圖源：路透社）

文/亦凡

編輯/漆菲

執掌匈牙利16年后，總理歐爾班迎來連任失敗，且是潰不成軍。

當地時間4月12日晚，歐爾班承認在議會選舉中敗北，挑戰他的是毛焦爾·彼得領導的蒂薩黨。在這場投票率高達79%的選舉中，年輕的蒂薩黨預計將獲得國會199個議席中的138席，超過三分之二。歐爾班領導的青民盟預計只能獲得55席，同當前控制的135席相比堪稱斷崖式下跌。

毛焦爾在當晚的勝選集會上告訴支持者：“我們一起推翻了歐爾班政權，一起解放了匈牙利，奪回了我們的國家。”他將此次選舉勝利比喻為1848年的匈牙利革命和1956年反抗蘇聯占領的起義。

直至13日凌晨，蒂薩黨的支持者們仍在多瑙河畔狂歡慶賀，他們大多是歐爾班治下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不少人難以相信一夕之間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變革，但緊隨而來的是雀躍與激動。雖然不知道毛焦爾會塑造出怎樣的匈牙利，但至少可以先歡呼今日的勝利。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同樣喜出望外，她在社交平臺X上發帖稱：“今晚，歐洲的心臟在匈牙利跳動得格外有力。”

歐爾班的失利讓歐盟寬慰，卻讓美俄兩國黯然——作為俄羅斯總統普京在歐盟最堅實的伙伴，他多次反對歐盟援助烏克蘭；他也是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大西洋彼岸最認可的極右翼標桿，美國副總統萬斯曾親自到匈牙利為其拉票助選。這似乎預示，美俄兩國的影響力在匈牙利雙雙遇挫。

◆4月12日晚，歐爾班在布達佩斯發表簡短演講，承認敗選。（圖源：路透社）

于中國而言，匈牙利同樣重要。作為中資進入歐洲的橋頭堡，這里成為眾多中企出海歐洲的門戶；在歐盟長期對華“去風險”的敘事下，歐爾班政府也扮演著關鍵異議者的角色。隨著權力更迭，一個更向歐盟靠攏的匈牙利會如何對待中國？

毛焦爾在勝選后的新聞發布會上告訴《南華早報》，他希望訪問中國，也歡迎中國領導人能訪問布達佩斯。“我們絕對、絕對愿意與中國領導人進行對話，中國是世界上最重要、規模最大、實力最強的國家之一。這符合我們的利益，我相信也符合兩國的利益。”

4月13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對匈牙利議會選舉發表評論稱，中方高度重視中匈關系發展，愿在相互尊重、平等相待、互利共贏的基礎上，同匈牙利新一屆政府加強高層交往，增進政治互信，拓展務實合作，擴大人文交流，造福兩國人民。

“匈牙利人”的驚人勝利

無論毛焦爾還是他的黨派，從名字上都與這個國家緊密捆綁。

毛焦爾出生于1981年，“Magyar”這個姓氏在匈牙利語中的意思是“匈牙利人”或“匈牙利語”，而他領導的蒂薩黨（TISZA）是“尊重與自由”的縮寫，與流經匈牙利的第二大河流蒂薩河同名。

頂著“匈牙利人”之姓的毛焦爾，出身名門。他的祖父帕爾·埃羅斯是一位法官，叔祖父馬德爾·費倫茨也是一位法學家，曾于2000年至2005年擔任匈牙利總統，與歐爾班的總理任期存在重疊。

毛焦爾的職業生涯同樣始于法律行業，并從青民盟開啟了政治生涯。他作為歐爾班陣營里的新星，加入過外交部，還曾在總理辦公室任職。此后，毛焦爾進入國有企業。

毛焦爾的前妻沃爾高·尤迪特也是青民盟成員，兩人婚后育有三子，在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居住了約10年，當時毛焦爾是匈牙利常駐歐盟代表團的外交官，沃爾高是青民盟歐洲議會議員。他們2018年返回布達佩斯后，沃爾高在2019年成為歐爾班政府的司法部長。2023年，這對夫妻分道揚鑣。

2024年，一起丑聞改寫了毛焦爾的政治軌跡。當時，時任總統諾瓦克·卡塔琳特赦了一位掩蓋兒童性虐待罪的涉案人員，引發輿論嘩然。青民盟一向倡導的保守價值觀以家庭和孩子為重，此舉無疑觸怒了民意。

這件事同樣波及沃爾高，后者作為司法部長難辭其咎。這起丑聞最終讓諾瓦克辭職，沃爾高也辭去國會議員職務，并退出歐洲議會議員候選人名單。前妻從政壇隱退后，毛焦爾宣布放棄國有企業的職務，持續且廣泛地開始批評歐爾班政府。

◆毛焦爾的前妻、匈牙利前司法部長沃爾高。（圖源：蓋蒂圖片社）

離開青民盟后，毛焦爾決定參加歐洲議會選舉。但他來不及組建政黨，因此決定接管蒂薩黨。蒂薩黨可謂匈牙利政壇的新鮮血液。該黨創立于2020年，在2024年之前都不算活躍，甚至未參與過議會選舉。毛焦爾加入后，蒂薩黨在歐洲議會選舉中斬獲7個席位，僅次于青民盟，如今更是創造歷史，首度參與匈牙利議會選舉就拿下眾多議席，還有權修改憲法。

一直以來，蒂薩黨都避免給自己打上意識形態標簽，但從毛焦爾的言論判斷，該黨整體處于政治光譜的中右翼。該黨黨員人數在過去兩年激增，勢頭之猛被視作匈牙利政壇的一股“洪流”。

美俄因素如何影響選舉？

能以初出茅廬之姿重創根基深厚的歐爾班陣營，毛焦爾的勝選秘訣是什么？

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研究員孔田平認為，核心問題在于歐爾班政府沒有能解決好經濟社會的眾多問題。“自2022年以來，匈牙利經濟陷入停滯，貨幣福林持續波動，通脹居高不下，民眾生活水平下降，教育、醫療等公共服務質量也不斷下滑。”

數據顯示，匈牙利去年首次成為歐盟27個成員國中最貧窮的國家。此外，歐盟扣留了匈牙利170億歐元的外國援款，理由是該國在歐爾班的治下出現了民主倒退。

孔田平向《鳳凰周刊》指出，經濟如果尚在增長，民眾對于腐敗現象還有一定容忍度，但在當前背景下，只會對此深惡痛絕。

很多選民也提到，投票給毛焦爾并非因為認同其綱領，而是為了終結歐爾班的統治。

◆4月12日，布達佩斯的一個投票站。本次選舉投票率高達79%。（圖源：蓋蒂圖片社）

“另一個因素在于蒂薩黨自身，這在中東歐國家政治轉型的歷史上的確是一個奇跡。自1990年以來的匈牙利議會選舉中，沒有哪個政黨能在成立短短幾年、第一次參選就拿下絕對多數議席。”孔田平認為，毛焦爾在掌握蒂薩黨后，諸多舉措展現出相當的眼光。

“比如為了挑戰青民盟統治，該黨進行了廣泛的基層動員，在農村地區聚攏蒂薩黨支持者和潛在候選人，這種基層組織網絡在選舉動員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此舉幫助蒂薩黨突破限制，因為歐爾班主導制定的選舉規則對在野黨非常不利。”孔田平說。

過去兩年，毛焦爾走訪了全國700個城鎮，深入青民盟的核心票倉，和選民建立直接聯系。有時哪怕演講結束，他也會在當地停留數小時和民眾溝通。

外交事務中，歐爾班始終對西方軍援烏克蘭持質疑態度，同時不支持烏克蘭加入歐盟。因認定烏克蘭自今年1月以來蓄意切斷俄羅斯輸往匈牙利的原油供應，歐爾班最近還在歐盟峰會上阻止歐盟向烏克蘭提供900億歐元援助貸款。

不同于歐爾班將外交政策和世界局勢作為競選重點，毛焦爾高度聚焦國內問題，尤其是經濟和腐敗議題。

“四年前的選舉中，歐爾班就打出戰爭牌，但當時處于俄烏戰爭初期，且經濟狀況和現在也有所不同。這一次，他還在談論保護匈牙利不被卷入烏克蘭戰爭，可這張牌已不再奏效。”孔田平解釋說，“相比之下，毛焦爾幾乎不參與任何意識形態爭論，也不談論外交政策或是烏克蘭問題。”

歐爾班雖與美俄領導人關系甚篤，但在選舉中反而起到負面效果。特朗普和萬斯的力挺有干預選舉之嫌，俄羅斯的存在更讓不少選民感到警惕，尤當歐爾班政府與俄羅斯外長的對話錄音在選舉前夕被曝光，讓國內輿論嘩然。

◆歐爾班和萬斯在一場選舉集會上并肩而立。（圖源：蓋蒂圖片社）

毛焦爾指控稱，莫斯科的間諜正試圖影響議會選舉。他的一些競選集會上，反俄情緒強烈，數十萬人高呼：“俄羅斯人滾回家！”

“這不僅是對俄羅斯影響力的否定，也是對特朗普的否定。”地緣政治風險公司歐亞集團)總裁、美國政治學家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說，“坦率來講，除了反歐盟立場之外，匈牙利對美國具有戰略吸引力的理由少之又少。”

盡管和歐爾班的對俄態度大相徑庭，但孔田平認為，由于匈牙利必須依賴俄羅斯油氣，因此蒂薩黨在對俄政策上會跟隨歐盟步調，但為了自身國家利益，依然要維持與俄羅斯的關系。

他向《鳳凰周刊》補充說：“毛焦爾在烏克蘭問題上始終沒有明確表態支持，正是出于對民意的考量。由于匈牙利媒體大多掌控在青民盟手中，民眾已經接受了‘烏克蘭是昂貴危險的負擔’這一敘事。”

◆2025年11月28日，歐爾班訪問克里姆林宮，與普京握手。（圖源：法新社）

蒂薩黨拒絕依賴“東方”

在匈牙利的這場選舉中，外交并非毛焦爾關注的議題，遑論涉華表態。但對中國來說，匈牙利是進入歐洲的橋頭堡，重要性不言而喻。政府的更迭，亦可能影響到兩國日益復雜的經貿往來。

歐爾班任內，中匈建立了新時代全天候全面戰略伙伴關系。2024年，中國國家主席在訪問歐洲期間先后到訪法國、匈牙利、塞爾維亞，足見中方對匈牙利的重視。

雖然在一眾歐洲國家中，中匈經貿規模并非最大，但近年來這里是中企出海歐洲的關鍵落腳點。歐爾班政府對于中國投資極為支持，2020年開始，中國成為匈牙利最大的海外投資者。根據匈牙利投資促進署的數據，2025年中國對匈牙利投資額為39.7億歐元，占其外國直接投資總額的57%。

中國對匈牙利的投資版圖中，電池、電動汽車等行業是核心，還有基礎設施、金融、物流等領域。數據顯示，寧德時代在第二大城市德布勒森投資了73.4億歐元，其工廠于今年春天投產。比亞迪則落腳第三大城市塞格德，且已啟動試生產，全面量產預計從第二季度開始。億緯鋰能、欣旺達等中企同樣落子匈牙利，相關工廠仍在建設中。

匈塞鐵路作為中國在歐洲的標志性基建項目，于今年2月底實現貨運通車。這條鐵路連接匈牙利布達佩斯和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用于替代一戰前就已運行的老舊鐵路。其中塞爾維亞境內的貝爾格萊德至諾維薩德段于2022年開通運營，該國境內的另一段于去年10月開始運營。

匈牙利境內的改造則由匈牙利國家鐵路和中鐵集團組成的合資企業實施。這一段鐵路全長158.6公里，是客貨共線電氣化鐵路，最高時速為160公里。匈塞鐵路全線通車后，可將兩國首都的通行時長從8小時縮短至3.5小時。

◆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和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出席匈塞鐵路貝爾格萊德至諾維薩德開通儀式。（圖源：中國國家鐵路集團有限公司官網）

雖然毛焦爾未在選舉中著墨對華政策，但從蒂薩黨的競選綱領中依然可以管窺一二。

蒂薩黨主張改變外交重心，批評現政府“正在危險地依賴東方”，該黨反對在歐洲和俄羅斯之間左右逢源，意在結束“東西方渡輪國家”的爭論，徹底加入西方——不過這個西方指的是歐盟，畢竟特朗普政府對歐洲深懷不滿，對于歐爾班的支持更是不遺余力。

這份綱領有時含糊其辭，比如常常概括性地使用“東方”這個詞匯，有時指代俄羅斯，有時是中俄，而涉及具體產業時，顯然更多指代中國。比如蒂薩黨主張“要終結偏向東方的政策，重新歡迎來自世界各地的投資者”。作為匈牙利最大外資來源國，這明顯是針對中國。

在討論經濟和產業政策時，蒂薩黨批評歐爾班政府讓匈牙利淪為“東方的組裝車間”，反對該國繼續引入外國勞工。毛焦爾在選戰中也將矛頭對準這一群體，還批評歐爾班的政策自相矛盾，一邊宣稱反對移民，一邊引入數以萬計的“烏克蘭和東亞勞工”。

對華料將走務實路線

雖然毛焦爾指責是外來勞工搶奪了本土居民的工作崗位，但現實卻是，外資給當地解決了不少就業。孔田平在訪問匈牙利時曾走訪中企工廠，他看到的外籍員工中既有匈牙利人也有烏克蘭人，這些崗位對雇員能力有一定要求，并非全是體力勞動。

寧德時代提供的信息顯示，其匈牙利工廠中，三分之二的員工是當地人，其余是外國人，該企業的目標是增加本地員工的數量。另據《匈牙利保守派》雜志報道，比亞迪的工廠雇用了960名工人，其中大部分是當地人，但也包括“來自亞洲的外籍勞工”。

◆2024年6月8日，毛焦爾在布達佩斯舉行集會，為即將到來的歐洲議會選舉造勢。（圖源：路透社）

蒂薩黨的綱領中有一套“負面循環”敘事。該黨認為，歐爾班政府利用稅收補貼外國企業，但這些企業破壞了匈牙利的環境，不僅如此還不雇用本地人，而優先招聘外籍勞工，從而壓低本地工資、推高房地產價格。

這一觀點自然有著廣泛的輿論市場。出海匈牙利這些年，不少外資企業都卷入和本地居民的糾紛。在德布勒森，寧德時代被指責大量消耗水和能源，占用耕地面積，當地居民對其提起訴訟；比亞迪則陷入“強迫勞動”調查；三星也因為有毒物質排放遭調查和罰款。

蒂薩黨主張，要持續審查以電池產業為代表的重污染行業，嚴格執行處罰；并要求提升企業準入門檻，未來僅支持帶來先進技術、研發或高附加值的投資，不再資助單純組裝環節和環境負擔重的項目。這種訴求一方面有著現實依據，但另一方面卻帶有明顯的政治修辭色彩。

中企在匈牙利的投資帶來的不僅是低端裝配崗位，部分企業也將研發中心設立于此。比如，比亞迪于2025年將歐洲總部從荷蘭遷往匈牙利，并配備研發中心，專注下一代智能駕駛技術和電動汽車系統的研發。

◆2025年5月15日，比亞迪在布達佩斯舉行歐洲總部官宣儀式，歐爾班（二排中）出席這一儀式。（圖源：比亞迪官網）

勝選后的記者會上，毛焦爾表示對中國投資持開放態度，但同時設定了條件——外企必須遵守匈牙利和歐盟的環境、健康和職業安全法規，并且要為匈牙利經濟帶來切實利益。

“我們確實可以審查這些投資，但目的并非是為了阻止或妨礙它們。”毛焦爾說：“我們希望讓匈牙利企業成為比亞迪、寧德時代和其他主要投資者的合作伙伴，我相信我們能夠開展合作。”

由于毛焦爾主張反腐，“清算”歐爾班政府的經濟成績單不可避免。蒂薩黨此前承諾，將調查近年來的腐敗丑聞和明顯違規行為，匈塞鐵路的供應商名單也在其中。毛焦爾宣稱，該鐵路并非為了服務匈牙利的國家利益，“其建設資金、技術和勞動力均來自中國”。

孔田平提到，毛焦爾政府雖然會對產業政策進行調整，比如減少對電池產業的資助，但對匈牙利來說，作為全球主要經濟體的中國依然是其良好伙伴。“即便存在一些審查，已經投產的項目不可能全部停掉，已經啟用的鐵路也沒有必要棄用。”

而在綠色轉型的道路上，歐盟雖有雄心，卻受困于在技術競爭中相對落后的現實，比如電動車行業。毛焦爾政府也將面臨類似問題。

如今，匈牙利從俄羅斯進口了93%的原油和80%的天然氣，而蒂薩黨定下目標，要在2035年之前消除對俄依賴，并計劃到2040年將可再生能源在能源供應中的比例翻倍。這一過程中，來自中國的技術、資本與產業鏈，將成為其推進可再生能源擴張的重要外部支點。

“蒂薩黨政府會如何調整對華政策還需進一步觀察。”孔田平總結說，“我傾向于認為，毛焦爾會以務實的態度處理對華關系。尤在當前地緣政治劇烈變化的背景下，匈牙利的對華政策或將回到歐盟的對華框架下，既強調合作，同時保持競爭。”

排版 /黃德旸

這次的選舉結果對中匈關系影響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