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時代，如何為傳統文化穿上知識產權“護甲”

泉州提線木偶戲

在數字文明與古老智慧交融的21世紀，中國傳統文化不應僅是靜態的遺產，而應通過知識產權制度的創新設計，激活其生生不息的創造力。

在全球化浪潮與數字技術深度交融的背景下，承載中華文明基因的傳統文化瑰寶，正面臨存續與發展的雙重挑戰。

從敦煌壁畫、泉州提線木偶戲，到馬王堆紋樣、土家織錦，這些珍貴的文化遺產在當代遭遇了確權困難、保護薄弱、轉化不足等諸多問題。2025年8月，湖北省博物館就“越王勾踐劍”數字文創產品發布侵權聲明，引發社會公眾對文物數字化成果知識產權歸屬的熱議。與此同時，湖南省首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數據資產抵押貸款落地張家界，這標志著傳統文化資源的金融價值轉化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在保護傳承與創新發展的雙重要求下，如何為傳統文化穿上知識產權的“護甲”，已成為數字時代我們必須面對的重要課題。

壹

保護與共享之困

傳統文化知識產權保護 ,首先繞不開的是“確權難”。與小說、音樂等現代作品不同，剪紙、木偶戲、地方戲曲等傳統文化形態，往往是數代人口傳心授，集體創作積累的成果，其原始創作者已難以追溯，導致其權利主體無法確認。

以“越王勾踐劍”數字文創產品為例，其文物本身毫無疑問是屬于國家所有的，但其數字化成果的知識產權歸屬卻存在爭議。法律界普遍認為：如果只是簡單拍照存檔，則不產生新權利，但若文物數字化過程中包含創造性勞動，如光影布局、3D建模、紋理渲染等，所形成的數字化成果則可能構成新作品，其著作權應當歸創作者所有；若博物館獨立完成文物數字化創作，著作權歸博物館所有；若委托第三方完成，則需按約定確定權屬。然而，博物館在主張其數字化成果著作權時，常常面臨舉證困難的實際問題。

千年非遺遇上AR技術

在非遺領域，權屬問題更加復雜。福建泉州提線木偶戲通過數字化工程構建了木偶戲的數字基因庫，實現了對非遺技藝的解碼和數字化存儲，但相關收益如何在老藝人、青年傳承人、演出劇團和提供支持的地方政府之間進行合理分配，卻沒有明確的法律依據。現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重在記錄和保存，但對權利主體界定、具體權利內容及其行使規則并未作明確規定，實踐中常導致權利邊界不清與利益分配失衡，這無疑挫傷了非遺文化傳承群體的積極性。

傳統文化知識產權保護面臨的更深層的矛盾是專有保護與公眾共享之間的沖突。傳統文化需要傳播才能生存下去，過度強調知識產權的排他性可能阻礙其融入現代生活，很難實現再創作和再傳播；但若完全放任，原創群體得不到回報，文化傳承的動力又從何而來？

另一個現實問題是保護期限。現行的著作權法通常設有保護期限，如著作權為作者終生及其死亡后50年，但傳統文化具有世代延續的活態性，需要長期保護，現有制度難以匹配其長久保護的需求。例如，馬王堆漢墓出土的T形帛畫雖屬兩千多年前的文物，但其紋樣元素在當代文創開發中仍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和經濟價值。湖南博物院通過建立“馬王堆紋樣數字基因庫”，用矢量化技術將其紋樣數據永久保存并標準化，為后續授權開發打下了基礎。這種保護模式雖具創新性，但如何平衡歷史文化遺產的公共屬性與衍生品的專有權利，仍需進一步探索。

馬王堆漢墓出土的T形帛畫

創新激勵不足同樣制約著傳統文化的轉化。傳統文化的現代轉型需要投入大量的創造性勞動與技術支持。福建南拳傳承人利用動作捕捉設備建立AI教學數據庫，將傳統學習周期大幅縮短；騰訊自2020年發起“探元計劃”以來，通過數字掃描與重建技術將故宮、敦煌壁畫等世界文化遺產以數字形式實現長久保存，采用數字化技術全程助力北京中軸線申遺成功，等等。但此類創新若缺乏有效的知識產權保障，將嚴重削弱社會資本投入的動力，非遺傳承甚至會面臨斷代危機。

貳

挑戰or機遇？

數字技術為傳統文化保護帶來新動力的同時，也引發了新的法律爭議。

“越王勾踐劍”數字資產侵權事件凸顯了文物數字化成果的版權邊界難題。涉事平臺未經授權發售基于該文物開發的GLB格式的數字文創產品，單價38～58元，總量達10000份。此次侵權事件的爭議點在于：涉事平臺使用的3D模型是否實質性地使用了湖北省博物館投入創造性勞動完成的數字化成果？文物數字化并非簡單的技術過程，更是涉及權利歸屬與利益分配的法律行為。

越王勾踐劍

為應對這一挑戰，相關行業正致力于構建全流程監管體系，例如采取建立官方授權白名單、設定文創產品發行準入門檻、實施數字資產平臺資質管理、推行產品權屬審核機制及強制權屬信息披露義務等措施，旨在協調技術創新與權利保護，為文物數字化的規范發展提供制度支撐。

區塊鏈技術在數字存證與版權管理方面展現出獨特優勢。2023年，南京藝術學院搭建校級區塊鏈平臺，為其美術作品數字藝術展中的多件學生畢業作品提供版權確權服務，每件作品上傳至區塊鏈后生成唯一的數字證書，利用區塊鏈技術的不可篡改特性為學生原創作品提供存證保障。該技術解決了傳統存檔的碎片化問題，確保文化遺產元素在虛擬修復與跨域傳播中的原真性。

人工智能在非遺保護領域同樣發揮著重要作用——敦煌研究院采用AI三維掃描技術還原壁畫繪制技法；福建南拳傳承人利用動作捕捉設備生成標準化教學數據庫。這些創新不僅實現了傳統技藝的數字化歸檔，還通過機器學習揭示傳統工藝的內在規律，為瀕危技藝的復原與傳承提供技術支持。

叁

價值實現的創新探索之路

傳統文化資源的價值實現正經歷從文化資源向文化資產的躍遷。2025年8月，張家界乖幺妹土家織錦開發有限公司以“土家織錦技藝美術數據”作為抵押物，成功獲得張家界農商銀行200萬元貸款，成為湖南省非遺數據資產質押融資首例。傳統融資更看重固定資產，而現在土家織錦數據以及相關專利、著作權都能成為增信資產。

這一金融創新的核心價值在于打通了由文化資源至數據資產再至金融資本的轉化途徑，其成功依賴兩個關鍵條件：一是2024年12月該公司將張家界乖幺妹土家織錦技藝美術數據作為全國首批特色產業和文化旅游數據產品在數據交易所登記上市；二是當地金融部門引導銀行創新“數易貸”產品，幫助企業完成數據資產的確權、登記與價值評估。這種模式為傳統文化資源的金融化路徑提供了可借鑒的經驗，對緩解非遺傳承資金瓶頸具有示范意義。

此外，全國首單文創IP全維護航保險落地無錫，卡皮巴拉小黃豚IP獲總額360萬元的知識產權保險護航，為版權賦能文創產業提供了實踐參考，為文創產業的知識產權保護開辟了新的路徑。

要讓傳統文化資源真正“活”起來，變成市場認可的產品，首先得解決“怎么授權”這個難題，畢竟誰都不想一不小心就侵權。2025年8月，廣東省版權保護聯合會設立“IP授權（轉化）創新示范專區”，集中展示了文學、影視、動漫等文化IP的跨界融合與創新應用。該示范區的最大亮點是建立了透明的授權流程與靈活的合作模式，讓想用傳統文化元素搞創作的公司或個人，知道該找誰談、怎么談，如何合法合規地使用，這為傳統文化IP行業的規范化開了個好頭。

企業的探索往往走得更快。騰訊的“探元計劃”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們與故宮博物院合作推出“數字故宮”小程序，運用AR技術讓用戶在手機上就能欣賞文物，和歷史互動；與敦煌研究院合作開發主題互動游戲；舉辦“騰訊數字文創節”，把線上流量引到線下。這一套組合拳慢慢形成了一條先確權、再開發、規范授權、收益合理分配的產業鏈，為傳統文化 IP授權體系的完善提供了參考。

AR展覽引領觀展新潮流

光有授權還不夠，關鍵還得看文創產品本身是否有吸引力。基于傳統文化元素的文創產品開發正經歷從元素的簡單拼貼到基因深度重塑的轉變。湖南博物院“馬王堆紋樣數字基因庫”項目通過對3000余組漢代紋樣進行高精度采集與矢量化處理，使云紋、花卉等輪廓線條成為可無限縮放的標準化數字素材。依托該基因庫，設計師的創意噴涌而出，有的設計師從馬王堆漆器上的貍貓紋飾中汲取靈感創作的“辛追夫人擼貓”系列版畫，很是受歡迎。更絕的是，湖南博物院開設“漢紋解碼”研學營，讓孩子們像玩拼圖一樣，利用矢量模塊創作漢風紋樣，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對傳統文化最深的理解和傳承。這種綜合了數字基因庫、創意設計、教育傳播的融合模式，有效促進了傳統文化資源的創新發展。

實現非遺保護的可持續發展，關鍵在于形成保護支撐發展、發展反哺保護的良性循環。福建泉州提線木偶戲就走出了這條路。作為國家級非遺，其近些年積極拓展海外傳播，赴多國開展培訓、講座及演出，并與海外教育機構合作教學。近期，泉州市提線木偶戲傳承保護中心與相關機構合作，計劃運用數字技術制作適合海外傳播的劇目作品，通過線上線下結合擴大影響力。更年輕的創造力也在加入，浦江一中學生利用AI技術活化本土非遺，開發跳街舞的皮影角色，以及智能旗袍紋樣生成系統。這些嘗試都證明了一點，傳統文化撞上現代科技，結合青年創造力，才能真正實現從靜態保存向活態傳承的根本轉變。

肆

全球化背景下的國際保護策略

中國文化“走出去”的步伐越來越快，但剪紙、皮影、傳統紋樣等文化元素在海外被濫用、搶注商標的現象時有發生。如何在國際上保護好我們這些寶貴的文化財富，已成為緊迫的現實問題。

2025年8月，湄洲媽祖祖廟正式向法國媽祖文化聯誼會頒發分靈證書，這不僅僅是宗教儀式，更像是一套嚴謹的文化IP授權管理體系。通過這種分靈機制，祖廟成為了全球媽祖信俗文化的根源和權威認證中心。目前，全球從祖廟分靈的媽祖宮廟超萬座，遍布五大洲50個國家和地區，信眾達3億多人，形成了龐大的文化傳播網絡。

自2017年起，湄洲媽祖祖廟董事會就開始實施全球宮廟普查，編制分布圖，促進交流，為媽祖文化的海外傳播打下了清晰的權屬基礎。在法國，聯誼會負責人積極推動媽祖文化走進法國教育機構，結合媽祖元素推廣閩菜，并在重要活動中展示媽祖服飾，這種融合了文化傳播、產權管理的模式，為傳統文化海外傳播的權利保護提供了生動的樣板。

西蘭卡普

面對復雜的國際環境，國家層面的戰略布局也至關重要。中國正在積極參與全球知識產權的規則制定，努力提升話語權，一方面依托“一帶一路”加強跨境協作，另一方面支持企業通過國際知識產權布局為傳統文化產品出海保駕護航。泉州提線木偶戲的全球巡演模式，中國動畫電影在國際電影節獲獎并熱播，這些成功的實踐案例都為我國參與全球知識產權治理積累了實戰經驗。為防止傳統文化資源被不當占用，建立一套國際化的防御性保護體系非常必要。2024年1月，湖南博物院免費開放馬王堆紋樣數字基因庫，與公眾共享該數字資源，這種開源共享結合授權管理的模式，既促進了文化傳播，又通過先行確權降低了被竊取的風險。

中國傳統文化知識產權保護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法律完善、技術賦能、產業轉化、國際合作四個維度協同發力。在數字文明與古老智慧交融的21世紀，中國傳統文化不應僅是靜態的遺產，而應通過知識產權制度的創新設計，激活其生生不息的創造力。唯有在保護中推動創新，在創新中實現傳承，方能使中華文明的精神根脈深植當代，綻放時代華彩，為人類文明的多樣性貢獻獨特的東方智慧。（作者單位：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局專利審查協作北京中心）

（文章來源：《創意世界》2026年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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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校：苑寶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