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書劍恩仇錄》：紙上談兵最好看

文|李懷宇

《書劍恩仇錄》1955年2月8日至1956年9月5日在《新晚報》連載。這是金庸的第一部小說，也是我讀的第一部金庸小說。當時我正讀小學，無意間在叔叔的書架上找到，一讀就放不下。可惜只有上半部，讀后找不到下半部，悵然不已。許久之后，可能是叔叔的同學送回借去的下半部，才讓我快意地一口氣讀完。從小學到高中，才陸續將所有金庸小說讀完，不過估計當年讀的都不是正版。以后在學校圖書館重讀的是三聯版。2004年有自己獨立的書房，才放了一整套廣州版。

金庸在小說中寫自己的家鄉海寧、杭州，親切可感，更帶一縷文化鄉愁，讓我神往不已。長大后兩次專程去海寧尋訪；杭州更是去過許多次，每次都在西湖周邊流連，像云棲、九溪這等清幽之地，也數次深入探幽，喝龍井茶，吃農家菜。讀張岱的《西湖夢尋》，更憑書探尋史跡。這也許就是文學的魅力。

盡管金庸謙虛地說，初寫小說，經驗不足，借鑒了《水滸傳》《紅樓夢》等古典名著，但他一出手就不凡。《書劍恩仇錄》中有許多大手筆，頗有新意，以后金庸在別的小說中更有完善，也有創新，“充實而有光輝，確已超邁同輩”(借用楊聯陞致嚴耕望信中的說法)。而這第一部小說，不可等閑視之。

金庸在“金庸作品集”新序中說：“我寫武俠小說，只是塑造一些人物，描寫他們在特定的武俠環境（中國古代的、沒有法治的、以武力來解決爭端的不合理社會）中的遭遇。”在塑造人物上，金庸確有過人的天才，以他的第一部小說而言，《書劍恩仇錄》中塑造成功的人物，幾乎可以說是他后來小說各種人物的“初稿”。

紅花會眾當家的寫法，顯然是模仿《水滸傳》。尤其是徐天宏一角，一看便是“吳用”的清代版。金圣嘆所謂“《水滸傳》寫一百八個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樣”。《書劍恩仇錄》紅花會的幾位重要當家，個性也讓人難忘。

評說主角陳家洛個性的文章太多，就我所見，對其個性的負面評價似多于正面的。我倒覺得陳家洛個性中帶著“一些憂郁色調和悲劇意味，也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執拗”，刻畫得很真實。我寧愿多看到主角身上帶些缺點，比“完人”可親而更可信。

陳家洛出身世家，因此他的“書生氣”，金庸寫得入木三分。金庸寫身上帶“書生氣”而最后“失敗”的人物，像《碧血劍》中的李巖、《鹿鼎記》中的陳近南，都寫得很成功。我認為其中重要的原因是，金庸本人就是“腹有詩書氣自華”，所以他寫陳家洛、李巖、陳近南，信手拈來，水到渠成，自然而可信。到了金庸小說后期，他喜歡將主角寫成身上不帶丁點“書生氣”而最后“成功”的人物，像《俠客行》中的石破天、《鹿鼎記》中的韋小寶，目不識丁卻無往不利。但石破天、韋小寶的形象，我認為是金庸“造”出來的。

陳家洛的“書生氣”，當然有一些會讓讀者看了“不爽”，尤其是作為紅花會的總舵主，“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早已注定了“反清復明”事業最后的結局。當我重讀《書劍恩仇錄》時，發現有一段當年沒有仔細琢磨：“三人飲酒吃黃河鯉魚，談論當年信陵公子在大梁大會賓朋、親迎侯嬴的故事。陳家洛嘆道：‘大梁今猶如是，而夷門鼓刀俠烈之士安在哉？信陵公子一世之雄，竟以醇酒婦人而終。今日汴梁，僅剩夷山一丘了。’酒酣耳熱，擊壺而歌，高吟‘閑過信陵飲……’周徐二人也不懂他唱的是什么歌。”陳家洛唱的是李白的《俠客行》。這一段頗有“深意”，既符合個性，更點出命運。無論是“以醇酒婦人而終”，抑或“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這人生的背影，都引人感嘆且深思不已。

無塵道人的脾性與劍術，寫得栩栩如生。金庸安排了這樣的情節：無塵少年時混跡綠林，劫富濟貧，武功高強。有一次他愛上一位官家小姐，那小姐受了父親教唆，對他說：“你要是真心愛我，就把一條膀子砍下來給我。”無塵一語不發，拔劍砍下左臂。樓上早埋伏了官差，將他擒住。眾兄弟救出他后，把小姐全家捉來聽他發落。哪知他看見小姐，心灰意懶，叫眾人把她放了，自己當夜離開，出家做了道人。

劍術無雙的無塵，在某種意義上講，可解讀為《笑傲江湖》中風清揚的“初稿”。當然，到了風清揚時，其劍術“化實為虛”，雖未見實戰情形，但更帶一股“神仙氣”。更妙的是，金庸為出場時像神仙人物一般的風清揚安排了這樣的情節，借沖虛之口說出：當年華山兩宗火并，風老前輩剛好在江南娶親，得訊趕回時劍宗已然一敗涂地。他隨即發覺娶親是一場騙局，岳丈受氣宗之托，買了個妓女冒充小姐。風老前輩重回江南，假岳丈早已逃走。江湖上都說他惱怒羞愧，就此退隱。《笑傲江湖》這個故事是《書劍恩仇錄》故事的升級版。

金庸善于寫美女。他寫香香公主之美，明明超凡脫俗至“不真實”的程度，但通過妙筆寫來，讀者心理上會覺得“可相信”。寫香香公主之后，《碧血劍》與《鹿鼎記》中的陳圓圓、《越女劍》中的西施，更是高明。

周綺這位女配角著墨不多，卻寫得生動可親。她父親周仲英是高手，她這個“俏李逵”的功夫卻只能達到李逵的水平。書中說：“周仲英揮手搖頭好笑。他武藝精強，固是武林中的第一流人物，只是性格粗豪，不耐煩循循善誘，教出來的徒弟女兒，功夫跟他便差著一大截。偏生這位寶貝姑娘又心腸最熱，一遇上事情，不管跟自己是否相干，總是勇往直前。”周綺是金庸后來小說中許多“武二代”的“初稿”。《神雕俠侶》中郭靖與黃蓉教出一個郭芙來。當然，周綺比郭芙可愛多了。

金庸在《漫談〈書劍恩仇錄〉》中說：“朋友們常問我，書中人物是否全部憑空捏造，還是心中以某人為模型？我的答案是：有的寫生，有的想象。如俏李逵周綺，那就是我認識的一位小姐的寫照，此人綽號‘胡涂大國手’，天真直爽，活潑可愛。這位小姐常讀‘書劍’，常贊周綺有趣，而不知其有趣乃從她身上提取出來者也。”

《書劍恩仇錄》中的反派高手張召重，寫得有些單薄。金庸后來很善于寫反派高手或帶點“邪氣”的人物，但張召重的個性顯然沒有充分展開。可能的原因是，寫《書劍恩仇錄》之前，金庸在生活中沒有機會見到真正的反派高手，無法寫生，只好想象。以后金庸的辦報生涯中見慣了驚濤駭浪，生活接觸面更廣了，有機會遇上各式人物，筆下自然而然就生動了。但反派高手張召重與正派高手袁士霄的一場“紙上談兵”，金庸卻寫得煞是好看。這一段“紙上談兵”，盡顯金庸寫武功的特點：寫意勝于寫實。我隱隱覺得，金庸寫到人物，凡是寫生的、有生活來源的、親身接觸過的，多寫得生動可信。而金庸寫到武功，凡是憑想象的、天馬行空的、“紙上談兵”而實際上不能打的，多寫得令人神往。

人物，要真實，才可信；武功，要不真實，才好看。

有位名家說金庸的文字不好，可能他沒有靜心看，也許看的是“全庸”著或“金庸巨作”。——金庸在北京大學說：“有人冒名用金庸的名字出版小說。有一位叫‘全庸’，還有一位叫‘金庸巨’，后面加一個‘作’字，連起來就是‘金庸巨作’。”金庸的文字當然是第一流的。你我寫文章的人都知道，文字好不好，靜心一看便知高下。第二三流的文字，自是見仁見智；但第一流的文字，相信讀者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有一位朋友，談文化人物往往以“文字好不好”為標準。在我看來，陳之藩、汪曾祺的文字是好的，金庸的文字也是好的。我寫文章時常常神往這三位前輩，“秋水文章不染塵”的境界，當然是終生追求也無法達到，但能學到一點皮毛，也是滿心歡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