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湖醫院十年興衰：315名被解聘的職工和縣城民營醫院的困局

“計劃被迫終止”

“張楷。”

在樂平天湖醫院關于全體職工解聘的通知上，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附上落款時間：3月31日。

至此，他在江西樂平天湖醫院十年的從醫生涯畫上句號。

這樣的結果，張楷不曾想過。2015年底，他成為這家醫院的醫生，工作幾年后在醫院附近買了一套房子。按照他的計劃，成為主治醫師后，一步步成長為副主任、主任，一邊工作一邊把房貸還完。

但在他36歲的這一年，計劃被迫暫時終止。

3月27日，樂平天湖醫院組織員工開會，會上宣布醫院即將停業。時代周報記者獲取當日的會議紀要顯示：醫院自4月1日起停業，與全體員工解除勞動合同/勞務關系。有關補償及人員安置等后續工作，將在專項小組領導下，嚴格按照法律法規及相關政策執行。

樂平天湖醫院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張楷和多數同事在3月31日那天回醫院簽下解聘通知。有的人收到了此前欠發的基本工資，但3月工資以及此前的獎金、加班費仍無著落。

離開醫院之前，他看到有人簽完后站在原地發呆，也有人低著頭哭了很久。下午，住院部的入口掛上了鎖，有醫護走到姓名墻邊，取下自己的名牌，攥在手里。

“大家對于醫院的感情很深，很多人都是本地的，在這工作超過五六年。誰也沒想到會搞成這樣。”

那晚，張楷幾乎沒睡。他盤算的是家庭的日常開銷，待付的房貸，以及接下來去哪里找工作。

“除了沒編制，其他都算一流”

作為土生土長的樂平人，張楷說當時能進天湖醫院工作，是不錯的出路。

究其原因，是創辦人李乾佳提出要辦當地最好的民營醫院。2015年，這家總投資達2.3億的醫院以樂平第二醫院（天湖醫院舊稱，以下簡稱：樂平二院）名義創立，引入各種進口設備，招攬全國各科專家入駐。

為網羅全國人才，院方在薪資方面出手大方。張楷說，在這里工作比當地公立醫院的收入高出10%以上。“除了沒有編制，其他的算是一流水準。”

張楷的父親也是一名中醫，從小就鼓勵他做醫生，有一技傍身，不僅能養家，還能留下好名聲。在父親眼里，擁有編制與否，并不是選擇從醫的前提條件。

恰巧當時樂平二院在招人，張楷在南昌某三甲醫院工作，考慮到本科學歷在單位晉升空間受限，聽了父親的勸，選擇回到家鄉。

天湖醫院門診大廳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彼時是國家鼓勵社會資本辦醫的紅利期。2015年6月，國辦印發《關于促進社會辦醫加快發展的若干政策措施》，提到“進一步放寬社會辦醫準入”，包括在土地使用規劃、大型設備購置、醫保定點、職稱評定、醫院評審等方面，保障非公立醫療機構與公立醫療機構一視同仁、同等待遇。

樂平的人口數量和城鎮化進程是當時推動社會資本辦醫的基礎之一。根據樂平市2014年統計公報顯示，樂平常住人口83.05萬人，城鎮化率52.26%。

據“樂平之窗”2016年報道，樂平是人口大市，商貿繁榮，流通活躍，輻射周邊縣市人口達500萬，將繼續加大中心鎮建設和推進力度，優化資源配置，在醫院、學校等方面加大投入。

李乾佳一位親屬兼合伙人向時代周報記者介紹，90年代末李乾佳辭任教師崗位下海經商，主要從事醫療器械銷售工作。2000年前后，他通過醫療器械與樂平市第二人民醫院有了生意往來，入股參與醫院經營。但因個人資本與公立醫院的經營沖突等原因，他從第二人民醫院剝離出來，創辦樂平二院。

張楷和李乾佳有過一次對話，當時他任院長，提出不少對樂平二院的規劃和暢想，比如評選二甲醫院、從全國引進專家團隊等。

這些設想逐步落地。張楷算是樂平二院第一批執業醫師，他說起初那幾年，醫院憑著服務態度好、醫生醫術好等積累了口碑，接診人數穩步上升。2019年，樂平二院通過二甲醫院評審。

職工收入也在逐步提高。張楷說，那會兒連醫院保潔的工資加上獎金有近4千元。“在這里的餐館、服裝店打工，工資就3千多塊，你說醫院待遇是不是很好。”

該說法得到多名曾在樂平二院就職的醫務人員佐證。

天湖醫院門外的標牌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2021年10月，樂平二院以90.2的綜合分在景德鎮地區11家受檢醫院中排名前列，順利通過江西省職業健康檢查質量考核，成為具有資質認證的職業健康檢查醫療機構。

同年末，樂平二院更名為樂平天湖醫院，醫院職工超過500人。來自北京、上海、湖南等地的專家不斷被引入，接診量不斷提升，病患數量逐步增加。

眼見著醫院發展勢頭良好，張楷認為這份工作足夠支撐他買房，就在醫院附近買房，每天醫院、家兩點一線。

2022年是樂平撤縣設市30周年。根據“樂平之窗”，彼時樂平成為城區面積超20平方公里、城區人口20余萬、全市總人口近百萬的新興中等城市。

張楷盼著自己和家鄉一起，能有更好的發展。

接二連三的違規事件

天湖醫院在2023年出現了新的變化。

一是新院長來了，李乾佳退居幕后成了董事長；二是在實行按病種分值（DIP）付費醫保支付方式的改革后，新院長重新調整了組織架構和績效改革。

院內掛著的醫院組織架構圖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改革將醫生收入與接診數量進行綁定。因而有醫生為提高接診量，私下給鄉鎮一級的醫生打電話，讓他們把病人轉過來，再以其他形式向對方表示感謝。

“沒辦法。接診人數、開藥數量等都和收入掛鉤了。”張楷坦言自己也有過讓家里人來幫忙“沖業績”的舉動。

另一位在天湖醫院任職的副主任醫生提到，“沖業績”持續近一年。當時院內怨聲載道，一批醫生因此離開。

醫院改革結合DIP政策，讓醫院接診數量越大，虧損越嚴重。

DIP是通過統計分析歷史病例，對各項資料進行分類，并確定對應疾病支付標準的一項舉措。

張楷以闌尾手術為例，以往治療花費6000元左右，由醫保基金全額報銷。實行DIP后，醫保報銷限額為4000元，但如果治療費用仍為6000元的話，多出的2000元需要醫院自行填補。

前述副主任醫生提及，當醫院治病需要倒貼錢時，一切都變了，醫院為此會扣除醫生績效以填補超額費用。

張楷就曾被扣除過全部績效，只拿了不到4000元的基本工資，“相當于收入減少了一半”。時代周報記者走訪期間向多名天湖醫院醫生求證，均稱出現過類似情況。

作為一家民營醫院，盈利全靠自身。為了維持醫院運轉并有所盈利，醫院鋌而走險，開始違規使用醫保基金。

根據樂平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在2025年7月發布的勞動保障監察行政處罰決定書，樂平天湖醫院因騙取工傷保險基金111447.78元，被處以50萬余元處罰。

同年10月，天湖醫院再被查出違規使用醫保基金。

根據景德鎮市醫療保障局通報，醫院存在過度診療的情況，例如對一些普通病癥患者開具不必要的檢查項目，增加患者醫療負擔并造成醫保基金的不合理支出；同時存在重復收費問題，對同一治療項目或藥品進行多次計費。

天湖醫院住院區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前述李乾佳親屬兼合伙人對時代周報記者表示，2025年春節后，每個月都有上級單位到醫院檢查，“連食堂采購單都查了”。

張楷也說，當時有多個部門先后入駐醫院，檢查醫院賬務。醫院計劃籌備遷址十周年慶典活動，后被通知取消，只發布名為《十載仁心筑醫夢，百年基業啟新章——樂平天湖醫院遷址十周年感恩再奮進》的文章。

到了7月，李乾佳被帶走調查的消息在醫院傳開，一些核心科室的人員也被監管部門叫去談話。再之后，主導績效改革的院長涉嫌嚴重違紀違法，2025年末接受樂平市紀委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接二連三的事件影響醫院業務量，有科室停診，病人流失，經營壓力越來越大。醫院開始拖欠工資，職工數量銳減至不足300人。

據《中國新聞周刊》報道，天湖醫院曾因鄉醫問題被罰。因為部分住院病人通過鄉醫介紹，他們依靠DIP醫保付費。相關部門認定醫院和鄉醫聯合騙醫保，因此核查醫院通過鄉醫收病人的數量，醫院為此交了罰款。

今年，醫院被取消醫保定點的傳聞在院內開始傳開。直至3月27日，張楷和同事在員工大會上聽到了確切的消息：“因醫保政策調整，醫保部門自2026年4月1日起，不再與我院簽訂醫保定點服務協議。”

受此影響，有315位職工的天湖醫院經營陷入嚴重困難，稱已不具備繼續正常運營條件。

“民營醫院之困”

作為縣級市，樂平常住人口近十年減少近8萬人。

根據樂平市2024年統計公報顯示，常住人口為75.24萬。較2014年減少7.81萬人。

這與當地經濟發展有關。改革開放前，樂平靠煤礦而興盛，但因開采被限制而沒落。后來，樂平依托樂安河流入鄱陽湖的關鍵位置，通過贛東北大市場，將自己發展成江西東北中心，輻射婺源、萬年、鄱陽。

但電商快速發展，網絡消費興起，大市場逐漸萎縮，當地經濟失去了礦業和批發行業的支持，人口逐步外流。

與此同時，醫療機構并沒有減少。時代周報記者查閱2014年和2024年統計公布發現，2014年全市年末有各類醫療衛生機構116個，包括14個醫院，另外床位數2251張，每千人擁有衛生病床數2.72張；到了2024年，各類醫療衛生機構685個，包括20個醫院，另外床位數5174張，每千人擁有衛生病床數6.88張。

醫改專家徐毓才曾在山陽縣衛生健康局任副局長，他在接受時代周報記者采訪時將天湖醫院的處境稱為“縣級民營醫院的宿命”。“按照常規，醫療機構的設置是有總量控制的，比如一個縣設多少家醫院、多少張床位，都是有規劃的。”

徐毓才說，前些年在國家鼓勵社會資本辦醫政策導向下，部分地方在審批層面相對寬松，出現“只要申請就批”的情況，客觀上加速民營醫院的擴張。

因此，這套規劃在部分地區并未得到嚴格執行，導致醫療資源布局逐漸失衡。“從這個角度看，一些民營醫院后來出現經營困難，其實是前期無序擴張而帶來的結果。”

樂平縣城另一所關停的民營醫院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徐毓才認為，天湖醫院事件對縣城民營醫院的經營和發展敲響警鐘。

他表示，合規是民營醫院的“生死線”，“首先要解決的就是合規問題，尤其是醫保合規。”他說，一旦在醫保使用上出現違規，不僅面臨處罰，更可能直接影響醫院的正常運營基礎。

其次，部分縣域民營醫院的困境，與其功能定位不清有關。

“公立醫院能看的病，你也在看，公立醫院怎么診療，你也怎么診療，那你的存在意義就會變得模糊。”徐毓才說，民營醫療機構要生存，關鍵在于與公立醫院形成差異化，而不是在同一賽道上競爭。

他解釋，公立醫院的核心是診斷和治療，但民營醫院可以把服務鏈條向兩端延伸。比如向前延伸至疾病預防、早期篩查、慢病管理，向后延伸至康復治療，以及針對失能、失智老人的長期護理服務。

“歸根到底，還是要有技術、有管理、有服務。”

樂平市中醫院門診大樓內，前來掛號的患者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醫保本身的支付能力是有限的，監管還會越來越規范。”徐毓才說，如果一家醫院既無法在技術和服務上形成優勢，又無法在醫保體系內穩定獲取收入，就會陷入雙重困境：既掙不到醫保的錢，患者也不愿意自費承擔額外風險。

“這種情況下，民營醫院很難長期維持。”

進一步規范醫保基金監管

就在張楷和同事們簽下解聘通知的當日，國家醫保局召開了《醫療保障基金使用監督管理條例實施細則》（以下簡稱《實施細則》）新聞發布會。

《實施細則》自4月1日起施行，明確要求各級醫保行政部門依法查處醫保領域的違法違規行為，加強對服務協議訂立履行情況的監督，加強智能監管。國家醫保局將以《實施細則》頒布實施為契機，制定完善的相關配套行政規范性文件，進一步規范基金監管行為。

徐毓才說，類似天湖醫院這種醫保違規行為者會被解除服務協議的情況，或在新規落地后成為常態。

事實上，張楷說天湖醫院嘗試過“自救”。比如，醫院曾開設醫療美容、口腔門診等，以擺脫醫保依賴。

“但目前看來，并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

解聘消息發布后不久就是清明節期間。時代周報記者走訪時發現，天湖醫院仍有幾位身著樂平二院標志服裝的醫護人員留守，為前來問診的病患解答。

談及最近的風波，一位醫師神情落寞，自己暫時也沒地方可以去。但他強調，醫院暫時并未直接停業。除了住院部關閉之外，門診和體檢部門仍照常營業。至于營業到什么時候，他也不知道。

解聘事件發生后，仍有患者來到天湖醫院問診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4月7日上午，參與天湖醫院解聘、安置工作的政府工作組成員告訴時代周報記者，此事政府已聯合衛健委、人社局、醫保等部門組成了專項工作小組，將全力做好醫院和醫院員工的后續安置和清算工作，已有了相關草案方案在討論中，“會合理、合規、合情保證好大家的切身利益”。

樂平氣溫開始回暖，天湖醫院門診大廳則是一片清冷。多數病患已分流至附近的樂平人民醫院與樂平中醫院。

張楷說，天湖醫院關了之后，可能會影響樂平整體的醫療水平，“畢竟很多外地來的專家都解聘了，也不來縣城了。不過當地醫療機構還是很多，對普通人看病影響不大。”

他和父親聊過后續的發展。父親說，實在不行就出去單干，開個診所，憑手藝吃飯。他沒說什么。

最近，張楷聯系上在其他大城市醫院工作的老同學，對方說年收入突破20萬，職業發展前景也不錯。

“如果有好工作的話，哪怕在外地，我可能也會去。”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文中的張楷為化名）

文 ：傅一波

編 輯 ：黎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