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紅生
我的家鄉鎮江有個西津渡,我常要去走走。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總在不經意間牽出幾分懷古情思,仿佛走著走著,就走進了舊時光。
當年的渡口,早已沉入地下。如今,從六朝到清代的層層街基,透過鋼化玻璃可見,歷史就這樣近在眼前,真如一旁的“一眼看千年”字樣所說。鎮江這地方位置較為特殊,長江與京杭大運河在此交匯,自古就是南北水上要道,也是漕運的重要樞紐。這古渡原本位于江邊,可自清朝以后,江灘漸漸淤積,江岸不斷北移,如今離長江已有三四百米遠了。
渡口邊有座“待渡亭”,過去是等船歇腳的地方,現在不再用作此途,成了游客小憩的一角。前人的足跡、六朝以來的印記,在這里依然清晰可辨。李白、孟浩然、蘇軾、米芾……多少文人墨客,曾在此候船遠行。就說1075年的那個春天吧,北宋名相王安石,正是由此登舟北去。他回望江南郁郁蔥蔥的春色,轉身面對汴京復雜的政局,心中百感交集,寫下了那首《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短短二十八字,看似思鄉,卻藏著理想與現實交織的深沉心事。
《至順鎮江志》里記載:“西津渡在城西六里,古謂之蒜山渡……為南北沖要之地”,說的就是這里。北宋時,長江的主航道緊挨蒜山,京口(今鎮江)和瓜洲(屬揚州)之間最短的航線還不到1.5公里,這可真是江南渡江的咽喉要道,和詩里“一水間”的描述一致。
熙寧八年(1075年),神宗皇帝急召王安石二次拜相,讓他進京推行新政。之前,王安石變法從熙寧二年(1069年)就開始了,到熙寧七年(1074年),因為阻力太大,他沒辦法,只好辭去宰相的職位,到江寧(現南京)隱居。在鐘山腳下的半山園,他養養花、種種草,和朋友們讀讀書、聊聊天,踐行著傳統士大夫“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人生理想,仿佛已將政事拋諸腦后。
![]()
沒想到,一紙詔書打破了半山園的平靜。這次復出可不是王安石自己愿意的,圣旨都到了,他只能趕緊收拾東西,重新北上,回到那個暗流涌動、充滿政治斗爭的汴京。朝里反對他的人不少,變法的前景一片黯淡,他心里清楚,這一去肯定困難重重。他遠遠望著鐘山的方向,云臺山、金山、南山、十里長山……一座連著一座。長江的浪花拍打著船舷,好像都在問他:這到底是一次榮耀的復出,還是一場生死未卜的斗爭?他既想在變法里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又對前面的艱險十分擔心。
那時,柳樹披上綠裝,蒜山一片蔥蘢,有著“天下第一江山”美譽的北固山更是壯美……這么美的春光、這么好的春景,王安石卻無心欣賞,也無暇駐足,只能用一個“綠”字來寄托自己的情思。據洪邁《容齋隨筆》載,這句子原來用過“到、過、入、滿”等十多個字,都覺得太平淡、死板。而這個“綠”字用得妙,把無形的春風變成了畫筆,江南的春色立刻生動起來。這“綠”字,不僅展現了自然之美,還被傳為煉字美談。這看似寫景的“綠”,其實寄托了王安石政治上復蘇的希望,盼著新法能像浩蕩的春風染綠大宋江山。
彼時,一輪明月高懸江面,皎潔的月光灑向江水。王安石或許也看到了張若虛筆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的空靈澄澈之意境。他問“何時還”,問天、問水、問自己,都沒有答案,因為他的命運不由自己掌控。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這句詰問不久就有了答案。第二年,王安石又被罷相,回到江寧隱居,再無復出。
古跡記錄著歷史。而今,我又站在“待渡亭”下,透過青石板上千年未磨去的車轍,似乎能聽到那沒停過的櫓聲。王安石的詩句已近千年,卻依舊鮮活,讓人總能感受到他的文學才華與家國情懷。
(作者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江蘇省作協會員)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