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被劫掠的文物與“雨果期盼的一天”

4月13日，法國國民議會以170票贊成、0票反對而全票通過一項法案，簡化法國在殖民時期掠奪所得文物的歸還程序，適用范圍為1815年至1972年間獲取的文物。

議員萊圖斯現場發言時，引用法國文豪雨果1861年在給巴特勒上尉信中提及的著名夢想：“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凈凈的法蘭西，會把這份戰利品歸還給被掠奪的中國。”

所以，這是否意味著“雨果期盼的一天終于到來”？

識文描金人物故事插屏(屏心)，現藏楓丹白露宮中國館

如今流落法國的中國文物，大多數藏于楓丹白露宮中國館、吉美亞洲藝術博物館、盧浮宮、法國國家圖書館和私人手中。至于劫掠自圓明園的文物，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雖然原在法國的圓明園十二生肖獸首中的鼠首、兔首和龍首目前已回歸中國，新法案的通過也是一個良好的開端，但眾多流落海外的文物要重返故土，還有很長的一段路。

壹

1860年，12000人的英軍和8000人的法軍從天津登陸后一路進逼北京。

9月23日這一天，3萬清軍在京城附近的八里橋被擊潰，清廷再無力阻止英法聯軍前進。10月6日晚，在追擊撤往西北方向的清軍途中，法軍率先抵達此前不知為何處的圓明園。

7日早上，法軍統帥蒙托邦和士兵才意識到他們來到了一個什么樣的地方。上尉巴呂描述：“法國所有的王室城堡都比不上這個圓明園……第一批進入圓明園的人以為是到了座博物館，而不是什么居住場所。因為擺在架子上的那些東方玉器、金器、銀器，還有漆器，不論是材料還是造型都是那么珍稀罕見。”

圓明園高達2米的青銅鎏金佛塔，現存楓丹白露中國館

目瞪口呆之余的蒙托邦，下令嚴格看守一切不得擅動。

但面對琳瑯滿目的珍寶，法軍士兵早已開始往自己的兜里裝“紀念品”。巴呂敘述：“那些東西擺得那么井然有序，使你覺得只能看，不能動。還是有人經不住誘惑，先動手了，魔法破除了。”

中午，英軍抵達，更是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大規模劫掠。蒙托邦和英軍統帥格蘭特根本無法控制瘋了一樣的士兵，何況他們自己也在搜尋最有價值的珍寶準備上貢。

隨軍的埃里松伯爵對英人和法人進行了對比，“法國人堂而皇之地搶，而且都是單個行動。英國人比較有條理，他們能很快就明白應該怎么搶，而且干得很專業。”

《圓明園四十景》圖（局部），現存法國國家圖書館。該圖是目前唯一留存圓明園全景的圖畫

人性的丑惡在此時暴露無遺：我不搶我就吃虧，比別人搶得少搶得廉價我也吃虧。所有人都貪欲中燒，瞪大了眼睛肆意攫取。法軍中的北非人、英軍中的印度錫克人……膚色不同的人種叫著不同的語言瘋狂搶劫，只恨沒法把眼前的東西全都運走。

絲綢用來栓馬、紫檀木的家具被斧頭劈開只為獲得鑲嵌在上面的寶石、帶不走的就砸碎撕爛或弄臟……整場劫掠中，可能僅有一名不知名的軍醫保持了人性，“有個軍醫，他走遍了那座慘遭劫掠的宮殿，卻什么都沒拿。他不拿任何東西，也不指責任何事情。他走出園子的時候，手里只拿著一片樹葉。”

圓明園大水法遺址 圖據視覺中國

10月9日劫掠終于結束時，保羅?德拉格朗熱中尉寫道：“我們撤出那些被蹂躪、踐踏、掠奪的宮殿，心里充滿凄涼，因為那場面真是令人哀傷，好好的珍品和瑰寶，那么快那么突然就成了一堆垃圾。”十天后，英軍火燒圓明園。沒放火的法軍豈會無辜？他們想燒的是紫禁城。

圓明園和其中總共150萬件文物全被劫掠焚毀，在雨果看來，相當于“凡爾賽宮加盧浮宮再加法國國家圖書館”被破壞殆盡。

貳

劫掠圓明園時，法人的粗疏和英人的嚴謹對比鮮明。但在盜購敦煌文獻時卻反過來了：英人斯坦因雖然捷足先登，帶走最有價值藏品的卻是法人伯希和。

1900年，敦煌道士王圓箓清理風沙，無意間發現如今標號為17號窟的莫高窟藏經洞。英人斯坦因于1907年聞風而來，以“仰慕當年玄奘取經因此效仿”的說辭，僅用4個馬蹄銀就帶走逾1050份漢文和藏文卷軸，而他本來預想數額是60個馬蹄銀甚至再加一倍。

此時的敦煌經卷已有部分流失至烏魯木齊。在新疆考察的伯希和一經得知，即迫不及待地于1908年2月抵達莫高窟。伯希和并沒有抱多大希望：畢竟洞窟已經發現八年，而且斯坦因來過，怕是有價值的東西早已所剩無幾。

但3月3日跟著王道士一進洞，伯希和又驚又喜：洞內高度超過2.5米，寫卷堆了碩大的好幾堆，藏文寫經用木板夾著堆在一角。伯希和于是在洞中逐卷挑選，更沒有忘記給自己拍一張留影。

Charles Nouette攝

跟斯坦因相比，伯希和的受教育程度更高，他通曉古漢語和藏文、梵文、回鶻文、于闐文等多種文字，使他在篩選敦煌藏經時，有比斯坦因高明得多的鑒賞力和針對性。在足足三周的時間里，他憑著一支蠟燭的微光，進行了被后來史學界稱作的“精密的學術掠奪”。

他優先挑選帶有明確紀年的文書，尤其是唐代及以前的卷軸，這些是重建中古史的關鍵坐標。他不僅關注佛經更關注世俗文獻，如唐代的戶籍、合同、地券、詩集和官府文書。他察覺到這些在當時被視為“雜物”的殘片，其實是研究唐代社會運行規律的絕佳材料。此外，他還有意識地搜集了大量吐火羅語、粟特語、回鶻語、藏語以及西夏語的抄本，這些文獻統統成為了后來歐洲中亞學研究的基石。

唐代柳公權書《金剛經》拓本，敦煌原件現存法國國家圖書館 圖據視覺中國

伯希和在數萬件文書中最終挑選出最為精華的6000余號，只花了跟斯坦因出價相近的廉價銀兩，就把這批無價之寶從河西走廊運往越南河內，最終渡海運抵巴黎。不僅如此，他更于1909年在北京向羅振玉、王國維等炫耀了他的盜購所得。中國學者震驚莫名、催促清廷對敦煌藏經加以保護之際，俄、日等其它國家又效仿英法前往敦煌盜經。

此前名聲不彰的伯希和，從此聲名鵲起，一躍成為世界知名的漢學家。只是從此有多少學者在法國國家圖書館研究這些盜購敦煌卷子之際，會想一想它們的來路？余秋雨在《道士塔》一文中寫：“……他們會說，你們無力研究；那么好，先找一個地方，坐下來，比比學問高低。什么都成，就是不能這么悄悄地運走祖先給我們的遺贈。”

叁

經過一番巧取豪奪，本來是中國的文物奇珍和珍貴文獻，就此漂洋過海，屈辱地抵達歐洲，成為博物館和圖書館中的珍品。法軍尚未回國，蒙托邦就把法方劫掠所得中最有價值的一批“禮物”提前送回給拿破侖三世的皇后歐仁妮，因為她支持了這次“遠征”。歐仁妮選中了巴黎郊外的楓丹白露宮，專門存放她最喜愛的遠東珍品。

1863年，楓丹白露宮的中國博物館建成，青銅器、玉器、瓷器、漆器、金銀制品、景泰藍……各種文物應有盡有。中國圓明園學會學術專業委員會委員劉陽曾表示，“楓丹白露宮的中國館是目前我掌握的，無論是博物館也好、機構也好，收藏圓明園文物數量最大的地方。”

楓丹白露宮中國館 圖據圖蟲

1862年法軍回國后，圓明園的各種文物就出現在各種拍賣會上。

1862年2月底，在“杜潘特賣”上《圓明園四十景》絹畫被拍賣。1864年的“中國珍品”拍賣，為保證拍賣成功，專門編排了500件文物的索引。出現在拍賣會上還有跡可循，更多的珍寶甚至根本無蹤無影。法軍炮手迪博斯克拉爾曾抱怨，說他服從蒙托邦的命令放棄了“滿滿一桶首飾”，他的戰友卻弄回來值30萬法郎的寶石和珍珠，買了一座很大的莊園——這些寶石和珍珠如今或許永難追回了。

除了在博物館里展覽、在拍賣會上流轉、在私人手里秘藏之外，還有的文物因各種原因消失。2015年3月1日，楓丹白露宮中國館被盜，19件中國文物失竊，包括歐仁妮以往放在枕邊的一只景泰藍麒麟，至今尚未被追回。

被盜前的景泰藍麒麟

這只麒麟本是一對，完全不懂“成雙成對”為何的英法聯軍劫掠時，一只落入法軍、一只落入英軍之手。未被盜的另一只在倫敦幾經輾轉后，目前在中國臺灣藏家周海圣手中。而圓明園十二生肖獸首中的蛇、羊、雞、狗四首，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時至今日，世界上大部分重量級的博物館中，都存有被劫掠的圓明園文物。而圓明園文物和敦煌卷子，又僅僅只是流落海外中國文物的冰山一角。許多以非法手段獲得的文物，早已通過拍賣等各種合法方式轉手洗白，追索異常艱難。

放眼全球，倫敦大英博物館的東晉顧愷之《女史箴圖》（唐摹本）和汝窯瓷器，波士頓美術博物館的唐閻立本《歷代帝王圖》，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的唐太宗昭陵六駿，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的龍門石窟唐代佛頭……眾多通過被劫掠、盜運等非法手段離華的文物，都在期盼能像去年美國返還歸國的子彈庫帛書《五行令》《攻守占》一般，迎來重歸故土的一日。

文/啟凌 編輯 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