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如虹 | 癡女兒齡官

作者：歸途如虹

齡官是《紅樓夢》里一個如驚鴻照影一般的女子。在賈寶玉的成長過程中，她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是她和賈薔之間的情感讓賈寶玉悟出“人生情緣，各有分定”，不再把自己視為所有女兒們情感的中心。她雖然沒有林黛玉那樣的身份和學(xué)養(yǎng)，但是其有棱有角的真性情，其傲然的性格，其對感情的忠貞完全可以與林黛玉媲美。

齡官畫薔可以說是《紅樓夢》里最動人的畫面之一，批書人對此也大為感動：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中，批書人用“銀釵畫‘薔’字是癡女夢中說夢”來評價齡官畫薔的行為；在靖藏本中，批書人則寫下“無限文字，癡情畫薔，可知前緣有定，非人力強(qiáng)求”這樣的感嘆。

遇見賈薔，對于齡官而言，是幸運(yùn)，也是不幸：說她幸運(yùn)，因為賈薔在愛上她后便不再像過去那樣是一個尋花問柳的花花公子，一心一意地對待她，也能體貼她的心情，尊重她的個性；說她不幸，是因為賈薔是寧國府正派玄孫，她只是一個優(yōu)伶，屬于“賤籍”，兩個人之間巨大的身份鴻溝注定了他們難以長相廝守。若齡官是一個認(rèn)命的人，或許她還可以接受自己成為賈薔的妾。但是，齡官連賈元妃指定讓她演的劇目她都執(zhí)意不肯演。賈寶玉拜托她唱《裊晴絲》她也直言拒絕。這樣有自尊心的齡官，必定無法接受當(dāng)妾的命運(yùn)。齡官明知和賈薔白頭偕老是癡心妄想，愛上他如飛蛾撲火，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這份注定不會有結(jié)果的感情帶給齡官的內(nèi)心煎熬外人是無法感同身受的，齡官只能一遍遍地寫下心愛之人的名字，咀嚼著心事。

也難怪批書人用“夢中說夢”來評價齡官畫薔的行為。批書人清楚，在那個年代，齡官對賈薔的癡情只能是一場白日夢。但是，這份深情依舊打動了批書人。這是一份不帶任何功利目的，也不計較結(jié)果的癡情。齡官很清楚，自己在賈府這個“牢坑”里，如籠中鳥一般。賈薔愿意為了安慰病中的她將買來的鳥兒放生，但是卻改變不了齡官的命運(yùn)。但是，對于齡官而言，這樣的情緒價值便足以讓她不后悔愛上這個男人。哪怕這份愛是“水中月鏡中花”，但是愛過，便沒有白活一場。

第五十八回里，賈府里的戲班要解散了。藕官、芳官等人選擇了留在賈府，齡官沒有。若她當(dāng)時還健在，她應(yīng)該是選擇了回到父母身邊。齡官她應(yīng)該從未奢求過賈薔給自己一個名分，賈薔也理解齡官對親情的渴望，對自由的期盼，不會為了把她留在身邊而勉強(qiáng)她，而是愿意成全她。

齡官身上最寶貴的品質(zhì)便是她即使面對權(quán)貴，也保持住了自己的個性。對此，批書人也大加贊賞。在脂蒙本第三十六回里，有這樣一段批語：“非齡官不能如此做事，非寶玉不能如此忍。其文冷中濃具意蘊(yùn)而。誠有‘富貴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意。”說齡官拒絕為賈寶玉唱戲是“威武不能屈”不太合適，畢竟，賈寶玉是不會逼迫齡官為自己唱戲的。我猜測，批書人是在替齡官感到慶幸，畢竟，在等級森嚴(yán)的賈府，不是每一個少爺都像賈寶玉那樣有容人的雅量的。齡官其實也并非是算準(zhǔn)了賈寶玉不會生氣所以敢于拒絕他，她就是性情如此。因此，齡官的這種個性是難能可貴的。

曹雪芹對齡官的塑造特別能夠體現(xiàn)曹雪芹對齡官這類人的欣賞和憐惜。齡官屬于冷子興口中秉持了“正邪兩賦”的“奇優(yōu)名倡”。她和晴雯一樣，擔(dān)得起“心比天高”的評價。曹雪芹寫她“大有林黛玉之態(tài)”，因為她們都有一顆玲瓏剔透，純潔高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