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街面,既是多元力量與利益交織的舞臺,也是沖突與張力隨時可能引爆的空間。
曾幾何時,城管作為城市管理執法的重要力量,常常以負面形象出現在公眾視野;“臨時工”的身份標簽更是頻頻登上新聞,被民眾戲稱為“背鍋俠”。而如今,輿論場上的敘事已悄然轉變,“地攤經濟”“人間煙火”取代了過去劍拔弩張的圖景。
然而,在這片看似平和的煙火之下,城管與攤販之間的博弈從未真正退場,利益的分歧仍在街角巷尾持續上演。換言之,“街面社會每天都會發生沖突”,那么,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隨之浮現:它為何又能在整體上維持著一種平靜有序?
帶著這一疑問,觀察者網對話了同濟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魏程琳。十年前,魏程琳在社會學博士研究期間,曾以“借用人員”身份深入“大江市”城管局,進行超過180天的田野調研。他訪談了城管領導干部、一線執法隊員、協管員及街頭攤販等多元群體200余人,并20余次隨隊參與現場執法。這些扎實的田野經歷,最終凝結為他的博士論文,并于2025年8月由東方出版社出版,書名為《街角之治:邁向人民城市的街面空間治理》。該書為中國城市治理的內在邏輯提供了富有深度的鮮活樣本。
本文為對話下篇。上篇聚焦城管執法的轉型困境,本篇則將鏡頭轉向“城管臨時工”這一長期被標簽化的群體,并試圖在街角的日常治理中,探尋“人民城市”理念如何真正落地生根。
【對話/觀察者網 李泠】
·“城管臨時工”
觀察者網:您在書里一開始就提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街面社會每天都會發生沖突,緣何又維持了整體上的平靜有序?”給出的答案是“沖突在生產的同時也在被消解”。讀完整本書,我有一個比較直觀的感受:絕大多數沖突,其實是在一線執法人員與攤販、灰產從業者等群體之間,通過日復一日的“你來我往”式的互動,被消解或暫時平息下去的。
您在調研過程中,曾與70多位一線執法隊員、60多位一線協管員進行過深入對談。他們在交流時有沒有同您分享經驗,聊聊執法過程中如何做到既要“親近”以便和諧溝通,又不能“太親”避免越界,這個尺度該如何把握?
魏程琳:這種界限的把握,其實是城管人員與被管理者在長期實踐中形成的一種默契。
在當下這個轉型期,面對大量涌入城市謀生的人口,加上過去十多年治理經驗的積累,城管部門逐漸意識到:攤販是不會消失的。基于這樣一種現實的認知,他們開始尋求一種相對穩定的互動模式——最基本的一條底線就是:我來了,你要走。比如遇到上級檢查或領導視察時,你不能占道經營影響市容市貌。在多次互動后,這成了雙方都心知肚明的基本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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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到中午就收攤的流動市場 作者拍攝于2015年
至于為什么不能“太親密”,則源于管理者與被管理者之間天然存在的利益沖突。攤販占用公共空間謀取私人利益,而城管作為管理者,代表的是公眾利益,負責維護公共空間的秩序。兩者的立場不同,利益天然存在張力。如果模糊了這條界線,讓對方誤以為“我們是一體的”,一旦涉及利益交換,就容易埋下隱患,甚至引發更激烈的沖突。
我在書中也提到過類似的反面案例:比如有的協管員收了店家幾百塊錢好處,默許其違規外掛廣告。結果遇到上級檢查要求拆除時,店家就理直氣壯地說:“我給了你們錢,為什么還要拆?這不是出爾反爾嗎?”原本的小利益輸送,反而成了激化矛盾的導火索。
正面經驗與負面教訓疊加在一起,逐漸塑造出城管與攤販之間一種微妙的關系。我把它稱之為“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熟悉,卻又保持距離。這種若即若離的狀態,是維系相對平衡、防止正面暴力沖突的一種有效方式。
觀察者網:您在書中花了大量筆墨分析了“協管員”這一群體,稱之為“準街頭管理者”——對民眾而言,更熟悉的稱呼或許是“城管臨時工”。在與這些協管員交流的過程中,他們有沒有和您聊起過自己工作中的困境與苦惱?
魏程琳:有的,我講兩個比較典型的情況。
在政府嚴格限制城管執法人員使用強制手段、不能過度強硬管控街面之后,很多臨街商戶開始出現“出店經營”的行為——他們不是流動攤販,而是有固定鋪面的商戶,卻把攤位往外推,在人行道上做拉面、烤紅薯、賣菜賣魚等等,占用了大量公共空間。這時候執法人員必須一家一家去規范、勸導,但實際操作的難度非常大。由于政策上“太嬌慣”,商戶違規成本低,類似的情況頻繁出現。
執法人員既不能強行收繳物品,也不能暴力驅趕,只能一個一個去撿拾、勸導,工作壓力極大。當時有一位正式的城管執法隊員甚至無奈地說:“你干脆給我個墊子,我從街頭給他們磕到街尾,求他們退回去算了。我實在沒辦法了。”這句話雖然帶點調侃,但真實反映了執法人員的無力感。治理成本大幅上升,治理效果卻大幅下降,這也是治理手段失衡之后帶來的現實困境。
協管員群體在執法過程中面臨的另一個困惑,是關于合法性的缺失。協管員不是正式的執法隊員,不具備執法權,只能作為輔助人員配合正式隊員開展工作。換句話說,只有在正式隊員在場的情況下,他們才能參與管理;單獨面對攤販時,只能進行口頭勸阻,不能采取任何強制措施。有些精明的攤販會留意他們身上的制服標識,一旦認出對方是協管員,就會理直氣壯地說:“你沒有執法權,不能管我。”這讓協管員在工作中常常處于尷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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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動攤販管理 作者拍攝于2015年
觀察者網:您在書中提到,不少年輕協管員是學歷不高的“無業”人員,而一部分中年協管員則屬于失業下崗或半退休狀態,更偏向“求穩”。除了書里的介紹,您對他們有沒有進一步的定量或定性分析?比如,不同年齡、不同背景的協管員,在實際工作中的表現是否呈現出鮮明的差異?
魏程琳:確實有差異。目前,政府在大力壓縮非正式執法人員數量,政策上要求正式執法人員與非正式人員的比例控制在1:1左右。但現實是,治理任務繁重,導致協管員實際上不得不大量補充,很多地方的比例實際達到1:5,甚至1:20。那么,這些人從哪里來?這是一個核心問題。
根據我的調研了解,協管員大多是本地人,但工資水平普遍偏低。以我當時在“大江市”調研的情況為例,他們的工資一般在2000元左右,加上周末和夜間值班,一個月到手可能最多就4000元左右。這樣的收入水平,決定了那些真正有生存壓力的人,很難在這個崗位上長期待下去。
年輕的協管員,比如剛初高中畢業或大中專畢業的這批人,其實大多屬于“過渡型”人員。他們做協管員、輔警、門衛或保安,更多是把這份工作作為進入社會的一個起點或跳板。在這個階段,他們的主觀能動性普遍不強,更多是跟隨、配合,作為輔助角色存在。
而中年協管員,尤其是市區里的這部分人員,大多數是“謀生型”的。他們面臨著現實的家庭經濟壓力,這份收入對他們來說是重要的生活來源。正因為生存壓力大,他們中有些人更容易出現一些失常行為,如走漏風聲、吃拿卡要、收受賄賂等。
當然,這兩類人之間也會有互動。年輕人在“老油條”的帶領下,有時也會跟著“沾點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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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違建拆除 作者拍攝于2015年
除此之外,還有一類“穩定型”的協管員。我在書里提到的老楊,就是這類人員:他沒有太大的生活壓力,又不愿閑著,有一份工作既能交社保,也能打發時間。這類人現在也不少,比如城郊村征地拆遷后拿到補償款的村民,家長會把孩子送來當協管員,不是為了掙多少錢,而是為了“有個事做”。
所以說,協管員雖然同屬一個群體,但他們的動機、處境和行為模式,其實千差萬別。
觀察者網:有句老話叫“縣官不如現管”。您在書中提到幾種類型的協管員,比如“高大威猛型”,能震懾攤販,但也可能居功自傲,不服管理。您還舉過一個例子:某協管員因與領導有關系,即使收受賄賂、違規用車,也無法被開除,導致他的直接上級覺得工作沒意思,開始“擺爛”。對于這類難管的協管人員,目前有沒有形成比較成熟的管理經驗?
魏程琳:確實,這類人員管理起來難度不小。可以從幾個層面來理解這個問題的復雜性。
首先,協管員大多是本地人,地方關系網絡錯綜復雜。此外,每個人的性格和能力差異也很大,有的強勢,有的靈活,有的“難纏”。
其次,從制度設計上看,街道一級的正式執法隊員屬于“流官”——他們像警察一樣,通常3到5年就要輪崗調動,目的是防止與地方形成過深的利益捆綁。但這也意味著,他們剛到一個新地方時,遠不如那些長期駐守的協管員——也就是“吏”——熟悉本地情況。在這個背景下,正式執法隊員既需要倚重協管員來治理街面、處理復雜事務,又不得不在實踐中向這些非正式人員“分享”一部分治理權力——書面上屬于正式隊員的權力,在實際操作中往往被協管員掌握著。這時候,如果遇上性格強勢、能力突出的“高大威猛型”協管員,他們就可能反過來影響甚至削弱正式執法隊員的權威。
從基層治理的實際需求來看,我們確實還需要依賴這些有經驗、有能力、有震懾力的人去處理一線事務。關鍵在于揚長避短:既要發揮他們的威懾力,讓攤販不敢過度糾纏;又要嚴格限制其行為邊界,防止他們違規違法,損害政府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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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清掃街面 作者拍攝于2015年
至于這類人員究竟該如何管理,我認為目前有幾個相對成熟的經驗和方向:
一是逐步推進協管員的“正規化”。近年來政府在壓縮協管員名額,留下來的一般都是“能干事”的實用型人員。正因如此,更有必要對他們進行規范化管理。比如我在書中提到蘇州的做法——協管員的工資待遇并不比進廠打工低,這意味著他們有一份值得珍惜的職業。有了職業預期,就有了行為約束的基礎:如果因違規失去這份工作,代價是“得不償失”的。
二是要有制度化的約束機制。要明確行為準則,把底線講清楚。一旦觸犯紅線,就要嚴厲追責,不能含糊。這是從制度層面形成威懾。
第三,提升正式執法隊員的管理能力。這是偏“人性化”也偏實戰的一環——作為一線管理者,你得有能力“管住”乃至“挾制”住你手下的這些“驕兵悍將”。不能因為對方能力強、關系硬,就放任自流。這種管理能力,本身就是基層執法干部必備的素質。
總的來說,前兩點偏向制度化建設,后一點更偏實操層面,但在實際管理中,三者往往需要配合使用。
·“邁向人民城市”
觀察者網:“地攤經濟”概念提出后,如何在“放”與“管”之間找到平衡點一直是個難點。當然,“一管就死,一放就亂”的問題在其他領域也同樣存在。對于如何破解這種“鐘擺式困境”,您有什么構想嗎?
魏程琳:收放之間的平衡,實際上是上級政府與下級政府之間、政府與市場之間在管理過程中經常面臨的難題。在我看來,這種“一管就死、一放就亂”的困局,很大程度上源于地方政府在社會治理上的機制粗放所致。
比如,有些地方會在固定的街區、固定的時間段,允許流動攤販經營或商戶適度出店占道。這種做法的實質,是將管理納入制度化軌道——不需要每天投入巨大的行政成本去“圍堵”,而是與攤販、經營者之間形成一種契約性、制度性的關系,雙方都有明確的行為預期。
以上海為例,一些街區做的“快閃”活動就是一種探索。再比如今年寒假我去哈爾濱旅游時,看到的紅專街早市,也非常有啟發。那條街從早上5點到10點半左右,整條街都是攤販,人潮涌動,煙火氣十足,旁邊還是百年歷史建筑。但到了10點左右,攤販們開始主動收攤,到11點左右,街道已經恢復成可通車的常態。這種精細化治理模式既有保證了城市活力,又維護了城市秩序,還滿足了市民需求,又成了網紅打卡地,甚至轉化為城市形象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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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濱紅專街早市 作者拍攝于2026年2月
所以我覺得,政府部門如果能夠“不怕麻煩”,制定更清晰、更具操作性的規則,這種街頭治理的“鐘擺困境”是可以緩解的。
我也有關注上海東明路街道靈巖路街區的探索。他們嘗試建立“街區議事會”,由街邊店鋪的店主推選代表,共同商議街區的治理規則。晚上也會有流動攤販出現,但并不至于失序。城管、攤販、街邊店家之間,正在形成一種內在的、制度化的約束機制。
說到底,如果放任不管、沒有規則,肯定會亂;但如果能逐步形成規則——不管是成文的還是不成文的——這個困境就有解。
觀察者網:那在您看來,在“人民城市”理念下,一個理想的、既有活力又有秩序的“街角”應該是什么樣子?如果給城市管理者提一個最核心的建議,幫助他們真正邁向“人民城市的街面空間治理”,那會是什么?
魏程琳:都市街頭公共空間是一座城市的人民生活場景的集中展現,是政府與市場、社會互動的窗口,也是政府執法溫度、服務水平以及治理能力的直觀體現。
那么,人民城市應該是什么樣子?我想,從人的需求出發去理解,它應該是一個能滿足人們的需求,同時又有序、溫馨的場景。
要實現這樣的場景,關鍵在于構建一種“共同創造”的機制。政府可以提供平臺讓大家有參與共建的渠道。這樣,我們不僅能在那些投入大量資源的網紅街區看到繁榮景象,也能在身邊普通的街角,感受到人民城市的溫度。從這個意義上說,多元共治和制度化的參與通道建設,是我最核心的建議。
觀察者網:要實現這樣的愿景,除了政府部門,市民和社會組織還需要做些什么?
魏程琳:無論從西方較早開始的城市化進程來看,還是從中國當下的城市化進程來看,城市社會都在變得越來越陌生化、個體化和理性化。在這樣的背景下,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溫度,以及彼此接觸的機會,反而變得更加珍貴。
所以,除了政府提供平臺和公共品,市民也需要拿出主人翁精神和建設者姿態,走出家門和小圈子積極參與城市建設。把自己當成城市的主人,而不僅僅是“我想要什么”的個體。
觀察者網:能不能舉個例子,個體怎么具體參與?
魏程琳:我最近在做一些相關研究。比如,居民可以參與到小區周邊街道的空間設計、小微公共產品的提供中來,像籃球場、路燈、小花園、小街景的改造,都可以吸納居民意見和參與。現在很多地方設立的“社區自治金”或“街區自治金”,就是用來支持這類事情的。
社會組織的作用也很關鍵。政府想做但做不細、做不到位的事,社會組織往往能補位。比如動員居民、外賣小哥、街區商戶參與公共活動,打造有煙火氣的街頭公共空間、提供眾人所需的街區公廁以及可供游人停留駐足的座椅板凳,這些細致活政府部門不一定有時間和精力去做。無論是政府購買服務,還是社會組織通過基金會運作,都可以發揮連接居民與政府的橋梁紐帶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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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 作者拍攝于2026年2月
觀察者網:這種模式聽起來不錯,但如果推廣到全國,可能會有些“水土不服”的問題?您剛才舉的例子大多來自上海、蘇州這樣的東部經濟相對發達城市,而中西部地區可能面臨資源限制,比如有的城市可能會說:“想法很好,但我們沒有財政支持。”
魏程琳:像哈爾濱的紅專街早市,其實是一個低成本的案例。核心做法比較簡單:政府限定時間和空間,由對口部門與商戶協商,幫助他們優化產品、提升服務。這些部門本身就有相關職責,并不需要額外投入大量資金。
再比如我們同濟大學的劉悅來老師在上海、新疆烏魯木齊做的社區花園項目,成本也很低,大概2萬元左右。這種“小微資金”模式相對于動輒上百萬、上千萬的工程項目來說,是可負擔的。它可以在條件成熟的社區先行試點,發揮榜樣示范作用。
在中西部地區,我也看到不少基層自治的案例。有些資源匱乏的街區或小區,面臨衛生失序、占道經營等問題時,地方上的“能人”或“精英”會主動站出來,把居民或商戶組織起來,共同制定規則、實行自我管理。
所以說,政府政策供給靈活、小微資金撬動、社會自治——這幾股力量在中西部地區同樣可以發揮作用。中西部雖然治理資源不如東部豐富,但只要思路打開,廣集民智,“可負擔”、“可落地”的方案就會不斷涌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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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之治:邁向人民城市的街面空間治理》,魏程琳 著,東方出版社2025年8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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