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2023年。

整個2023年過得沒有什么實感。

前幾天寫日期的時候，下意識還想寫22年，如今卻連23年都要結束了。

這一年最讓我感到真切與深刻的，就是家人了吧。

我體諒了自己的父母，與我的孩子成為新的家人，和我的愛人從世上最好的朋友變成了世上最好的朋友加親人。

我有兩個反復做的噩夢。

一個是夢到快要高考，結果自己完全記不得任何數學公式，那一刻夢里的恐慌和絕望都是真的。

我是從高考大省出來的，學業和高考的重負在很多年里一直折磨著我。直到我已經拿到了博士學位，仍然還會做到這個夢。但那時至少我可以在夢里安慰自己，就算高考沒通過也沒關系，我已經是博士了。

也是最近這幾年才漸漸不做這個夢了。

另一個夢是被爸爸媽媽拋棄。

小時候就常常做，現在還會做。區別是小時候會哭著醒過來，現在會在夢里嘶吼，會質問，然而很多時候還是會無力地哭泣。S先生被我哭醒，輕聲問怎么了。很奇怪，我的胸腔劇烈起伏，快要喘不過氣，眼睛里卻是沒有淚的。

我的愛人是我可以分享心事的人，但我也從來沒跟他提起過小時候的一些經歷，他聽了一定會覺得我是這世上可憐的小孩。

我特別不懂得這件事情的原理，就是為什么一個人的家庭會這么深刻地伴隨一生。我已經是個三十多歲的大女人了，情緒穩定，有自己的事業，有關于世界較為成熟的看法和見解，有一份能支撐自己的經濟收入，能夠獨立存活于世上。

最害怕的事卻依然是被父母拋棄。

我一點都不懷疑父母的愛，他們其實已經竭盡所能把愛與關懷給了他們的孩子。但他們同時也像一個沒有真正長大的孩子，偶爾會展示出孩子一般的自我與殘忍，在某些時候，他愛自己勝過他愛他人。

我認為他們有時是欠缺做父母的智慧的，尤其是如今我自己也做了母親，更懂得了這個對比。

我其實與父母真正相伴的時候并不很久。小時候住在姥姥與奶奶家，高中忙于學業，讀大學以及后來出國讀書與工作，更是從此一步步遠離家鄉。也是這兩年因為小布兜的緣故，我們才得以長久相處。這個過程中，我一遍遍被父母的愛與付出所感動。

我在今年默默下了決心，我要好好愛他們。

不是說我忘記了那些傷害。時間從來不會真正讓一個人淡忘，時間只是讓人學會了跟自己和解。

或許我們每個人都是不知好歹的小孩，都覺得自己曾經被父母傷害和辜負。這么說的話，我這么壞的人，還是在2023年三十多歲的時候，選擇了原諒我的爸爸媽媽，因為我接受了他們不是完美的人。

我跟小布兜在一起玩。

然后我們倆恰好同時起身，我的膝蓋碰到了他，就是最硬的那個關節。他疼極了，小臉一皺想哭，撲向我懷里。

我于是抱著他，眼里含著淚光去問阿姨，明明是我傷害了他，為什么他還要來尋求我的安慰？

阿姨說，因為你是他的媽媽呀。

我其實至今都很難想象，我這樣一個生來隨性、自由、散漫的人，居然也變成了一個媽媽。

我甚至變成了所有孩子的媽媽。在路上看到小朋友的時候，會忍不住懷抱愛意端量他們。醫院門口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獨自站在那里，我問她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她說在等媽媽開車出來。我于是站在遠處等，看著她上車后離開。

我在想遠古的母系社會肯定很美好，慈愛的女性大家長們溫柔照看所有人。

是小布兜把我變成了一個溫柔的人。

從前大家跟我說，Ann，覺得你是一個好溫柔的人。其實我自己倒是從沒敢想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因為我見識過真正性情溫柔的人是什么樣子，所以知道自己不是那樣的人。更多是不愿發散戾氣吧，希望與世界保持得體的關系。

然而在小布兜出現后，我發現了自己也有溫柔。

我好像一次都沒有同他生氣過。我是睡眠極其困難的人，半夜他哼哼醒來，我把他抱起來，在黑暗里一邊走一邊輕聲哼小調安撫他。他幾個月的時候更愛阿姨，我決心不跟他做好朋友了，絕交一天，結果看到他的那一刻還是忍不住狂親胖圓的小臉。他去戳插座上的洞洞，我拍拍他的手背作為懲戒，沒見過媽媽這樣嚴厲，他哭了，也讓我想起來就心疼與歉疚。

他把我堆的積木一把推倒，然后我們倆一起哈哈大笑。

問他你的鼻子在哪里？他指指自己的耳朵，我就大笑著親他一口。

覺得每個小朋友都像一個小動物。有的像小熊，有的像小狗，朋友家的女兒像小鹿，她的眼睛大大的，純真而機敏地觀察著世界。小布兜是像小貓。

問S先生，你覺得我像什么動物？

以為他會說豹子或犀牛，結果他想了一會，說像小鳥。

你有捏過小朋友的手嗎？他們的手很軟很嫩，摸起來非常可愛，世上所有的金銀珠寶給你你都不換。大概是因為每天握著這樣的手，所以再堅硬的動物也會變柔軟的。

成為媽媽是與以往所有人生經歷都不同的一件事。

我至今仍然很詫異，能被一個小小人類無條件信任到這種程度。好像母親能解決世上所有的難題，能化解所有的疼痛，能安撫一切的傷心。

母親仿佛是孩子的神靈。

但當我把他抱在懷里，仔細端量他的眉毛、眼睛與臉蛋時，我覺得他才是我的神靈。我崇拜他，渴望得到他更多的愛，并為他投遞的愛意而受寵若驚。

我們現在是天下第一好了。

小布兜幾個月的時候，我還在為他更需要阿姨而傷心。2023年末的時候，媽媽已經變成了他最愛的人。一定要媽媽抱抱才行，把他從餐椅上放下來，讓他去玩一會，他先跑過來用柔軟的小手摸摸他的媽媽。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世界如此真實，并希望自己好好活下去。想到自己可能看不到他胡子花白變成老爺爺的那一天，我感到無比沮喪，并哭了起來。

我是在小布兜出現之后，才真正理解了為什么人想要長生不老。

女孩子們如今很獨立了，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但我很早就意識到，如果沒有S先生的陪伴，我的生活狀態會奇差無比，甚至可能早早就不在了。

他是我至今見過情緒最穩定的人。他的朋友說一次都沒見到他發脾氣，我倒是見過幾次，但也確實不多。哪怕在他面臨事業上的巨大障礙時，依然睡著得覺，吃得好飯，一次都未曾把負面情緒帶回家，一次都沒有。我覺得這是圣人的境界。

我也一直覺得最適合他的職業應該是外科醫生，他應該很能承受血漿迸裂與病患生死的高壓。

后來我還跟他開玩笑，鼓勵他去做直播帶貨。我說你長得英俊，更難得是長著一張真誠的臉，能讓人天然產生信任，你做直播肯定會不得了。

他就笑笑。他好像對巨大財富這件事欠缺興致，更鐘愛平凡踏實的生活。

我當然有過許多迷茫、困惑與遭受挫折的痛苦時刻，但當我們一起騎自行車去往城市深處，拉著手在江邊散步，興致勃勃探索新的餐館與商店的時候，那些煩惱就被消化掉了。

就像大海稀釋掉了不禮貌的解手。

我們的關系中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我獲得了源源不斷的情緒價值。

我很早就意識到我這一生也無法發財，不會成為所謂的有錢人。我沒有五顏六色的Kelly，只有一個真心的愛人。更多的Kelly會帶來更多的煩惱，愛人會讓我感到內心富足，我覺得是相當劃算的一件事。

所以這一年過得相當虛幻，說不上發生了什么，一整年就都過去了。

或許是因為人到了一定年紀，逐漸沒有了對世界新的體驗，就只不過是在重復過去的生活。也或許是因為世界逐漸乏善可陳。

想想這一年，唯有家人令我感到有實感。

固然會因為少年的經歷，在二十年后依然從夢中哭著醒來，可是另一方面我也實實在在看到了父母的付出。他們拋棄了熟悉的生活方式、朋友和家人，陪伴我生活在陌生的城市，照顧我的孩子。在媽媽生日時，我給她買了一雙漂亮昂貴的鞋子，在我生日時，只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吃服務周到的法餐。我還給了爸爸一個令他摸不著頭腦的擁抱，說謝謝你。

行程臨時取消，我得到了一個沒有任何安排的上午。于是推著小布兜一起出門感受秋天，就是你們看到他在電梯里按自己小臉蛋的那個片段。他在路上撿變黃的樹葉，我坐在旁邊一邊喝美式，一邊看他充滿好奇地探索世界。他撿來小石子，放在我的手心跟我分享。我說謝謝你，媽媽很喜歡。

而S先生，他比最好的朋友還要好一點，因為他是我的家人。我上一個最好的朋友是在大學里結交的，我會在周末上午十一點的時候，跑去她的宿舍，親親她喊她起床，她是我在全世界最喜歡的人。畢業分別時，我坐在地鐵里哭了一整路，那時任何一場戀愛都不會讓我如此傷心。然而隨著我們之后去往不同的國家，有了不同的生活，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像物理距離一樣，越來越遠。我知道了再好的朋友，有一天也會分離，而家人不會。

在2023年，我得到了愛，也給出了愛。

朋友們，新的一年，我們都要變成一個更會愛人的人才好啊。

新年快樂。

Happy New Year.

A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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