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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十年前的中文互聯網上,“司徒美堂”絕對是頂流。
初次接受信息轟炸的網友們一度認為,司徒美堂青年時飄洋過海,憑借能力成為美國的洪門大佬,中年時動員華僑捐款捐物,援助祖國的革命和抗戰。功成名就以后,又先后拒絕孫中山和教員的高官厚祿,飄然隱去,頗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俠客風范。
但隨著技術的進步,很多歷史資料公開透明,曾經的“英雄”也被迫褪去濾鏡,我們得以一窺歷史人物的真面貌。
這篇文章,我們就來聊聊真實的司徒美堂。
洪門的起源眾說紛紜。
按照陶成章的說法,鄭成功在退居臺灣以前,為了給大陸留下反清復明的種子,便以明太祖朱元璋的洪武年號為號召,創建了洪門,數十年后,陳近南將其發揚光大。因為洪門講究“一拜天為父、二拜地為母”,故而洪門也稱為天地會。
這個說法到底準不準,誰也不清楚,但不可否認的是,自清朝中期開始,洪門就是廣東、廣西、福建的重要民間社團,和起源于運河漕工的江浙青幫、起源于地方自治社團的四川哥老會鼎足而立。
太平天國起義的時候,洪門/天地會弟子就積極參戰,為太平天國定鼎南京立下汗馬功勞。
與此同時,美國舊金山發現金礦,全世界的淘金客紛涌而至。
位于中外交流第一線的廣東,自然得知了這個消息,于是大量的廣東貧苦人民跑到美國淘金,僅1852年就有兩萬人抵達舊金山。
到了1860年代,那些容易開采的金礦石基本開采完畢,唯有工業實力雄厚的大公司,才能繼續開采。這就意味著風靡一時的淘金熱結束了,普通人再無淘金致富的機會。
不過,隨著橫跨美國東西海岸的鐵路工程開工,在美華僑嗅到工作機會,便紛紛轉移到鐵路工程沿線,幫助美國修鐵路,賺到工資以后再寄回故鄉買田、蓋房或補貼家用。
盡管他們經常利用歐洲移民舉行罷工、維護自身利益的時機,搶占歐洲移民的工作機會,逼得美國出臺了《排華法案》,但美國遠遠超過清朝的工資,還是吸引了大量的廣東人偷渡到美國務工。
在這樣的背景下,不到四十年時間,美國加州的華僑便達到三十萬左右。
這些華僑在美國舉目無親,又受《排華法案》的影響,經常被歐洲移民和非洲移民針對排擠,極度缺乏人身安全保障。
為了自保,他們依照廣東的習俗,成立了各種各樣的洪門堂口,在異國他鄉抱團取暖。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總部設于舊金山的致公堂,成為美國洪門最大的堂口,在紐約、波士頓、費城、華盛頓、洛杉磯、西雅圖等大城市都有分堂,號稱“華僑名列會籍者占十之八九,勢力之大,為各團體冠。”
司徒美堂是1882年到美國的,年僅15歲,在唐人街餐廳做廚師。
自然,他也參加了美國洪門致公堂。
和大多數沉默、避事的華僑不一樣,司徒美堂的脾氣火爆,有一種敢打敢拼的領袖氣質,不愿意做美國的下等公民,放下尊嚴換取工資。
正是這點微小的差別,徹底改變了司徒美堂的命運。
1888年,司徒美堂見一個美國白人在餐廳吃飯不給錢,雙方爭執不下,便出手教訓那個白人,結果司徒美堂的手勁太大,把白人給打死了,被當局逮捕入獄。
這件事在美國洪門致公堂引起軒然大波。
華僑到美國謀生數十年,向來都是謹小慎微,忍氣吞聲,遇到不平的事也壓抑在心里,以求換取在美國謀生的機會。
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怨氣,不想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
現在司徒美堂徒手打死美國白人,其他的美國華僑立即意識到,此人很能打,能保護大家的利益,能代表大家反抗美國白人的欺辱。于是他們遵照美國洪門致公堂的約定,籌集資金聘請律師,營救司徒美堂出獄。
經此一事,司徒美堂名聲大噪,成了美國洪門致公堂冉冉升起的新星,一些年輕華僑逐漸圍繞在司徒美堂周圍,在致公堂內形成一個朝氣蓬勃的小團體。
再過些年,隨著司徒美堂的羽翼豐滿,他便在致公堂內另開堂口,取名為安良堂,并同時兼任致公堂和安良堂的重要職位,其麾下的安良堂骨干,也大多在致公堂兼職。
至此,司徒美堂通過“堂內立堂、以安良控致公”的方式,正式由洪門新星晉升為洪門大佬,眾人尊稱為“洪門五叔。”
我們從司徒美堂的崛起過程可以看出來,他有著強烈的出人頭地的欲望,絕不甘于人下,但他的性格和行事風格決定了,他渴望的出人頭地方式不是在一個組織內部逐級晉升,而是另立山頭,自己做大哥。
司徒美堂可能沒有想到,這樣的做派,幫助他取得了洪門大佬的地位,卻在日后數十年,讓他付出慘重的代價。
2、
美國洪門致公堂的觸角延伸到中國,和孫中山有莫大關系。
1904年,孫中山到美國檀香山宣傳反清革命、籌集革命款項,但成效不大。為了順利開展工作,兄長孫眉把孫中山介紹給致公堂的大佬黃三德,黃三德又介紹孫中山加入致公堂的分堂——國安會館,并授予他“洪棍”的身份。
正是這次美國之行,孫中山認識了司徒美堂。
他們兩人相處了五個月,期間孫中山給司徒美堂講革命理論,司徒美堂給孫中山籌款,結下深厚的革命情誼。此后一段時間,司徒美堂為支援孫中山革命,甚至把致公堂的四棟大樓典押出去,給孫中山寄去15萬美元。
但司徒美堂不是散財童子,他支援孫中山,是有政治目的的。
1911年底,武昌起義爆發,滯留美國的孫中山急于回國,卻苦于沒有差旅費。司徒美堂立即籌款,送孫中山回國,然后動員致公堂成員發出三百多封通電,代表海外華僑聲援孫中山。
長達八年的鼎力支持,致公堂是要回報的,司徒美堂也是要回報的,這一點,孫中山非常清楚。于是在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成立以后,當選為臨時大總統的孫中山立即致電司徒美堂,請他回國擔任總統府監印官。
孫中山的這份任命,相當于論功行賞,并試圖通過他和司徒美堂的工作關系,鞏固他和致公堂、美國華僑的聯系。
但總統府監印官的職務,顯然不能滿足司徒美堂。
不久后,司徒美堂以“功成身退”的名義拒絕了孫中山,與此同時,致公堂給孫中山發去另一封電報,一方面祝賀孫中山當選為臨時大總統,另一方面提出要求——
在中國成立致公堂的政黨,參與中華民國的政治生活,請孫中山給與適當的幫助。
致公堂的要求,或者說司徒美堂的要求,事實上是另立山頭,和孫中山的同盟會并駕齊驅。
這樣的要求,孫中山顯然不可能同意。
因為孫中山和同盟會的重要政治基礎,就是海外華僑,一旦致公堂在中國成立政黨,便意味著孫中山和同盟會的政治基礎遭到削弱,同時出現了一個勢均力敵的政敵,不利于同盟會長期執政。
在這樣的考量下,孫中山便拒絕為致公堂成立政黨提供幫助,而是提議“吸納成員、逐漸歸并”,即建議致公堂成員加入同盟會,兩者逐漸融合,最終形成貫通國內外的政治力量。
孫中山的這項建議,其實是有利于同盟會、致公堂長遠發展的,但毫無疑問,致公堂拒絕了,司徒美堂拒絕了。
從此以后,致公堂、司徒美堂便基本上和孫中山分道揚鑣了。
既然投資孫中山失敗,致公堂便要另尋目標。
這次,他們選中了陳炯明。
1925年10月,洪門懇親大會在美國舊金山召開,大會決定以美國洪門致公堂為基礎,正式成立政黨,定名為“中國致公黨”,并選舉陳炯明為主席、唐繼堯為副主席,中央黨部設在香港,司徒美堂任中國致公黨美洲總部主席。
之所以做出這項決定,原因有二:
1、陳炯明和唐繼堯是中國南疆實力派,手握重兵,可以做為洪門政黨的武力保證。
2、陳炯明主張“聯省自治”,不要求建立明確的上下級關系,這就和司徒美堂的“另立山頭”暗自契合,方便新成立的中國致公黨,依托美國華僑的人力和財力,發展國內的政治力量。
然而,致公堂的這次投資也失敗了。
1927年,龍云等四位鎮守使發動兵變驅逐唐繼堯,唐繼堯失勢。1933年,早已失勢的陳炯明死在香港。這兩位致公堂寄予厚望的南疆大佬離世以后,依托他們開拓政治版圖的謀劃,便徹底落空了。
陳炯明去世兩個月后,在福建“圍剿”紅軍的第十九路軍發動反蔣兵變,蔡廷鍇、蔣光鼐、陳銘樞等人在福建成立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
第十九路軍的前身是粵軍,蔡廷鍇和蔣光鼐、陳銘樞是廣東人,而早在“一二八淞滬抗戰”的時候,司徒美堂就借籌款、慰問的機會,結識了蔡廷鍇。
都是廣東老鄉,都有政治訴求,又都是老相識,于是蔡廷鍇等人剛剛起事,司徒美堂就通電擁護,表示致公堂和全體海外華僑,愿意為新政權效力。
司徒美堂是準備利用第十九路軍立足穩定以后,急需各政治力量支持的機會,回國開拓政治版圖,完成十余年來未完成的事業。
結果,第十九路軍只堅持了兩個月,便在蔣介石的打擊下失敗了,蔡廷鍇被迫出國考察。
司徒美堂的希望,第三次落空,中國致公黨的工作也陷入停滯。
致公堂的三次參政嘗試,要么因為選錯合作對象而失敗,要么因為選錯參政方式而失敗。這背后的決定性因素,可以說,都是司徒美堂的“另立山頭”路線。
3、
全面抗戰期間,司徒美堂和致公堂成員共同發起一個組織,名為“紐約華僑抗日救國籌餉總會”,累計籌款5400萬美元,然后通過宋慶齡的“保衛中國大同盟”送回國內,支援中國的抗戰事業。
據后人回憶,已經年逾70歲的司徒美堂,那段時間每天要工作14個小時,非常辛苦。
這是司徒美堂為抗戰做出的巨大貢獻。
但給抗戰籌款捐物以外,司徒美堂的另一個工作重心,依然是試圖成立政黨、回國參政。
1939年10月,眼見原來的中國致公黨名存實亡,無法承擔參政議政的任務,司徒美堂便聯合美洲各地的洪門堂口,成立了“全美洲洪門總干部”,司徒美堂親自出任監督,呂超然任部長。
這個組織,相當于司徒美堂以致公堂為基礎,在中國致公黨外另立山頭。
而憑借這個組織的監督身份,司徒美堂在蔣介石那里獲得了統戰價值。1941年,蔣介石任命司徒美堂為中華民國國民參政會的參政員,力邀他回國任職。
收到蔣介石的委任消息,司徒美堂立即取道回國,奔赴重慶。
司徒美堂抵達重慶的第二天,周先生便親自前去拜訪他,還在八路軍重慶辦事處給他舉行歡迎會,并轉達了教員對他的問候,邀請他到延安參觀,可能的話再談談合作事宜。
但司徒美堂認為,這些年給中國抗戰籌款捐物,展現了海外華僑的力量,引起蔣介石的重視,海外華僑和致公堂回國參政有眉目了,便沒有理會教員和周先生的邀請,說了一些場面話,直奔蔣介石官邸。
誰知,蔣介石邀請司徒美堂回國,是希望他加入國民黨,做為國民黨和海外華僑、洪門各堂口的聯系樞紐。
司徒美堂見狀,大失所望,說道:“誰能出國家于危難,救人民于水火,我就擁護他、支持他。我絕不加入你們的黨。”
是啊,他要成立政黨和國民黨并駕齊驅,又怎么可能加入國民黨呢。
孫中山都沒能打消司徒美堂的這個想法,更何況蔣介石。
不久后,司徒美堂回到美國,并在1945年3月的“美洲洪門懇親大會”上,把美國洪門致公堂改組為“中國洪門致公黨”,宗旨是“以華僑資本和人力參加復興中國的建設。”
司徒美堂,就是黨的全美總部主席。
中國洪門致公黨是司徒美堂絕對領導的黨,和曾經擁護陳炯明、唐繼堯的中國致公黨完全不是一回事。和以前的全美洲洪門總干部相比,中國洪門致公黨的凝聚力更強,又因為扎根美國,對蔣介石處理中美關系的作用更大。
在這樣的背景下,抗戰勝利以后,蔣介石又一次邀請司徒美堂回國。
司徒美堂為了參政議政,又回來了。
但蔣介石為了實際控制美國洪門致公堂,耍了一個花招——他命令陳果夫、陳立夫在上海成立中國洪門民治黨,然后邀請司徒美堂出任主席一職。
陳果夫和陳立夫是“中統”頭目,他們成立的黨,必然要安插親信的中統特務。
可司徒美堂稍微思考一番,欣然接受蔣介石意見,以為身兼兩個黨的主席,便可以中國洪門民治黨為跳板,把中國洪門致公黨的力量帶回中國,爭取中國政權的一部分份額。
結果,美國洪門的大佬玩不過中國中統的特務,沒用多長時間,“二陳”就利用中國洪門民治黨里的中統特務,完全架空了司徒美堂。
司徒美堂都將近八十歲了,連續被蔣介石戲耍兩次,又受到中統特務的玩弄,感覺非常羞愧,便于1947年7月在報紙上刊登《脫離民治黨聲明》,宣布脫離中國洪門民治黨。
此后一年,司徒美堂始終在廣東和香港隱居,誰都不見,什么話都不說,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直到1948年5月,我黨發布了“五一勞動節口號”,號召召開新的政協會議,成立民主聯合政府,司徒美堂才坐不住了。
他知道,在非國即共的時代背景下,既然蔣介石和國民黨靠不住,他想回國參政議政,只能站在共產黨一邊。
想明白這一點,司徒美堂便寫了一份《司徒美堂擁護中國共產黨召開新政協的聲明》,里面有一句:“揭民主政治之大旗,為新政治協商、人民聯合政府之主張,堅決奮斗。美堂以洪門領袖地位,固表同情,亦覺榮幸。”
稍晚幾天,司徒美堂又寫了《上毛主席致敬書》:“新政協何時開幕,接到電召,當即回國參加。”
寫完這兩封信,司徒美堂隨即登船返回美國,等待消息。
那時,中國致公黨已在中共南方局的幫助下,恢復了組織機構和部分工作,并選舉粵系大佬李濟深為主席、老資格同盟會員陳其尤為副主席。這就意味著,重生的中國致公黨已經是我黨的合作伙伴,政治基礎和日常工作都在國內,和海外洪門切斷了直接聯系。
所謂的“洪門領袖地位”,其實是司徒美堂無法代表中國致公黨、立足美國的中國洪門致公黨不能給他提供統戰價值以后,給自己尋找的最后一絲統戰價值,以求獲得回國參政的機會。
4、
司徒美堂的信,教員自然是收到了,考慮到他在海外華僑中的巨大影響力,1949年1月20日,教員給司徒美堂寫了親筆信,邀請他回國參加新政協。
9月4日,司徒美堂抵達北京。
那他是以什么身份參會的呢?
教員和周先生經過深思熟慮,給司徒美堂的定位是“美洲華僑領袖”,和他自我標榜的“洪門領袖地位”正相匹配。而前來參會的另一位華僑領袖是陳嘉庚,代表南洋華僑。
會后,司徒美堂當選為政協委員、中央人民政府委員,陳嘉庚則當選為政協常務委員、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數年后又兼任華東行政委員會副主席。
他們都是海外華僑代表,地位卻有明顯的差距。之所以出現這樣的落差,一個很微妙的原因是,陳嘉庚訪問過延安并給予好評、司徒美堂拒絕訪問延安。
同樣是在新政協會議上,兼任中國致公黨主席和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主席的李濟深,當選為全國政協副主席、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
司徒美堂數次成立政黨謀劃回國參政,夢寐以求的就是這個職位,現在卻連李濟深的項背都望不到了。
八十老翁,奔波半生,淪落至此,讓人不勝唏噓。
如果他當初接受孫中山的意見,把美國洪門致公堂融入同盟會,便在國內有了立足點,說不定會有更大的發展。結果他非要另立山頭,還沒有識人之明、判斷政治形勢的能力,最終錯失了一次又一次的機會。
以江湖會黨的資質玩高端政治,結局大抵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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