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隆訪談：不明白藝術行業的運作邏輯，藝術家就無法生存

村上隆與Louis Vuitton合作

村上隆

Takashi Murakami

著名日本藝術家村上隆于 2000 年在洛杉磯當代藝術博物館舉辦的同名群展目錄中介紹了他的“超扁平（Superflat） 宣言”。他的藝術理論提出了對日本藝術史上平面、二維圖像的繼承，這在日本漫畫和動畫中都得到了體現。與西方對深度的關注不同，這一藝術運動強調平面表面和色彩平面。村上隆還利用“超扁平”來評論戰后日本社會，認為社會階層和流行品味之間的區別已經“扁平化”，創造了一種“高雅”與“低俗”、“藝術”與消費主義之間幾乎沒有區別的文化。在這里，他與法國藝術評論家和策展人熱羅姆·桑斯（Jér?me Sans）就藝術和社會的演變從他的日本視角進行了交談。

如果不能建立以世界主流藝術為目標的戰略，不明白藝術行業的運作邏輯，藝術家就無法生存。

——村上隆 《藝術創業論》

村上隆在凡爾賽宮個展《村上凡爾賽》2010

村上隆訪談

熱羅姆·桑斯=桑斯：你被視為日本當代藝術的標志人物——“日本的安迪·沃霍爾”。你對此評價感覺恰當嗎？

村上隆=村上：我認為美國和英國波普藝術作為觀念和作品，是在二戰勝利國家經濟繁榮的戰后時期“突然出現”的。這就是為什么我不太喜歡“日本波普”這個術語。在 20 世紀 80 年代末，日本享受了泡沫經濟的紅利，但這種繁榮絕非我們日本人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的。它更像是一種轉瞬即逝的幻影，完全是由純粹的偶然在瞬間出現的，而且它從未真正“出現”——相反，它之后完全崩潰了。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我創造了“超扁平”這個術語，所以當人們稱我為“日本安迪·沃霍爾”時，我必須說，“不，不，不。”安迪·沃霍爾在一個戰爭勝利的國家出現，而我出生并成長在一個戰敗的國家。我們的起點在根本上是不同的，這是我想首先澄清的。

村上隆《超扁平》展覽海報 1999

桑斯：你為什么從癡迷的漫畫符號進化到怪物形象？

村上：首先，我是東京藝術大學日本畫科的學生，在那里我學習傳統的繪畫。在大學三年級時，我們班去了京都學習了古典藝術。在那里的大約兩周里，他們為我展示了大量江戶時代及以前的畫作，并留下了要學習日本繪畫歷史的印象。現在年紀大了，我可以說，當時幾乎刻在我身上的東西現在開始從內部溢出來了。

多重節奏村上隆早期作品，在土黃色的合成樹脂塊上，大量貼有田宮的士兵模型

1992

桑斯：這些怪物形象是由一種古代神話驅動的，還是對今天世界的隱喻？

村上：日本的氣候溫和濕潤，降雨頻繁，陽光充足。因此，草生長迅速，昆蟲、小動物甚至更大的生物都蓬勃發展，享受著自然的恩賜。這意味著這里的生命密度非常高。然而，這個環境也以頻繁的地震、強烈的臺風和海嘯為特征。即使生態系統已經繁榮，也常常在一瞬間被這些殘酷的自然力量摧毀。然而，自然的力量如此強大，即使在完全夷為平地之后，生命也會迅速開始再生。正因為如此，在這里，人們與其向某些宗教神明祈禱，不如將自然本身視為祈禱的對象。每年發生的四到五次主要自然災害喚起了不可避免的不安感。在過去和現在，日本人已經對自然的力量產生了深深的敬畏。這種與恐懼和敬畏的持久關系構成了日本經驗的真實部分，我相信這成為了我作品中許多主題的基礎。

內外図組：巖佐又兵衛リップ（細節）

丙烯與金箔，畫布，木板上裝

2023-2024

桑斯：作品中的這些怪物有具體的指向嗎，它們是誰？

村上：從古至今，日本將各種災難，如自然災害和瘟疫，比作妖怪或幽靈——超自然實體，并以恐懼和敬畏之情將這些故事傳承下來。受日本歷代偉大畫家所描繪的妖怪的啟發，我試圖以自己的方式來描繪它們。

“um”的化身

纖維增強塑料，不銹鋼，櫸木，丙烯

2014

桑斯：這些年來，你腦海中一直有怪物嗎？

村上：我并不是因為想要創造這樣的角色才創造了DOB君和其他角色。當我學習當代藝術，尤其是觀念藝術時，我開始思考如何表達日本戰后的社會及其內部的扭曲。當我探索這些想法時，出現的恰好是面部特征的生物。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相信自從我作為藝術家出道以來，我就一直在創造類似妖怪的實體。

727

丙烯顏料、畫布、木板

3000×4500 mm

1996

たんたん坊

水彩、畫布、板

3600×5400 mm

2001

桑斯：你有時會不會自己也接近怪物？

村上：當我 36 歲的時候，我患上了痛風。我的右腿腫脹到正常大小的兩倍以上，以至于我不得不把牛仔褲垂直剪開才能穿上——這真是一個令人震驚的經歷。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有限性，也是那時我萌生了創作《たんたん坊》（

Tan Tan Bo Puking

Project Ko2

油性涂料、丙烯顏料、玻璃纖維、鐵

1810×610×1025 mm

1997

桑斯：你是否覺得自己是你所創造的怪物角色的一部分，這些角色今天形成了一個大家庭？

村上：我通過遇到的各種靈感創作了所有這些作品。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們是我自己的延伸——或者更準確地說，我把我的角色、畫作和雕塑看作是我的家人。

章魚父母和孩子

木板上油畫

2023-2024

桑斯：您締造了“超扁平”運動，當時被視為對當代藝術的叛逆，引入了流行文化的形象并批評消費主義社會。“超扁平”在今天是否仍具有同樣的共鳴？

村上：當社交媒體開始滲透社會時，我驚訝地看到社會字面意義上變得超級扁平，就像我用“超扁平”這個詞所設想的那樣。然而，一旦疫情開始，人們的活動被限制超過四年，社交媒體開始擁有自己的生命。它不再扁平，人類的情感開始直接流入網絡世界，扭曲和跳動，仿佛它們是有生命的有機體。我想象那些創立像谷歌這樣的平臺的人，是被全球信息民主化的愿望所驅使。然而，現在，這些空間遠非民主，而是充滿了詛咒和有毒的言論。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認為它已經失去了扁平性，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超級”空間。

青花 藍鳥 鳳凰 蓮花

丙烯顏料、畫布、鋁框

2400×9450 mm

2019-2023 年

桑斯：你是否仍然相信亞文化以及日本流行文化中越界力量的作用？

村上：日本在地理上獨特，被海洋環繞且易受頻繁的自然災害影響——這使得國家具有非凡的韌性。在經歷災難性的災害體驗，無論是人為還是自然，日本人都有一種幾乎完全忘記它們并繼續前進的傾向。每次我們遭受地震或海嘯的襲擊，我們都必須能夠忘記它，以便第二天繼續生活。我相信這種心態是一種與自然災害共存的方式。

彩虹盡頭的承諾之地

水彩、鉑金箔、畫布、鋁框

1500×1500 mm

2018

花父子

金箔、碳纖維

2485 x 1523 x 1153 mm

2018

桑斯：作為原生文化，你仍然喜歡日本的哪些方面？

村上：我喜歡我們傾向于忘記所有壞事。

桑斯：東京以其運作方式領先于時代而聞名。你如何看待今天的東京？

村上：線上媒體幾乎每天都在談論日本經濟如何掙扎，但當你看到東京的建設熱潮時，很難理解這種情況。也許資金只集中在東京，而日本其他地區變得越來越貧困——也許東京正在吞噬所有資源。

村上隆著作《藝術創業論》

桑斯：您如何看待現在的年輕一代？您覺得與他們有聯系嗎？

村上：在疫情期間，社交媒體獲得了爆炸性的新生命，我相信現在的年輕人正與這個怪物生活在一起。他們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個新生物，并且不斷地被它淹沒。或者這樣說：他們似乎是在這個怪物的腹中出生和長大的，他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我希望這個怪物的肚子能早點裂開，把它的腐朽內容釋放到世界上，給他們帶來某種覺醒。

尾形光琳之花

水彩、金箔、鉑金箔、畫布、木制畫板

φ1200 mm

2023-2024 年

桑斯：您創立了自己的畫廊，Kaikai Kiki畫廊，在那里您支持年輕藝術家的作品，并作為策展人開展自己的活動。您如何看待自己作為策展人和年輕藝術家支持者的角色？

村上：我認為當日本人創造某物時，我們并不像西方人那樣有強烈的欲望去過度追求原創性。在藝術領域，本歌取(honkadori)——從現有作品中汲取靈感——在日本被認為非常重要。我們公司的名字“Kaikai Kiki ”來源于一句贊揚狩野永德（Kanō Eitoku）及狩野派非凡天才的話，這個團體在江戶時期繁榮了 300 年，一直在創作繪畫。“kaikai kiki”這個術語意味著“奇奇”或“怪怪”，以這個名字作為我的公司名稱，我渴望消化戰后日本文化中的漫畫、動畫和游戲，并與我的團隊分享這些想法，以便在未來 300 年里繼續發展。所以，盡管我年輕時不喜歡學徒制度，現在我旨在遵循這樣的模式。

村上隆的 Kaikai Kiki 畫廊

狩野永德（Kanō Eitoku）作品《上杉本洛中洛外図屏風》

桑斯：在你的近期大型作品中，人們能感受到一種幾乎神秘的、宗教的氣息。你的作品現在是否比以前更有精神性？

村上：我現在 62 歲，29 歲出道。33 年來，我能夠一直作為藝術家奔跑。我只能把這看作是難以置信的幸運。尤其是在疫情期間，我的公司幾乎破產，但我們設法生存了下來，我感覺自己像是得到了上天的恩賜。從那時起，我開始更加關注周圍發生的事情。我越來越重視當下的情緒，我現在生活的這個時刻，而不是僅僅想做的事情。仔細聆聽我現在所占據的全部空間。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可能被認為是一種精神形式。

《村上隆 靈氣 京都（Takashi Murakami Mononoke Kyoto）》個展 京都京瓷美術館 2024

桑斯：你經常發布直播視頻，談論你的生活，記錄你生活中的事，無論它們是快樂的還是不快樂的。你是否認為你的態度、媒體存在和生活完全是你創作的組成部分？

村上：我的大部分藝術品在日本境外銷售。對于每一件作品，我都必須努力詳細解釋其創作原因。然而，語言對我來說仍然是一個重大的障礙。為了克服這個障礙，我通過社交媒體上的活動進行溝通。最近，我特別創建了一個 YouTube 頻道，在那里我采訪那些在日常生活中的平凡故事中隱藏著微妙而獨特故事的人，并詢問他們生活的各個方面。這是一個我非常喜歡的項目。

來自村上隆IG社交媒體中的圖片

桑斯：作為一個藝術家，你對全球的演變感到高興還是沮喪？

村上：從宏觀角度來看，宇宙誕生于某處，最終也將消亡于某處。根據天體物理學家的說法，宇宙最終將消融成以太。我不完全理解這意味著什么，但很明顯，這不會是我們現在所處的狀況。從這個意義上說，不斷的變化是事物的自然狀態。雖然我完全理解那些倡導環境問題的人的感受，但我同時也認為人類思想本身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如果人類的行為導致地球自然環境發生變化，那么在我看來，這也是一種自然現象。對我來說，這既不是積極的，也不是消極的——這只是現實。

村上隆花卉收藏卡

丙烯顏料、畫布、木制畫板

400×400 mm (108 塊畫板)

2023-2024 年

5天

高級材料顧問帶您

深度研究丙烯顏料與媒介技法應用

新型繪畫材料

丙烯顏料及媒介技法應用

專項課題研究工作坊

（第三期）

特邀講師

金小堯

(資深材料顧問、中央美院特聘材料課程講師、藝術家）

舉辦時間：2025年10月2日-6日

上午9:00——下午3:00

主辦方：庫藝術教育、藝時代國際教育

特別支持：麥克美迪、寧波康大美術畫材集團

舉辦地：北京

招收人數：15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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