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教培行業，撞上「西西弗斯困境」

近幾年，體育教培賽道有著一種極為割裂的景象：一些頭部機構先后暴雷、跑路，另一邊，無數從業者在迷惘中苦苦支撐。大家明明做著一件有益于社會的事情，都付出了極大努力，但是一年忙下來卻發現不怎么賺錢，而且從社會到家長、行業都帶著許多質疑，無形中背負了不少壓力。

當一個賽道的相當規模從業者，都需要用情懷來對沖虧損，或者依靠現金流而非利潤來維系生存時，這個賽道的底層商業邏輯一定存在著某種結構性的失效。

這不僅是生意難做，而是我們從一開始可能就錯配了「教育」和「培訓」的商業邏輯。

在體育教培行業的創業者，主要是兩類人，一類是體育行業從業者，比如運動員、教練、裁判員等；一類是孩子參加過體育訓練的家長，在過程中看到了這里面的一些問題，希望通過自身的能力或者資源來解決問題。這種基于自身的技能和資源的創業，往往是相對門檻較低的創業。

雖然門檻不高，但如果從單元模型來拆解，體育教培是一個特別難攻克的「硬骨頭」。

體育教培行業的成本一般包括：場地成本、教練成本、管理費用、營銷費用（這里把較為剛性，必須的投入俗稱為成本，相對有彈性的俗稱費用）；收入一般包括：課時費收入、場地轉租收入、賽事和游學收入、流量收入（商品售賣為主）。以下比例只是一個大概的比例，增項意味著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體育教培行業的從業者想賺到錢，就會想不同的辦法，比如：

1、不同的運動項目有著不同的坪效，如何讓場地費用率下降；

2、低成本場地位置如果偏僻，如何做出更好的引流，場地費與營銷費如何做到合理的比值；

3、從單塊場地擴張到多塊場地，從一個城市擴張到多個城市，管理成本會隨之上升，如果有很好的企業管理水平和技術能力，可能可以降低管理費用率；

4、在有足夠的客戶群情況下，向客戶售賣毛利率更高（比如餐飲）或者易于購買的產品（比如日常消費品）；

5、通過技術手段來降低某些費用，比如利用社會或者家庭場所，比如AI的教練課程；

第一，成本問題。

在體育教培行業內，場地、教練成本有著基本的市場標準，這部分成本是非常剛性的。與此同時，由于體育教培是針對個人的服務性行業，其標準化非常困難，所以管理費用與營銷費用隨著規模增長反而會增加，很難出現所謂的「規模效應」。與此同時，由于暴雷、跑路的不良情況增多，對預付費更為嚴格的監管，也進一步要求從業者提升資金的管理和使用效率水平。

第二，增收問題。

收入的擴大無非兩個角度，第一，增加用戶人數，第二，增加單用戶收入。然而，每項運動的場地特性、以及教練單課時可教授人數，都會導致單位時間和場地可培訓人數是有限的，而增加單用戶收入除了漲價之外，就是找到更多收入的可選項，除了日常培訓費、比賽費用、游學收入，最多也就是一些簡單餐飲的收入。

在屢屢暴雷以前，教培增收的首選方式是擴張開店，而如今，更多機構選擇了更偏向于精耕細作的選項，但這些方法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第三，轉化問題。

關于轉化，現在家長非常重視孩子的體育教育，但其實很多家長并不知道孩子要參加什么培訓，大部分是淺嘗則止，即使確定了某些方向，訓練的頻度也比較低，沒有看到什么成效就逐漸停止了。在這個背景下，對于教培機構，單個孩子的續費率也不高。這個困境有點類似互聯網行業中ARPU值的概念，如果不是來自活躍用戶的收入，那么這個收入對收益反而是負向的作用。

以上三個問題，反復出現在我們和行業從業者的溝通中。比如招生問題，比如消課問題，比如預付費管理問題，比如規模化后的管理問題，而努力去不同程度解決了一些問題后發現仍舊很難賺到錢，就算賺到錢了，發現不可持續，越大規模的反而越容易出問題。就像神話里的西西弗斯，始終在推動一個不可能到達山頂的大石球。

近年來，體育教培行業的從業者和觀察者在個體企業角度做了很多研究和論證，去尋找解決辦法，這些努力雖然幸苦，但都是有意義的。不過，從投資者和觀察者的角度，我們更想回到第一性，去發現可能在根本上的問題。

I 厘清概念

一言以蔽之，「教育（Education）」和「培訓（Trainning）」是需要加以區分的概念。

教育和培訓雖然都涉及學習和成長，但「教育（Education）」更側重的是公平化，即讓每個人有機會去接觸知識、文化以及去體驗，形成良好的價值觀等等，其結果是不易被短期衡量的，更多是長期作用；相比之下，「培訓（Trainning）」則是在興趣的基礎上培養專項的能力，其目的更多是讓每個人有專業的技能，其結果通常可以很快通過考試、比賽或認證等被衡量和檢驗，在大部分場景里，培訓往往也是教育的深化過程。

體育的教育主要針對的是青少年，那么體育教育的場景最主要的就是校園。而校外機構提供的培訓不僅僅是教育的補充，更為重要的是在教育基礎上的升級。

I 社會分工

在很多體育相對發達的國家，體育的教培往往通過學校、社區和俱樂部等幾個途徑來合力完成，這幾個途徑相互融合，但其中也有著不同的分工。比如體育教育往往是由學校和社區來完成，而體育培訓則是交給俱樂部或者商業公司來完成。

具體來看，體育教育因為長期性，往往是更具備公益性，所以場地來自政府或者社會建設，同時有較低的場地成本和公益志愿者參與其中，這樣可以降低成本從而降低收費（全球的少年入門體育教育成本，年收費基本上不超過家庭年收入的1%。），也才能讓接受體育入門教育的人群基礎足夠大。

相比之下，體育培訓則是真正的高收費、高淘汰率的商業戰場。

比如俱樂部青訓梯隊（歐洲、日本）或者美國的旅行俱樂部（Traveling Club），這個費用和培訓的結果有相對緊密的掛鉤，而收費水平也比較高，最終輸送到真正商業化的職業體育中去。在這個模型下，體育培訓可以高收費，也可以通過職業體育的收入分成獲取一定后端的收益。如果在職業化或者發展過程中被淘汰出來的人員，因為社會有著大量的相關工作崗位，也可以解決就業問題。

I 錯位和錯配

目前，我們的困境在于，校園體育中的體育教育只是保證了「有」，但并不豐富，我們的體育課還是基礎的跑~跳~操，尤其是小學階段（體育興趣最主要的形成階段）。于是家長們轉向市場機構解決，但市場培訓機構應該承擔的「培訓」服務卻被包含了「教育」責任，這樣導致其既不能高收費，又需承擔高昂的場地成本和超配的教練資源。最終導致了從事體育培訓的人口基數較小，最終成才的比例也很低。

再往后就出現了體育教培行業熱議的「12歲退役現象」，教育系統始終面臨著學科教育和非學科教育的矛盾，這種現象不是體育行業獨有的，其本質還是社會發展階段的問題。中國新的一輪教育改革中很重要的「深化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改革」，其實也能讓體育培訓行業融入其中，這需要建立一個完整的體系，需要一定的時間。

時間是體育教培的慢變量。就像近期社會熱議的諾貝爾獎中日本科學家獲獎人數眾多的現象，其成果多源于30-40年前，那是日本人均GDP達到一定門檻后，全社會對于基礎科研投入的滯后兌現。所以不同于某些行業的彎道超車和后發優勢，體育行業和基礎科學都是一個靠代際發展來實現突破的社會整體發展能力。

在AI時代，能提出好問題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中國體育教培行業的根本性問題在于「厘清概念」之后的「各司其職」，也在于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如果我們這一代西西弗斯們沒把石頭推過山，相信下一代人會在我們努力的基礎上越過那座山，因為那座山就叫奧林匹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