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101，真的來了

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拍曹操，讓我虧了4000萬。

果麥文化把這句話當標題，找博主弄上短視頻，保證起號成功。近日，公告顯示其投資的《三國的星空第一部》虧損4000萬。由于投資額也是4000萬，相當于一分錢沒賺空吆喝了。很難想象，有影視大戶曹操、三國科普首席KOL易中天、流量小生檀健次參與的電影，居然賠這么慘。

這4000萬也是歷史人物留給影視圈的啟示：千萬要慎重起名，千萬要注意人物的當下性，千萬要搞好CP，以及千萬要注意投資風險。當然，硬糖君說這話顯得太晚——歷史人物101已經踏著馬蹄、揮著鞭子、穿著朝服，浩浩蕩蕩地來了！

迎面走來的，是《大漢賦·武帝篇》里雄才大略的漢武帝。漢末依舊扎堆，《諸葛亮傳》《魏武揮鞭》《三國第一部：爭洛陽》讓真人和動畫展開對決。《大唐賦之破陣樂》展現初唐的金戈鐵馬，與《大漢賦》剛好湊一雙。大一統時代過去拍得較多，這一次割據王朝也有了露臉機會。《江山大同》是南北朝，《長河落日圓》主角是遼太祖，即將播出的《太平年》則是五代十國。

人物傳記系列，則瞄準了語文課上的文豪們。央視紀錄片《大宋詞人傳·李清照》已經播出，演過柳如是的萬茜繼續挑戰清冷才女。《鐵馬冰河入夢來》要拍陸游，不過劇名讓人想到一個網絡爛梗“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是你，冰河也是你”。另有兩劇湊成一副對聯，上聯：風禾盡起張居正，下聯：千秋風雨林則徐，橫批：清明無好天。

誰將閃亮出道，誰將賠得底掉？歷史人物101，引無數英雄盡折腰。

“正劇感”還是“古偶味”？

早前《風禾盡起張居正》的官宣，將胡歌推上了風口浪尖。整個10月，到處都在討論“胡歌適不適合張居正？”粉絲像有金夫婦一樣深情告白“你有那個氣質”，路人則持謹慎觀望態度“男版大如傳要來了”。

當然，最好笑的還是來自血脈的凝視。近期“胡歌自爆母親看不上他拍的古偶戲”登上熱搜，群眾紛紛表示“那是你的來時路”。可見，選角是歷史人物影視化的第一道關口，也是輿情最先席卷之地，直接關系到觀眾對作品“正劇感”還是“古偶味”的第一判斷。

張居正這個本子，相信符合胡歌媽媽“更有深度的劇本”的愿景。但我們也不得不關注到，演員的個人氣質是否貼合大眾的歷史想象。

一方面，張居正是近些年史同圈異軍突起的頂流，大眾對他有很多情結和幻想。當你在社媒上看到風雪里一個人穿著紅色官服的背影，配上“誰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風雪送一人”時，就知道這是在“嬤”張居正啦。

某種程度上，張居正是男頻爽文的范本。草根出身，大明神童，萬歷首輔，權傾朝野，死后清算……拿給張若昀當男頻古偶演，能把人爽死。正如當年明月感慨的“在歷經無數腥風血雨宦海沉浮之后，我依然保存著我的理想”。這個角色的反差感在于，一個手段比奸臣還狠辣的人，上位后居然在干救國救民的實事。

但胡歌顯然缺乏歷史正劇的經驗。《瑯琊榜》里的多病謀士，《縣委大院》里的親民干部，《繁花》里的帥哥炒股都不能給飾演張居正助攻。胡歌身上文氣偏重，缺少官味更沒有奸邪的氣場，這就很難把握角色本身的混雜氣質。演憂國憂民估計沒問題，但演權力傾軋里的攻心之戰就少了味道。

胡歌過正而無邪，不像陳曉那樣正氣里帶著三分邪性，適合白切黑或者半路反水捅死同盟。《云襄傳》里感覺隨時可以跳邊，《大生意人》則是奇計百出深諳人性弱點。可惜后者去演《秦謎》的秦始皇去了，不然也是扮權臣的潛力股。

就像金庸劇公布選角時總不能令人滿意，如今的歷史人物也是。以前的奶油小生，老了自動升級演技派。這句話，像是專門為陸毅定制的。畢竟他的諸葛亮十足假大空，而侯亮平則經常嬉皮笑臉讓人看得險些要正邪不分。此番傳出他要演《鐵馬冰河入夢來》的陸游，那蘇東坡應該可以瞑目了（陸毅也演過《蘇東坡》）。

硬糖君甚至可以想象陸毅摸著漂亮的胡子，在那里拿腔拿調帶二三聲咳嗽囑咐孩子“王師北定中原日，咳咳，家祭無忘告乃翁，咳咳咳”。在《新三國》的“夷陵之火”后，《鐵馬冰河入夢來》的“美髯公示兒”有望成為影視吐槽UP主的新糧。

歷史人物的當下性

《三國的星空第一部》還是花了力氣的，易中天編劇、檀健次配音，用檀健次對易中天的理解共鳴，打出一波情懷殺。老江湖后繼有人，新流量深耕傳統，真是代際傳承美哉快哉。

接著易中天上董宇輝直播間，各種嘴嚴捂劇情，打出“78歲勇闖電影圈”的話題。上映后“頂級竹馬知己變仇敵”猛炒袁紹和曹操的CP。這些花招不可謂不努力，但核心痛點沒解決：那就是，如何把握曹操的當下性？或者說，今天的人們需要一個怎樣的曹操。

《百家講壇》火爆那幾年，易中天的簽售會往往人海如潮。爸媽領著孩子接受文化洗禮，主持人知情識趣地挑倆關系戶問點活躍氣氛的問題。當年那是精英文化啟蒙向上的東風，人人讀《三國》品《論語》探《紅樓》。那會兒，別說《三國的星空》會票房大賣，就是于丹老師出一部《論語大電影》估計也是爆款。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對于《三國的星空第一部》（計劃重制重映）《諸葛亮傳》《魏武揮鞭》《三國第一部：爭洛陽》等新作集中呈現的曹操和諸葛亮，不妨看作一組有意思的“對照組”：曹操是得到一切之后，發現與青年時期理想不吻合如何自洽的問題。諸葛亮則是努力一生，無法得到所求的悲劇。

曹操的當代性，肯定不能是大宦官孫子走馬斗狗，最后振臂一呼統一北方，這和短視頻上的富二代創業成功有什么差別？群眾會不滿先天條件，指出“你們家會兜底，試錯成本比普通人低很多”。他的情緒鏈接點，應該在于其理想的異化。一個懷揣整頓江山夢想的年輕人，在通往權力巔峰的道路上為權力所惑。

在得知荀彧服毒自盡的那一秒鐘，曹操是感到心頭如釋重負，還是更加深重地上了一把鎖？這種成功者的孤獨，對初心的追憶和背離，才是現代人能深度共鳴的“中年危機”。現在《三國的星空第一部》雖用衣帶詔事件點出了漢獻帝對曹操的懷疑，但終究沒有深挖曹操的內心，反而因為試圖為其“正名”而背負了白蓮花之嫌。

諸葛亮的當下性，則在于極限情境下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的悲劇不是失敗，而是在清晰預見結局的前提下，依然選擇燃燒全部生命去履行一份承諾。

當然，在五丈原等情節一定不要激情自嬤而是把空間留給觀眾。火燒上方谷一段，唐國強的版本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已經不想多言，絮絮叨叨的陸毅版本則讓人感到輸得很有層次。

越是這種粉絲眾多濾鏡厚重的歷史人物，在刻畫時越要留白，不要耍小聰明去煽情。就像周迅無時無刻不在強調大如的人淡如菊，最終導致《如懿傳》陷入了自嬤的陷阱。

CP炒制指南

在《百家講壇》，易中天有一段獨到的見解，“我覺得曹操終其一生，最后沒有稱皇帝。可能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忘不掉荀彧，那一雙憂郁的眼睛。”

這段話，堪稱三國版“圖書館30秒”。要是易中天把《三國的星空》主CP從曹操袁紹換成曹操荀彧，果麥文化恐不至于虧本。

把《三國的星空》做成“戀與曹孟德”，應該是主創受到史同圈影響的積極嘗試，但步子還不夠大、爽點抓得也不夠準。電影將曹袁關系設定為相愛相殺的青梅竹馬，在今天的影視市場不但不新鮮還容易陷入天龍人戀愛的批評。袁紹那句“你當時喊那一聲是為了救我還是害我”，很難感動人。

比起門當戶對的曹袁，硬糖君更想看曹操和荀彧“再見愛人”。曹操說要帶荀彧過上最好的日子，荀彧痛罵對方喪失信仰。這種劍拔弩張分崩離析不比袁紹的閨閣心思有張力多了？

“所以情天往往同時也是恨海，他就用自己的死來告訴曹操，我絕不能贊成你這樣做下去。”同人女絞盡腦汁，不如易中天隨口一嗑。明明把當年百家講壇的講稿翻出來就能湊好幾局CP盛宴，易中天老師卻忘了。

CP的生命力和張力，全在于內在的分裂性。一言以蔽之，必須要有上下級、黑白面、正反派的二元對立拉扯。三國系列里，曹操荀彧是理想共同體，曹操郭嘉是創業共同體，這種關系純粹高效且充滿智慧的碰撞，比談戀愛高妙多了。

大明系列里，張居正和萬歷則是命運共生體，在最危險的時候互為靠山，在最風光的時候恩斷義絕。他倆融合了多重不對等的社會關系，如君臣、師徒、監護人與被監護人，關系里融合了依賴、控制與反控制，具有強烈的戲劇張力和悲劇宿命。既然胡歌已經官宣張居正，萬歷硬糖君就欽點吳磊了。不僅續上了《瑯琊榜》的前緣，還非常適合聯動二創。

而由于陸游和唐婉的謠言已被廣泛澄清，《鐵馬冰河入夢來》如何組CP是值得思量的。該劇導演已經確定為楊磊，楊導的《三體》對男性角色關系的刻畫較為細膩，這種經驗不妨平移到陸游的創作中。

范成大、辛棄疾、楊萬里都可以考慮，但文人墨客的詩詞唱和如何引起觀眾興趣是新挑戰。事實上比起陸游，還是辛棄疾更有爆點。會寫文章的沒他會打仗，會打仗的沒他會寫文章，那可真是“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所有的歷史敘事，本質上都是一種當代價值觀的再闡釋。CP也要炒出水平、炒出干貨。成功的影視化，應該善于吸收史同文化中對人物細膩關系和情感的挖掘能力，同時保證宏大的時代視野。

好在歷史人物的生命經驗是十足豐厚的，總好過干巴到只剩熱梗和爽點的網文和劇本，經得起咱內娛的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