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我希望所有讀者都能安全地走出這本書

隨著余華最新小說《盧克明的偷偷一笑》正式上市，陸陸續續有讀者見識到了這位大“混蛋”盧克明的廬山真面目。

有人爆笑，有人詫異，有人不可置信，有人見怪不怪。關于這部新小說和由此開啟的新系列《混蛋列傳》，余華之前只在視頻中透露是喜劇。最近他剛結束西班牙之旅回國，在一個午后，編輯部采訪了余華老師，以下是這次采訪的文字整理——

編輯部

您為何選擇以“混蛋”為主人公創作一系列小說？這個題材在哪些方面吸引您？文學史上，有沒有令您印象深刻的“混蛋”形象？

余華

像這樣的混蛋故事、混蛋人物，在我的閱讀中還沒有過。狄更斯小說里的一些小人或者壞人，是有混蛋的味道，但他們不是主角；莎士比亞作品里就更多了。但是他們是作為對立面的人物，站在好人對立面的壞人。像我這樣寫的，可能就是博爾赫斯的《惡棍列傳》，但是里面的惡棍缺少現實意義，都是傳奇式的惡棍。

編輯部

有些讀者問，您這個系列名的靈感來源是否來自《惡棍列傳》？

余華

不是。我印象最深的是《刺客列傳》。博爾赫斯那本應該是翻譯到中文后才用“列傳”的，外文未必如此（注：《惡棍列傳》原書名為

Historia universal de la infamia

《惡棍列傳》是個改寫而不是原創。博爾赫斯是把別人一本厚厚的書用寫梗概的方式寫出來，都很短，但他把自己的感受和語言放進去了，他梗概寫得很漂亮。應該說他寫了一部大概七個故事的梗概。而且他寫的是惡棍，是一些殺人不眨眼、惡貫滿盈、壞事做絕的人。“惡棍”和“混蛋”之間還是有區別的，混蛋比惡棍要好一點，你要把握這個混蛋的分寸。我用“列傳”的方式，是為了讓讀者更加清楚一點：下一本書里沒有盧克明也沒有勁哥，別指望了，他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

其實十多年前我就有這樣的想法，想從一個全新的角度——混蛋的角度，來寫我對這個現實的感受和認識，寫我們社會的變化，我覺得這是一個對我來說很有意思的角度。當時還叫“混蛋家族”，直到給新經典交稿前才改成了“混蛋列傳”，主要是怕給人造成誤解，以為他們之間可能有什么親戚關系，其實混蛋就是他們的血緣嘛。我當時想把它作為我的壓軸之作，后來因為給《巴黎評論》寫短篇小說，一下子發現，咦，這就是“混蛋列傳”的第一部，然后就開始了。

編輯部

也有讀者將盧克明和《兄弟》里的李光頭進行比較，您覺得二者有什么異同？

余華

李光頭和盧克明還是不太一樣，李光頭是混世魔王，他不混蛋，他講義氣，不會像盧克明那樣，把跟隨他那么多年的人用那種方式開掉。李光頭對跟隨他的人是非常好的。

編輯部

有很多讀者好奇，“盧克明”這個名字是怎么來的？

余華

“混蛋列傳”前三部的主角名字我都想好了，都記在我的一個筆記本上了。在我的記憶中，盧這個姓，我在過去的小說里沒有用過。第二個人物姓裴，第三個姓凌。因為這些混蛋我以前沒寫過，那么姓也不能用我以前用過的姓。“盧克明”這個名字比較中性，很簡單，沒有什么所指。就像，為什么我讓勁哥去巴塞羅那？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安排去西班牙的行程了，我的飛機降落和離開西班牙都是在巴塞羅那。假如我是去意大利，我很可能讓勁哥去米蘭了。

編輯部

有人問封面上的紅燈是什么意思，您能幫我們解讀一下嗎？

余華

我看到這個封面設計的時候，我的理解是，小說里有幾個段落是盧克明走在街上，邊走邊聽《命運交響曲》的場景，我想應該是表現這個意思。后來出版以后，我看到有一個讀者評論說車速很快，一翻開就上了高速公路，到最后也沒從高速上下來。后來我慢慢理解了這個意思，我覺得他們理解得更好，車速太快了，需要一個紅燈。

編輯部

盧克明是一個100%的混蛋，但為什么在小說里他似乎總是運氣很好，在結尾也沒有遭受明確的懲罰？有些讀者會疑惑，您為什么沒有在書里直接表明對混蛋的批判？您為何要設置這樣的一個結尾？以及您怎么評價盧克明這個人？

余華

如果給盧克明一個悲慘的結局，而不是他最后的“軟著陸”，這很容易，隨便設計一個情節，但那是好萊塢式的安慰劑。如果是這樣，恰恰沒有批判了。給了他這樣的結局，才真正具有批判性。

要知道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混蛋們的生活比我們大多數人過得都要好，這是一個現實，不是虛構。我要告訴你們的就是這一點。

編輯部

很多讀者閱讀您之前的作品，常常會被家珍、許三觀、宋鋼這些人物打動，為他們的命運落淚。但讀這本小說，雖然很容易跟當下的時代與世界產生共振，但是不太容易代入、或者喜歡其中的任何一個人物，這對一些讀者來說還是很挑戰他們的閱讀習慣的。您能不能給即將翻開這本書的讀者一些閱讀建議？

余華

我覺得他們不喜歡是對的。他們要是喜歡的話，他們也是混蛋了。正因為他們不是混蛋，所以他們不喜歡。讀這一部小說是不需要讀者進來（代入自己）的。

我昨天還看到一個很好的評論，說希望女性讀者能夠安全地走出這本書。我覺得這個評論很好。我希望所有的讀者都能夠安全地走出這本書。

編輯部

您剛剛也提到了女性角色，那么您是怎么設計書中的女性角色的呢？比如盧克明的妻子藍英，她真的那么天真，只是盧克明的欲望和欺騙對象嗎？她作為一個銀行客戶經理，怎么一賠就賠掉了兩個億？她會不會是把這兩個億用到其他地方了？

余華

這個就復雜了。前些年在銀行購買高風險理財產品的，最后爆雷的也不少。當人錢多了以后，最擔心的一件事就是貶值，為了不貶值就去買理財產品。前幾年像這樣爆雷的比比皆是。

至于藍英這個人物，對于這樣一個女性來說，富足的生活——對男性也是一樣——往往就是一塊蒙住眼睛的黑布，讓人看不清現實。藍英就是這樣一個人，一方面她可能是自己看不清現實了，另一方面是她也不想去看清現實。我還看到一個讀者評論，說像盧克明這樣的人，在現實生活中絕不可能出現。我當時覺得，這真是一個很善良的讀者。當有人認為盧克明這樣的人在我們今天的社會生活中肯定不會出現、是一個完全虛構的人物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的讀者中還有很多像藍英這樣的人。他們未必有富足的生活，也可能是普通的、甚至拮據的生活，（但也被一些東西蒙住眼睛）。這也是我為什么要寫《混蛋列傳》，就是告訴他們，我們現實生活中還有誰。

編輯部

我們在這本書里面看到了很多非常當下的元素，比如說特朗普、短視頻、共享單車、網約車等等。您之前也說過說您的這本新書將是一本像看您的視頻一樣歡樂的小說。那么像短視頻這類短平快的內容會影響您的創作嗎？您如何看待一個時代的流行文化對文學創作的影響？

余華

短視頻興起并且迅速普及，意味著我們這個時代的審美習慣變得節奏越來越快了。我這部小說一開始是當短篇來寫的，相當于是以一個短篇小說的節奏完成了一個小長篇，所以它自然是快的，第二部第三部的節奏就沒有第一部這么快了。

雖然這部小說節奏很快，但這里有很多細節。比如盧克明從快捷酒店去小漪的酒店式公寓，發現小漪和她男朋友躺在床上，他不僅沒有生氣，還很興奮。他的憤怒是表演出來的，結果演著演著成了真實的憤怒。他把小漪男朋友的外衣外褲都扔出去后，還對對方說，你去樓下的服裝一條街可以買到衣服。那個人問，我能不能去撿回我的衣服？這是在寫人物狀態，你看小漪的男朋友都慌到什么程度了，撿自己的衣服還要請示盧克明。還有后來盧克明點外賣，結果發現點錯了，點到之前的快捷酒店去了，這都是寫人的狀態。它不是閑筆，又不是節外生枝，專門去寫一段。這是一個小說家的責任，是小說家必須要做的工作。

至于為什么要把流行元素寫進小說？因為我需要它們。為什么我在《第七天》里一定要寫一個iPhone4？現在距離《第七天》出版已經12年了，iPhone都已經出到17了，iPhone4就是讓大家知道，那個小說是發生在2011年前的。這一次的小說，我為什么要寫特朗普的貿易戰？因為再過十年二十年，人們對這些又會淡漠了，所以你需要一個錨點，人家就會知道，你寫的是哪個時代。但這樣的點并不多。如果我只是寫盧克明生意失敗，通過陰謀詭計裁員等等，這還不夠，因為這些事十年二十年之后還會有人做，不是用這種方法就是另外的方法，這樣的老板永遠都會有。包括那個成了網紅的胖子，我相信十年二十年后依然會出現。因為社會的價值觀不管怎么變，總是萬變不離其宗。

編輯部

“透支”這個詞在這部小說里是個很提神的詞，不僅是書中人物的暗語，更藏著時代和生活的隱喻；不僅是一種行為，也是一種狀態。您是怎么捕捉到這個詞的？

余華

我看過一個紀錄片，一位已經出名的音樂人去采訪一位還沒有出名的音樂人。沒出名的音樂人其實很窮困，但是他的樂器都很好。出名的音樂人對他說，我在你這個年齡的時候可沒有這么好的樂器。結果這個人回答：你那個時候沒有花唄。

我在寫“透支”的時候，腦子里出現的就是這個畫面，這句話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在我年輕的時代是沒有透支的，而今天這個時代到處都是透支，在我們的生活中幾乎無處不在。

編輯部

我們現在幾乎逃不出這種被透支的狀態，您有什么安慰或者建議給我們嗎？

余華

別做理財，尤其是高風險的理財。

編輯部

我們生活中也會經歷這種好人沒好報、壞人卻有好報的事情。遇到這種事，您建議大家怎么去看待？

余華

沒法怎么看待，這就是我們的社會生活。我們有句話叫“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你看這句話說了幾百上千年了吧，現在還在說。像盧克明就是這樣一個人，這樣的人在我們現實生活中很多很多，各行各業都有。在這種情況下，不是一個人提一個什么建議就能解決的，沒有用。這是一個你必須接受的社會現實。

“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

無論如何，生活仍在繼續，混蛋不可避免。故事不長，但我們總可以在心里就這個透支的時代繼續追問下去。而幽默，便是對抗這個荒誕世界的武器。

余華依然是那個余華，洞徹人性，在荒誕之上狂歡起舞。

希望已經讀過書的小伙伴能由此去發現“一口氣讀完”的過程中忽略掉的有趣細節;也希望還未翻開本書的朋友們能收獲一個安全的入坑姿勢，愿我們都能“安全地走出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