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人斬殺線，不要只盯著美國

最近，到處都是"斬殺線"。

這本來是個游戲里的概念，是指當對手的血量低于一定值，就會被一波帶走。

當游戲概念照進現(xiàn)實，則是指那些原本收入穩(wěn)定的美國人，因某些意外（生病、車禍、失業(yè)）沒了住處，然后接二連三中招，徹底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美國華盛頓無家可歸者營地

圖：壹圖網(wǎng)

“斬殺線”是否真實存在，確實很有爭議，但圍繞它展開的關(guān)注與討論，本身就是一種進步。至少，那些長期被忽視的底層群體處境，終于被拉進了公共話語的中心，成為被審視、追問的問題。

有關(guān)“斬殺線”的爭論，讓我們不得不正視這個世界的復雜和立體：安全感也從來不是普惠資源。對有些人來說，一次意外只是小小的波動；對另一些人而言，卻可能是人生被徹底切斷的臨界點。

不過，目前對“斬殺線“的討論，基本聚焦在美國，那么在美國的前宗主國英國，那個號稱全民免費醫(yī)療的福利國家，窮人又過得如何呢？

這就讓我想起之前看過的英國電影，比如——《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

老瑞的故事

這個男人叫老瑞（Ricky），是男一號，雖然劇本已經(jīng)預先寫好了，但他此刻還假裝不知道命運即將降下“斬殺線”。

他做過各種“打灰”的活兒，挖地基、做排水、水泥工、修屋頂甚至挖墳。不言自明，老瑞的工作不太穩(wěn)定，估計不是正式合同工。

在咱們這叫打零工的

又苦又累又不穩(wěn)定

就想創(chuàng)業(yè)了

命運的齒輪開始反轉(zhuǎn)，老瑞被反派BOSS——"禿腦亮"忽悠去做快遞，渾然不覺這里面的陷阱：沒有勞動雇傭合同。也就是說，你不是員工，而是"自雇創(chuàng)業(yè)者"，不能要求誰對你履行雇主的責任和義務(wù)，隨時鬧翻隨時走。

干了那么多底層工作

這幾句話一出，哪個老鐵能忍得住誘惑啊

讓蒼天知道我不認輸

（和勇哥連連線就好了）

快遞公司的貨車租金是每天65鎊，意味著老瑞每天200鎊的收入里要扣掉這筆錢，一個月租子就要1500+鎊，挺多。

但眼光長遠一點，買貨車要1.4萬英鎊，如果貸款買，首付1千、每月400，乍一看這比每天租車劃算得多。（其實寫到這兒，我想到了不少疫情前貸款買車的專車司機）

但老瑞其實連1000磅首付都掏不出，只好把老婆艾比的代步車賣了。可艾比的工作是上門照護老人，不開車就只能花大量時間精力在通勤上。

但老瑞仍然保持樂觀，還想著拼命奮斗幾年，每天14小時，每周6天地送快遞，湊夠首付貸款買房。畢竟，自己掌握生產(chǎn)工具是“改變現(xiàn)狀”的關(guān)鍵一步。

筑巢可能是動物的天性吧

安全感來源于一套自己的房子

可他沒想到，眼光和計劃固然可以長遠，但收入未必長遠，貸款投資生產(chǎn)工具，就必須保證每個月的現(xiàn)金流不能斷，不得有誤。

起初，兩口子一個超長時間工作，一個超長時間通勤，努力是很努力，代價是對家里的兒女不管不顧。叛逆期的大兒子翹課當街溜子，先是因為打架被停學，然后又偷東西被開除。老瑞一天假也請不下來，為了去撈兒子翹班，差點丟了工作。

編劇顯然不允許就此打住，他在送快遞時，貨又被幾個街溜子搶了，自己還被打了一頓，掃單的機器也被砸了，一共賠了1500磅，簡直要了命！

在"禿腦亮"眼里，老瑞的命其實沒有按時送達和掃單子的機器值錢。雖然老瑞身受重傷，跑快遞仍然不能停。

本來買貨車送快遞是為了養(yǎng)家

但在貸款的壓力下

自己的身體，家人的擔心又都不重要了

用電影里的話說，如果不出工，全家就要露宿街頭了，用最近流行的話來說，就是落入所謂的"斬殺線"。

電影只編到了這里——老瑞一家掙扎在崩潰的邊緣。但如果真的落到“斬殺線”之后，作為一個英國人，等待他的是什么？

英國的斬殺線

英國與美國最大的福利制度差異，在于全民免費醫(yī)療體系（NHS）。原則上，即便沒有固定住址，也可以獲得基本醫(yī)療服務(wù)，這使得個人不至于因一場大病或車禍而迅速陷入家破人亡的境地。

但醫(yī)保兜不住“窮”。作為曾經(jīng)的日不落帝國、工業(yè)革命的發(fā)祥地，如今英國卻有多達上百萬居民長期挨餓受凍。對于一個總?cè)丝诓蛔?000萬的國家而言，這一比例絕對不容忽視。

在現(xiàn)實生活中，許多低收入家庭被迫在食物和取暖之間做選擇：要么每天少吃一兩頓，要么不開暖氣。這種困境在英國甚至有專門的說法——“eating or heating”（吃飯還是取暖），也被稱為“food or fuel”（食物還是燃料）。

生存的本質(zhì)：取暖和食物

也成為很多人擔憂的事

為應對這種極端貧困狀況，英國出現(xiàn)了大量食物援助機構(gòu)，其中最常見的是“食物銀行”，為吃不上飯的人提供幾天的應急口糧。僅英國最大的食物銀行 Trussell Trust 一家，在 2024—2025 財年就分發(fā)了超過 290 萬次緊急食物包，平均每 11 秒發(fā)出一次，其中超過 100 萬份給了兒童。

食物銀行收到的捐贈

通過志愿者的整理和分發(fā)，送到有需要的人手中

圖：壹圖網(wǎng)

現(xiàn)在的問題是：捐供不上需

如果從家庭賬本來看，壓力更為直觀。對于收入最低的那五分之一的有娃家庭而言，若是完全按照官方營養(yǎng)指南購買食物，僅食物支出一項就能吞掉可支配收入的 70%。

這種結(jié)構(gòu)性貧困，也不斷外溢到住房問題上。和美國一樣，英國同樣存在無家可歸群體，而且近幾年有明顯惡化趨勢。

英國無家可歸者雕塑

圖：壹圖網(wǎng)

2024年秋季，英國地方發(fā)展、住房及社區(qū)部（DLUHC）在“一夜統(tǒng)計”中登記的街頭露宿者就有 4667 人，比2023年增加了五分之一；若與2010年相比，這一數(shù)字更是暴漲了164%。

而這個統(tǒng)計數(shù)字仍然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經(jīng)歷過“露宿街頭”的人，遠遠多于“一夜統(tǒng)計”所能捕捉到的規(guī)模。僅在倫敦，一年之內(nèi)，記錄在案的相關(guān)人次就已超過 1 萬。

無家可歸的時候就四處為家

圖：壹圖網(wǎng)

一旦流落街頭，生存會變得舉步維艱，預期壽命直接腰斬。2024年，英國有1611位曾經(jīng)或正在露宿街頭的人去世，創(chuàng)下了歷史新高，比前一年增加了9%。

據(jù)英國國家統(tǒng)計局數(shù)據(jù)，流浪者的死亡年齡中位數(shù)是：男性45歲，女性43歲，而英國普通人的預期壽命在80歲上下。這些homeless的死因包括意外中毒（主要是吸毒過量）、缺血性心臟病等疾病，自殺率甚至高達普通人的9倍以上。

英國慈善機構(gòu)Homeless Link則進一步細化了這個群體的健康畫像：63%的英國流浪漢有長期疾病、殘疾或虛弱；82%有心理健康診斷；45%會通過酗酒或吸毒來逃避現(xiàn)實。

全世界流浪者的畫像都大差不差

圖：壹圖網(wǎng)

這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huán)：沒有固定地址，難以找到工作；健康狀況差，窮困潦倒后預約看病變得更加困難；心理疾病得不到治療，越來越難重返社會：

雖然原則上，流浪者也有權(quán)使用臨時地址注冊GP（家庭醫(yī)生），但許多人都在官僚主義面前碰了壁。

福利國家的幻覺

事到如今，英國還配叫做“福利國家”嗎？

不是有福利金嗎？有，但杯水車薪。2024-25年度，有89%被轉(zhuǎn)介到Trussell食品銀行的人同時在領(lǐng)取福利金。換句話說，這些人本來就在領(lǐng)福利金，但福利金根本不夠他們買食物，所以他們還得去食品銀行領(lǐng)救濟。

排隊領(lǐng)取生活物質(zhì)

也不只是吃的，看捐贈者捐了什么

圖：壹圖網(wǎng)

不是有全面免費醫(yī)療嗎？有，但NHS已經(jīng)千瘡百孔。

Lord Darzi在2024年對NHS的獨立調(diào)查中發(fā)現(xiàn)，貧困、少數(shù)族裔和無家可歸是導致健康問題的重要因素。也就是說，NHS這個系統(tǒng)雖然名義上對所有人免費，但窮人、流浪漢要享受醫(yī)療服務(wù)，還是有很多現(xiàn)實困難。

住房問題更是觸目驚心。除了無家可歸的“正式流浪者”之外，還有一大批“準流浪者”，住在政府提供的臨時住所里，隨時可能被掃地出門。

2024年6月，有18380個家庭住在B&B（床位和早餐旅館）中，其中5910個是有娃家庭，其中3770個有娃家庭，已經(jīng)在B&B住了超過法定的6周限制。

截至2025年3月，英格蘭有約13萬個家庭住在臨時住所，創(chuàng)下自2004年有記錄以來的最高紀錄。

可以去政府機構(gòu)或者一些慈善機構(gòu)申請

圖：shelter.UK

福利金本來就不夠，如果你信用記錄有了瑕疵，或者有債務(wù)需要扣除，那你到手的錢就更少了。而且申請福利的過程本身就充滿了障礙，特別是對于殘疾人來說，申請PIP（殘疾人獨立生活津貼）簡直是一場噩夢。

看來，所謂福利國家，也可能是帶英開了一堆空頭支票：

名義上有福利金，實際到手的福利金少到不夠活；名義上有免費醫(yī)療，實際上窮人和流浪漢可能看不上病；名義上有住房保障，實際上十幾萬家庭住在臨時住所里，隨時可能被踢出去露宿街頭。

可以申請臨時居所的覆蓋面還比較全

還包括夫妻關(guān)系破裂

至于申請難度，了解的朋友可以留言討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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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坑里的人

《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里有句臺詞："我們工作越努力、干活兒時間越長，反而更像是陷入到一個沙坑里。"

Homeless Link的CEO 里克·亨德森（Rick Henderson）說得很直白："我們的社會允許成千上萬的人面臨露宿街頭的創(chuàng)傷，這是毀滅性和可恥的。我們幾乎將露宿者數(shù)量從2017年的峰值減半，但現(xiàn)在，又回到了當初那個水平。"

美國斬殺線的背后，是學貸、房產(chǎn)稅、醫(yī)保等剛性支出高昂，使得現(xiàn)金流非常脆弱。很多本該由政府負責的兜底的公共服務(wù)項目，被包裝成了中產(chǎn)必須出錢購買的服務(wù)。比如治安參差不齊，中產(chǎn)就得住安全地段的房子；缺少廉價醫(yī)療保障，中產(chǎn)常常得買商業(yè)保險。

這樣，一旦收入減少或消失，美國人半年之內(nèi)就得面臨階層滑落的風險，甚至陷入“沒錢住房—流落街頭—沒有住址找不到工作—更沒錢住房”的惡性循環(huán)。

除了近期被很多博主當做案例的《當幸福來敲門》

《綠皮書》中歧視黑人的托尼

為了付房租也會為黑人鋼琴家服務(wù)

可見什么人種膚色都沒賺錢重要

而英國斬殺線的背后，則是經(jīng)濟增長停滯、物價高企與能源價格飆漲之時，財政越來越捉襟見肘的窘境。當初許諾的兜底福利也就越來越難以兌現(xiàn)，安全網(wǎng)越來越薄、漏洞越來越多，窮人要履行免費看病等權(quán)利越來越難。

英國（NHS）醫(yī)院接待處

公費醫(yī)療是好啊

但是什么時候能看上病就不一定了

圖：壹圖網(wǎng)

雖然這張安全網(wǎng)還在，英國流落街頭的人比起總?cè)丝诙裕彩且粋€很低的比例。然而，“福利國家”含金量下降、英國窮人的生存權(quán)愈發(fā)難受保障的趨勢，也是不爭的事實。

政府公布無家可歸者的數(shù)據(jù)

讓更多的人關(guān)注租房，福利醫(yī)療等社會問題

推動政府早日進行法案改革，保障窮人的生存權(quán)

圖：壹圖網(wǎng)

老瑞們還得繼續(xù)送貨，福利國家曾經(jīng)懷有保障每個個體生存權(quán)的理想目標，但前提是經(jīng)濟繁榮、財政寬裕、必須緩解勞資關(guān)系。但在經(jīng)濟停滯的時代，福利正在離人們漸行漸遠。

人類文明的上下限是什么？

圖：壹圖網(wǎng)

滑動查看參考文獻：

https://www.gov.uk/government/statistics/statutory-homelessness-in-england-financial-year-2024-25

https://england.shelter.org.uk/media/press_release/at_least_382000_people_are_homeless_in_england_today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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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commonslibrary.parliament.uk/research-briefings/cbp-8585/

https://museumofhomelessness.org/news/new-research-shows-1611-homeless-people-died-in-2024-a-9-increase-on-the-previous-year

https://www.mungos.org/deaths-rise-by-9-among-people-affected-by-homelessness-in-2024-st-mungos-responds/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independent-investigation-of-the-nhs-in-england

https://www.instituteforgovernment.org.uk/publication/performance-tracker-2025/local-services/homelessness

https://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23/jan/12/millions-britain-heating-eating-guardian-observer-charity-appeal-2022-kath-viner

https://www.trussell.org.uk/news-and-research/lat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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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foodfoundation.org.uk/sites/default/files/2024-07/Affordability%20.pdf

Rough sleeping snapshot in England: autumn 2024 - GOV.UK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j9z9pdeyzwo

https://www.crisis.org.uk/ending-homelessness/about-homelessness/

https://homeless.org.uk/knowledge-hub/unhealthy-state-of-homelessness-2022-findings-from-the-homeless-health-needs-audit/

https://cms.trussell.org.uk/sites/default/files/wp-assets/manifesto_2024.pdf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independent-investigation-of-the-nhs-in-england

https://www.gov.uk/government/statistics/statutory-homelessness-in-england-april-to-june-2024/statutory-homelessness-in-england-january-to-march-2024-infograph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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