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國債是如何一步步被美國絞殺走向違約的？

文 | 債市邦

當新聞里還在滾動播放“南方行動”的最新進展時，華爾街的交易員們卻在瘋狂搶購一種被遺忘已久的資產——委內瑞拉主權債券。

一、 戰火中的“奇觀”：為什么炮火越響，債市越漲？

本周，全球資本市場出現了一幕極具諷刺意味的景象：當新聞畫面里是加拉加斯動蕩的局勢時，華爾街的交易員們，卻在瘋狂bid委內瑞拉的債券。

早已違約的委內瑞拉主權美元債，短短幾天內從30元一線垂直拉升至42元上方。

這很讓人費解，委內瑞拉的總統都被抓走，整個國家都面臨破產重組，明明屬于是突發的大利空，怎么債券就漲了呢？

這在華爾街老交易員眼里，其實是另一場“戰爭”結束的信號。

他們押注的，不是石油明天就能挖出來，或是新政府馬上就能建立，而是那個被切斷了整整九年的“美元支付通道”終于要接通了。

這也讓我們有機會重新審視那段被遺忘的歷史：當年委內瑞拉的違約，真不是因為“沒錢”，而是因為“路斷了”。

二、 最后的瘋狂與“饑餓債券”

要把時間撥回2017年上半年。那時的委內瑞拉雖然深陷惡性通脹，超市貨架空空如也，但馬杜羅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委內瑞拉永遠償付”。

保障主權債券兌付安全，堅持不發生系統性風險的底線。

原話是這樣的：

Venezuela nunca va a caer en default. Venezuela siempre pagará sus deudas, hasta el último centavo.

馬杜羅也是言出法隨，為了保住兌付，委內瑞拉政府幾乎是把每一分外匯都用來償還華爾街的利息，甚至不惜壓縮國內的藥品和食品進口。

這也讓馬杜羅政府在華爾街擁有了一個標簽——“最講信用的還款人”。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華爾街是信了。

最經典的一幕發生在2017年5月。當時，高盛認為委內瑞拉將兜底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于是用31元的價格（面值100元）抄底買入了2022年到期的PDVSA價值28億美元的債券。

這筆交易引發了巨大的道德爭議，被稱為“饑餓債券”（Hunger Bonds），輿論指責華爾街在資助委內瑞拉獨裁者，同時吸食委內瑞拉人民的血汗。

（上圖為在高盛總部抗議的美國百姓）

雖然最后高盛也是看走眼被套牢了，但也反應一個關鍵信息：

直到2017年年中，委內瑞拉的債券還是有流動性的，其政府依然在努力維持其在國際金融體系中的位置，華爾街也依然敢于接盤。

資金的循環，當時還是通暢的。

三、 絞殺：第13808號令

轉折點發生在2017年8月25日。

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簽署了

第13808號行政令

行政令的核心條款晦澀但致命：禁止美國人參與委內瑞拉政府發行的任何期限超過30天的新債務。

為什么這一條能殺人？大家要把國家想象成一家企業。所有的主權國家，都是靠“借新還舊”來維持運轉的。舊債到期了，我發一筆新債把錢還上，資金鏈就轉起來了。

13808號令一出，意味著委內瑞拉在國際市場上發行的所有“新債券”，只要是美元計價的，美國機構都不能買。全球最大的買家離場，其他國家的銀行也不敢接盤。

一夜之間，委內瑞拉的融資大門被焊死了。它被迫進入了一種不可持續的模式：只能用現有的現金去還債，卻再也借不到一分新錢。

四、 被合規部門凍結的付息兌付轉賬

如果說發不出新債還有轉圜空間，那么支付通道的切斷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2017年宣布違約的前夕，委內瑞拉其實嘗試過匯出最后一筆利息。但這筆錢匯出后，就像石沉大海，徹底消失在了國際金融體系的黑洞里。

這就觸及到了美元債最殘酷的底層邏輯：基礎設施即霸權。

由于委內瑞拉發行的美元債依據紐約州法律，每一分錢的流轉都必須經過美國的清算系統（Fedwire/CHIPS）和財政代理行（Fiscal Agent，如紐約梅隆銀行）。

當制裁令發布后，雖然法律文本上沒有明文禁止償還舊債，但處于資金鏈路中間的銀行合規部門開始瘋狂作妖。

銀行擔心這筆資金的來源可能涉及“非法發行的新債”或“洗錢”。

為了規避被美國政府罰款制裁的風險

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過度合規”

直接扣留資金，進行無限期的“合規審查”。

于是，金融史上最荒誕的一幕出現了“羅生門”：

債務人（委內瑞拉）喊冤：“我明明轉賬了！”

托管機構（DTC）攤手：“我系統里沒收到錢?！?/blockquote>

債權人怒吼：“你違約了！”

錢去哪了？錢被卡在金融基礎設施冰冷的管道縫隙里，凍結了。

2017年11月，委內瑞拉正式被評級機構認定為“選擇性違約（SD）”。但這在很大程度上并非“資不抵債”的自然結果，而是一場由基礎設施阻斷引發的“技術性違約”。

遺憾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場技術性違約最終演變成了無法挽回的實質性違約。

至此，委內瑞拉長達九年的漫長黑夜，降臨了。

五、 高潮：那場只有“肉餡卷餅”的債權人大會

11月2日，馬杜羅在電視講話中面色凝重地宣布，委內瑞拉將尋求債務重組。隨后，他邀請全球債權人去加拉加斯開會。

11月13日，一場金融史上最荒誕的債權人會議在加拉加斯的“白宮”附近舉行。

幾百名從紐約、倫敦飛來的基金經理和律師，穿著昂貴的西裝，忐忑不安地走進了會場。他們期待聽到一個具體的還款計劃，或者債務置換方案。

然而，迎接他們的是什么呢？ 沒有PPT，沒有財務報表，只有一盤盤廉價的恩帕納達（Empanada，肉餡卷餅）和幾瓶軟飲料。

更戲劇性的是，主持會議的是委內瑞拉副總統艾薩米（Tareck El Aissami）。他當時已經被美國財政部列入SDN制裁名單（定性為毒梟）。

(中間最帥的那個是艾薩米）

這就導致了一個極度尷尬的場面：臺下的美國投資者甚至

不敢和臺上的主持人說話

，因為根據美國法律，和被制裁對象進行任何實質性交流都可能違規。

會議只開了短短30分鐘。艾薩米讀了一篇指責美國帝國主義的稿子，讓大家吃完卷餅，然后就散會了。

投資人懵了：這就完了？

其實，委內瑞拉方面也很絕望。因為受限于13808號令，他們發不出新債，手里沒有籌碼，根本拿不出重組方案。這場會議，注定是一場無言的結局。

六、 深度反思：金融基礎設施安全即國家安全

看完這個故事，你就會明白，為什么這兩天的委內瑞拉國債會暴漲。 市場在歡呼的，是那根被切斷的“管道”即將重連，是那個被焊死的“再融資大門”即將打開。

委內瑞拉的案例，用極其慘痛的代價揭示了一個冷酷的現實：

在現代地緣政治博弈中，金融基礎設施已經不再是中立的“管道”，而是具有毀滅性威力的“武器”。

在13808號令面前，一個主權國家的信用，就像被拔掉電源的服務器一樣脆弱。

我們過去談論國家安全，往往聚焦于領土、能源或糧食。但委內瑞拉的遭遇告訴我們，如果一個國家的負債端完全依賴他國的貨幣體系，如果資產的清算、結算、托管完全受控于他國的法律管轄和基礎設施，那么無論你的資源多豐富，對手只需要一紙公文，就能讓你的國家信用瞬間歸零。

從俄羅斯被剔除SWIFT，到委內瑞拉被DTC體系實質性隔離，這些事件都在反復敲響警鐘：

金融安全是國家安全的核心組成部分。

構建自主可控的跨境支付系統、完善獨立的金融基礎設施、推動貨幣國際化以減少對單一清算體系的依賴，這不再是金融層面的“備選項”，而是大國博弈中關乎生存的“必選項”。

今天的委內瑞拉國債暴漲，或許是華爾街的一場狂歡；但對于我們而言，更應看到背后那只扼住咽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