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貝：一場論戰與百店閉歇

西貝：一場論戰與百店閉歇

作者︱孫樹恒

一

最近，西貝餐飲一次性關閉102家門店的消息，讓這個連續11年蟬聯中式正餐營收榜首的品牌陷入輿論漩渦。這場閉店潮的背后，是始于2025年9月的一場網絡論戰，西貝創始人賈國龍與網絡名人羅永浩之間的"賈羅之爭"。

爭議的導火索是羅永浩一條質疑微博，直指西貝"幾乎全是預制菜，還那么貴"。此言一出迅速引發全網熱議，賈國龍隨即召開媒體見面會否認使用預制菜，宣布起訴羅永浩并開放全國370家門店后廚供公眾參觀 。然而事與愿違，后廚曝光的24個月保質期冷凍西蘭花、預腌制羊排等食材，反而引發消費者對西貝"現做"宣傳的更深質疑。羅永浩隨后懸賞10萬元征集證據，直播展示西貝中央廚房預制包裝，讓爭議持續發酵。

這場線上論戰在2026年1月16日迎來轉折。賈國龍啟用個人微博號宣布將全面回應"污蔑誹謗"，羅永浩則以"被山寨公關公司忽悠"回應，雙方你來我往間，@西貝賈國龍 與@羅永浩的十字路口 兩個賬號被微博平臺同步禁言。平臺CEO王高飛通過個人微博解釋，此次禁言源于雙方"策劃網上論戰罵戰，挑起網絡戾氣，占用公共資源"，并明確"以后論戰應通過媒體采訪方式進行" 。

禁言的背后，是西貝難以承受的經營壓力。賈國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確認，持續125天的輿論沖擊讓門店生意同比下滑50%，2025年9月至2026年3月累計虧損將超6億元，關閉的102家門店占全部門店總數的30%，涉及上海19家、北京10家、深圳8家等超30個城市，4000多名員工被迫失業 。面對危機，西貝給出了三項承諾：離職員工工資足額發放、儲值卡可退可通用、年夜飯訂單履約到底，這份"體面閉店"的擔當，成為風波中的一抹亮色。但4000多名員工的失業仍直接影響萬個家庭的生計，不少員工在西貝工作多年，突然面臨的失業壓力、房貸車貸負擔，讓這些普通勞動者陷入兩難。

二

西貝閉店風波絕非單一因素導致，而是宏觀營商環境、企業經營缺陷、網絡生態亂象、政府保護缺位與企業家應對失當等多重問題的集中爆發。

從宏觀營商環境來看，當前餐飲行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一線城市房租、人工、食材成本持續高企，上海核心商圈50平米商鋪月租金普遍超5萬元，廣州部分社區店租金達700-800元/平米。與此同時，消費市場疲軟，2025年1-5月北京、上海餐飲收入分別同比下滑3.7%和2.5%，消費者外出就餐頻次與單次消費金額雙雙下降。再加上一線城市餐飲供給飽和，每百萬人口購物中心密度遠超國際警戒線，存量市場的內卷式競爭讓不少餐飲企業舉步維艱。西貝的閉店，某種程度上也是行業困境的縮影。

更值得關注的是，民營企業保護過程中政府部門的缺位，讓企業獨自承受了輿論風暴與經營壓力。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營經濟促進法》第四條規定，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應建立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工作協調機制，協調解決民營經濟發展中的重大問題 。但在西貝事件中，相關部門的應對明顯滯后。事件持續125天，從預制菜爭議發酵到網絡謠言擴散，再到個人信息泄露、人肉搜索等違法行為出現，始終沒有看到主管部門主動介入引導輿論、澄清行業誤區，也沒有及時對網絡暴力行為進行規制。面對企業的困境，政府部門既沒有提供針對性的紓困政策，也沒有建立有效的溝通協調機制，而是任由事件自然發展。這種"缺位"帶來的直接后果是，企業在輿論危機中孤立無援，經營狀況持續惡化，最終不得不通過閉店止損，而代價卻由企業、員工及其家庭承擔。

民營企業作為吸納就業的主力軍，西貝這樣的龍頭企業每關閉一家門店，就意味著數十名甚至上百名員工失業。這些員工中，有剛畢業的大學生，有支撐家庭的中年人，他們的失業不僅影響個人生計，更可能引發連鎖的社會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營經濟促進法》明確提出"保障勞動者合法權益"，政府部門對民營企業的保護，不應只停留在政策口號上，更要體現在具體行動中，當企業遭遇不實輿論攻擊時，應有部門站出來維護企業合法權益；當企業面臨經營困難時，應有針對性的幫扶措施；當網絡暴力威脅企業正常經營和員工人身安全時，應有執法部門及時介入 。遺憾的是，在西貝事件中，這些本應有的"保護"都未能及時到位，任由市場與輿論的洪流沖刷著這家深耕餐飲行業多年的民營企業。

企業自身經營確實存在不容忽視的缺陷。根據2024年國家六部委聯合發布的《關于加強預制菜食品安全監管促進產業高質量發展的通知》，中央廚房配送的半成品不屬于預制菜范疇，西貝的供應鏈模式符合現行國家標準 。但西貝最大的問題在于宣傳口徑與公眾認知的脫節，一邊秉持"現做、匠心"的標準匹配定價，一邊大量使用中央廚房預處理食材，而我國現行法律法規并未強制要求餐飲企業標注預制菜使用情況，這種信息不透明讓消費者產生強烈的被欺騙感，成為輿論反彈的核心原因 。面對質疑，西貝的應對堪稱混亂：先是堅決否認用預制菜后又悄悄刪除聲明，開放后廚直播反而暴露問題，核心爭議始終避而不答，轉而選擇強硬表態"官司必須打"，最終將自己推向輿論深淵。

網絡生態的亂象確實為風波推波助瀾。不可否認，事件中存在部分自媒體惡意混淆"中央廚房備菜"與"料理包"概念，編造"冷凍西蘭花是劣質邊角料"等謠言的情況。這些毫無根據的污蔑通過網絡快速傳播，即便西貝發布食材檢測報告與中央廚房運作視頻，也難以被公眾看到。更令人擔憂的是，網絡暴力已經超出理性討論范疇，賈國龍年僅五歲的小孫女個人信息被泄露，全家遭遇人肉搜索，妻子無奈報警，此類行為已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相關規定。這種行為早已脫離消費者維權的初衷，演變為純粹的惡意攻擊。但將羅永浩直接定性為"網絡黑社會"則缺乏法律依據與事實支撐，他的質疑雖尖銳，卻也揭露了行業存在的信息不透明問題，倒逼行業規范，其在禁言后表示"相信預制菜透明化相關法令法規會盡快出臺"，也體現了理性討論的底線 。

傳統企業家與網絡環境的脫節也顯而易見。賈國龍在回應中坦言"不懂公關，不會詭辯"，這句心聲道出了許多傳統實業家的困境 。他們習慣了靠產品和口碑說話，面對網絡時代的輿論戰手足無措，要么像西貝這樣應對失當，要么選擇沉默隱忍。而網絡空間的特性是"情緒優先于事實"，理性回應往往抵不過煽動性言論，這種不對稱的傳播格局，讓傳統企業在輿論危機中處于天然劣勢。

值得深思的是，為何網絡亂象難以遏制？一方面，網絡的匿名性降低了言論成本，部分人將網絡當作宣泄情緒的出口；另一方面，相關監管機制仍需完善，面對快速傳播的謠言和網絡暴力，執法部門往往難以快速響應取證。但就此斷言"社會對網絡黑社會無可奈何"也過于絕對，近年來相關部門一直在加大網絡治理力度，《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營經濟促進法》也明確提出"營造全社會關心、支持、促進民營經濟發展的氛圍"，只是治理效果的顯現需要時間與多方合力 。而政府部門在民營企業保護中的缺位，不僅讓企業獨自面對風險，也間接縱容了網絡亂象的蔓延，當企業感受到"求助無門"時，難免會對營商環境產生失望，這種寒心可能影響更多民營企業的投資信心。

三

西貝風波給所有人上了一堂深刻的課：在這個戾氣橫行的時代，我們默認的"講道理、爭高下"邏輯，有時會讓我們付出慘痛代價。

賈國龍的情緒化應對就是典型例子。面對質疑，他本可以坦誠回應中央廚房的運作模式，依據國家標準明確與預制菜的區別，用透明贏得信任。但他選擇了強硬對抗，公開叫板羅永浩，誓要"打官司"，這種"一定要證明自己是對的"的執念，反而讓企業陷入更大的危機。102家門店關閉，4000多名員工失業，這樣的代價足以讓所有創業者警醒：當企業正處于困境時，最不需要的就是意氣之爭，最需要的是確保企業能"活下來"。

真正的危機往往不是來自強大的對手，而是來自那些被情緒裹挾的"無名之輩"。網絡空間里，每個人都可能成為"情緒炸彈"，他們或許并非刻意針對誰，只是想通過攻擊他人獲得存在感，或是將自己的生活壓力轉移給他人。與這樣的人爭論對錯，就像在懸崖邊上和瘋子跳舞，無論輸贏，都可能失足墜落。羅永浩雖然言辭尖銳，但他至少堅守了理性討論的底線，而那些泄露個人信息、發起人肉搜索的行為，才是真正的危險所在。

在這個"魔幻"的周期里，"認慫"不是懦弱，而是一種清醒的生存智慧。這里的"認慫"，不是放棄原則，而是放棄無謂的爭執；不是承認錯誤，而是明白有些爭論毫無意義。對企業而言，"認慫"是正視自身問題，不回避經營缺陷，用真誠回應質疑；對個人而言，"認慫"是不被情緒裹挾，不參與網絡暴力，專注于做好自己的事。

賈國龍在閉店時的三項承諾，其實就是一種"認慫"——他沒有繼續糾結于輿論的對錯，而是回歸企業的本質責任，保障員工和消費者的權益。這種務實的態度，反而為西貝贏得了喘息之機，不少網友在了解真相后表示愿意繼續支持西貝。這恰恰印證了：在是非對錯之外，行動與擔當更有力量。

網絡時代的到來不可逆轉，輿論監督的價值也不應被否定。消費者的合理質疑能推動企業改進服務，凈化市場環境。但我們必須劃清理性監督與網絡暴力的界限，不能讓維權變成惡意攻擊，不能讓網絡成為法治之外的"法外之地"。對政府而言，需要加快落實《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營經濟促進法》要求，建立健全民營經濟發展協調機制，在企業遭遇輿論危機時主動發聲、及時介入，同時加大對網絡謠言和網絡暴力的打擊力度，讓民營企業感受到實實在在的政策溫度 ；對企業而言，需要提升危機應對能力，學會與網絡環境共處，更要堅守誠信經營的底線，在信息披露上做到公開透明；對每個網民而言，需要保持理性思考，不被情緒裹挾，做到"三思而后言"，共同維護健康的網絡生態。

西貝風波終將過去，但它留下的思考不會消失。民營企業是中國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營經濟促進法》，民營經濟"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生力軍，是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基礎"，保護民營企業就是保護就業、保護經濟活力 。政府部門的及時補位、企業自身的務實求變、社會公眾的理性包容，三者缺一不可。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詩人，專欄作家，獨立自媒體人，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