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認識你自己

德爾斐神廟的神諭：認識你自己，蘇格拉底一生都致力于“認識自己”，那到底，認識自己的什么呢？以及如何認識自己呢？我們可能認為，認識自己就是認識自己的天賦、需求、情感、能力、興趣愛好或者人生意義等等，如果是這樣認識自己，那蘇格拉底就是一個心理專家、一個情感專家，而不是一個哲學家。蘇格拉底的認識自己并不是教你如何認識自己的天性稟賦或者興趣愛好，而是認識人的本質，人的普遍性，進而讓自己的靈魂更完善。

你看，蘇格拉底跟人討論的問題不是，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是有什么人生理想，我有什么天性稟賦和興趣愛好，蘇格拉底跟人討論的問題是抽象意義上的“人”的問題，或者人類的問題，比如，什么是美德、什么是勇敢、什么是正義、什么是善良等等，這是蘇格拉底所關注的問題，因為，在蘇格拉底看來，只要搞清楚大寫的“人”的本質的問題，我們才知道自己應該成為怎樣的人。

有一天，蘇格拉底問一個路人：“道德是什么？”

路人回答說：“忠誠老實不欺騙別人，就是有道德的人。”

蘇格拉底反問：“為什么和敵人作戰時，我們的將軍卻千方百計去欺騙敵人呢？”

路人改口說：“欺騙敵人是道德的，而欺騙自己人才不道德。”

蘇格拉底又追問：“假如你的兒子生病了，又不肯吃藥，你欺騙他說，這不是藥，而是一種很好吃的東西，這也不道德嗎？”

路人只好承認：“這種欺騙是道德的。”

于是，蘇格拉底說：“道德不能用騙不騙人來說明，那究竟用什么來說明呢？”

最后，年輕人才恍然大悟說，要首先明白了“道德是什么”之后，你才有可能做一個道德的人，這就是蘇格拉底說的：美德即知識。你要成為一個具有美德的人，首先你應該懂得關于美德的知識。

關于什么是美德，還有一個故事，在柏拉圖的《美諾篇》里，蘇格拉底與美諾討論美德問題。蘇格拉底一上來就請教美諾：什么是美德？美諾就說男人的美德就是精于國務，女人的美德就是勤于家務。蘇格拉底反駁道，我問你什么是美德，你卻給我端出了一堆美德，那么，什么是這些美德的“共同性質”呢？美諾回答說，這就是“統治人的能力”。蘇格拉底馬上反駁說：兒童和奴隸不能統治人，他們就沒有美德了嗎？于是美諾又進一步地把美德說成是正義、勇敢、節制、智慧、尊嚴等，但蘇格拉底卻表示，你說的都只是“一種美德”，而不是美德“本身”。這就好像我問你什么是圖形，你卻拿出來了一些三角形、圓形、長方形、正方形等，但是你并沒有告訴我什么是圖形。

于是，美諾陷入了困惑，他在蘇格拉底的啟發下，逐漸從具體的美德現象，走向了美德的一般定義，最終得出了“美德即知識”的結論。在討論其他問題時，蘇格拉底也是這樣，不斷地揭露對方觀點中的矛盾，進而不斷逼近真理。但在大多數情況下，蘇格拉底所探討的問題，并沒有最終的結論。而這個思辨過程的意義不在于它的結果，而在于它可以不斷破除我們的無知，不斷地通過對話來揭露思維的謬誤和矛盾，啟發對方走出無知，這或許也是哲學就是愛智慧，而不是智慧本身的真正含義。

蘇格拉底致力于認識自己，而認識自己首先是認識自己的德性。因為，蘇格拉底認為，道德或者美德構成了人之為人的根本。因此，蘇格拉底通過對“德性”的理性追問，認識人之為人的本質規定性，他的方法既不是內省式的自我剖析，也不是經驗層面的自我觀察，而是一種以對話詰問為載體、以破除無知為起點、以完善靈魂為目標的哲學實踐。這種“認識自己”的路徑，完全區別于心理學意義上的自我認知，而是扎根于古希臘“愛智慧”的哲學傳統。

蘇格拉底認識自己的目標是完善靈魂，追求人之為人的本質。他把人劃分為身體和靈魂兩個部分，其中靈魂才是人的本質所在，而靈魂的完善，就在于擁有德性的知識。因此，他的“認識自己”，最終目標是讓靈魂趨向至善，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

在蘇格拉底之前，古希臘自然哲學關注的是萬物的本原是什么，西方哲學之父泰勒斯提出了水本原論，畢達哥拉斯提出了數本原論，他們都是對自然世界的追問；而蘇格拉底把哲學的目光從自然轉向了人，提出“德性即知識”，開創了西方道德哲學的先河。他的認識自己本質上是一場哲學的轉向：不再追問世界是什么，而是追問人應該是什么；不再探求外在的客觀規律，而是探求內在的靈魂秩序。

這種對靈魂完善的追求，讓蘇格拉底的“認識自己”超越了個體層面的自我認知，上升到了對人類普遍本質的哲學思考。他不是要認識，蘇格拉底這個具體的人，而是要認識“人”這個類的本質，當一個人懂得了正義、勇敢、善良的普遍定義，當他用理性的知識指導自己的行動，他的靈魂就達到了和諧與完善，他也就真正“認識了自己”。

最終，蘇格拉底也用生命詮釋了“認識自己”的真諦，在雅典法庭上，他慷慨陳詞：“未經審視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這里的“審視”不是審視自己的欲望、天賦或興趣，而是審視自己的靈魂，審視自己是否踐行了人之為人的本質。這正是蘇格拉底留給后世最珍貴的啟示：認識自己，讓靈魂趨向至善，就是過一種經過理性審視的、有尊嚴的人生。而相反，未經審視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好了，今天的內容就是這些，更多經常內容，我們下一期內容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