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東丨九秩丹心 藝韻長青——晉劇表演藝術家冀萍的藝術人生

人物簡介

冀萍，國家一級演員，冀派傳承人。1935年11月3日生，7歲從師一點紅及其養母冀美蓮學藝，幼名同愛，工花旦。1942年在太原新華戲院學藝，至1949年8月隨李素英加入陽泉人民劇團。1950年春回太原在民眾劇團演出，1951年1月回到新華戲院。曾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赴朝慰問團、中國人民福建前線慰問團、中央慰問團赴云南前線等地演出；1982年參加省中青年演員評比演出，在《汴梁圖》劇中飾演劉桂蓮榮獲一等獎。

代表劇目及扮演角色有：《楊門女將》《穆桂英掛帥》《楊府送印》中的穆桂英，《蝴蝶杯》中的胡鳳蓮、盧鳳英，《打金枝》中的升平公主，《汴梁圖》中的劉桂蓮，《龍鳳呈祥》中的孫尚香，《審寇珠》《審陳琳》中的劉妃，還出演現代戲《一個志愿軍的未婚妻》《劉巧兒》《汾水長流》《紅嫂》《劉胡蘭》《龍江頌》等。

九秩丹心 藝韻長青

——晉劇表演藝術家冀萍的藝術人生

王小東

在晉劇發展史上，冀萍的名字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

她是汾陽田間走出的貧苦女孩，是藝術大師親傳的衣缽弟子，是朝鮮戰場上淬煉過的文藝戰士，是《打金枝》中的升平公主，是7歲登臺、直到91歲高齡仍堅守執鞭講臺的藝術守望者和傳承者——她的人生腳步與晉劇的百年發展早已交織交融，她用自己一生的探索實踐，為晉劇譜寫了一曲深情的贊歌。

苦難與轉機

1935年冬，冀萍出生于山西汾陽一個貧苦農家。在那個戰火紛飛、民生凋敝的年代，藝術對于窮苦人家而言，不是精神追求，而是生存出路。7歲那年，因家貧無法維持生計，父母不得不將她送給來汾陽演出的晉劇名家冀美蓮。這一決定，對于年幼的冀萍而言，是離鄉背井的痛楚，也是命運轉折的起點。

冀萍的養母冀美蓮，是晉劇“冀派”花旦藝術的開創者，師承著名花旦“一點紅”王有福。小冀萍不僅成為了冀美蓮的養女，更成為了她的藝術傳人。在太原的新民戲院，冀萍開始了她的藝術生涯。白天，她是養母的小助理，幫著拿服裝、刮鬢、跑腿；晚上，她是師爺爺王有福的小徒孫，聽戲說教，點香練眼神；天不亮，她又得起床練功吊嗓子。這種嚴格到近乎殘酷的訓練方式，是舊時戲曲人才培養的常態——“學習學習，不打不記”，師爺爺那寬長的板子，成為她藝術啟蒙的深刻印記。

然而，在嚴苛的藝術訓練之外，師爺爺和養母在生活中給予的關愛，讓這個離家的孩子感受到了溫暖。這種“藝術上嚴格，生活上愛護”的教育方式，不僅鍛造了冀萍扎實的藝術功底，也培養了她對藝術的敬畏與熱愛。8歲那年，冀萍首次登臺表演，因為身材矮小，上下椅子都需要師爺爺抱上抱下，她那活潑可愛的表演贏得了觀眾的喜愛，也因此得名“同愛”。從被迫離家的“老三姑娘”到被觀眾喜愛的“同愛”，冀萍完成了從農家女到戲曲學徒的身份轉變，命運的齒輪開始朝著藝術的方向轉動。

和母親冀美蓮在一起的合影

在三位高師——王有福、冀美蓮和李素英的悉心指導下，冀萍的藝術功底日漸深厚。新中國成立前夕，她的啟蒙戲《游龍戲鳳》《蝴蝶杯》《換花》《贈劍》《揀柴》等已在太原嶄露頭角。尤其是1949年，15歲的冀萍出演新編歷史劇《梁山伯與祝英臺》，將女扮男裝、堅貞不渝的祝英臺表演得至情至性，引來內外行的一片贊嘆。這一時期，冀萍不僅練就了扎實的唱念做打基本功，更在人物刻畫上初顯天賦，為后來的藝術高峰奠定了基礎。

烽火與銀幕

新中國成立后，戲曲藝人成為了新時代的文藝工作者。這一轉變激發了冀萍對黨的無比熱愛與感激，她以飽滿的熱情投身于新中國的戲曲事業。1953年，冀萍所在的劇團接到了一項特殊任務——赴朝鮮慰問志愿軍演出。年僅18歲的冀萍踏上了前往朝鮮的火車。時隔七十余年，回憶起當時的情景，91歲的冀萍仍然激動不已：“坐上了火車，也是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就去了朝鮮了，三天三夜就那么艱險地去了。”在朝鮮的三個月里，冀萍親眼目睹了志愿軍戰士在極其艱苦的環境下依然保持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和英勇無畏的氣概。她們住在志愿軍用石頭壘成的“自在洞”里，睡到半夜常被炮聲驚醒，時不時還有冷槍冷炮。但冀萍卻說，那些炮聲是她此生最動聽的伴奏，她用崇高的革命精神，完成著黨和人民交給她的任務。

年輕時的照片

朝鮮之行的經歷，不僅是一次慰問演出，更是一次靈魂的洗禮。邱少云、羅盛教等英雄事跡深深打動了她，讓她意識到藝術工作者的責任與使命。回國后，她參演了現代戲《一個志愿軍的未婚妻》，成功塑造了送夫參軍、追求進步的農村姑娘形象，一時深入人心，成為時代青年的榜樣。她在劇中的唱段“紅彤彤的太陽上了山，樹上的鳥兒叫聲喧”，以其清脆甜美、韻味無窮的演唱風格，成為那個年代口口相傳的經典，堪稱當時的“流行歌曲”。這一時期的藝術實踐，讓冀萍的藝術創作有了更深厚的生活底蘊和更崇高的精神追求。

1955年，長春電影制片廠決定拍攝晉劇史上第一部戲曲電影《打金枝》，這也是山西省首部舞臺藝術紀錄片。年僅20歲的冀萍有幸入選，與晉劇名家丁果仙、牛桂英、郭鳳英等大家珠聯璧合，飾演了劇中的升平公主。導演對演員的挑選十分嚴格，冀萍能夠脫穎而出，足見其當時的藝術造詣已獲認可。在影片中，她塑造的公主形象扮相嫵媚俊俏，唱腔婉轉纏綿、韻味濃郁，把“金枝女”演繹得既蠻橫任性，又明理可愛。這種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刻畫，使內行嘆服，令觀眾傾倒。隨著影片的傳播，冀萍多姿多彩的銀幕形象傾倒了無數觀眾，她也因此享譽全國，成為晉劇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打金枝》

從朝鮮戰場的烽火洗禮到銀幕藝術的華麗綻放，冀萍的藝術生命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淬煉與升華。她不再只是一個技藝精湛的演員，更成為了一個有著深厚生活體驗和崇高藝術理想的藝術工作者。這段經歷也奠定了她后來藝術創作的基本風格——既有傳統藝術的韻味，又有時代精神的觀照；既有技術層面的精湛，又有人文關懷的溫度。

繼承與創新

1959年，山西成立了以晉劇“四大名家”丁果仙、牛桂英、冀美蓮、郭鳳英為主的山西省實驗劇院，這里云集了眾多久經沙場的名角和后起之秀。此時的冀萍在藝術上已達到了成熟階段，她的唱念做表，基本上繼承了母親冀美蓮的風格，唱腔俏麗流暢，念白口齒清楚、聲調清醇，節奏靈活。但她并沒有滿足于簡單地繼承養母的藝術遺產，而是在此基礎上，結合自身條件和時代需求，進行了大膽的創新與發展。

與丁果仙，牛桂英，郭鳳英演出的電影版《打金枝》劇照

在省實驗劇院，冀萍除了演出母親傳授的劇目外，還在《拜月記》《楊府送印》《水母娘娘》等十余部新編戲中扮演了主角。她不斷拓展自己的戲路，不僅飾演閨門旦應工的小家碧玉，充滿活力，極富生活情趣；而且更擅長表演雍容華貴、儀態端莊的少婦和背插靠旗、身佩利劍、威風凜凜的巾幗英雄。無論什么角色，她都能根據人物的不同身世、地位、遭遇，以及環境特征將其刻畫得有血有肉、栩栩如生。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山西青年晉劇團成立，冀萍因成名早、技藝高，成為這些名角中青年人的大姐姐。這一時期，她的高超藝術，尤其是在《殺宮》中的表演，得到了更好的發揮。《殺宮》是《汴梁圖》中的一折，早年曾是筱吉仙、筱桂桃、劉芝蘭師徒的拿手戲。冀萍的《殺宮》由任玉珍傳授，后經導演溫明軒提煉加工和創新，首創了令人叫絕的“椅子功”。由冀萍、溫明軫、肖桂葉合演的《殺宮》，配合默契、相輔相成，曾轟動省城，后又輾轉北京、天津，受到內外行的一致好評。

現代戲《奪印》的劇照

冀萍在《殺宮》中表演的“掌劍”“劍出鞘”“轉身”“收劍”“渾身抖”“掏翎子”“搖靠旗”等精彩動作，以及恰到好處的眼神、身段和神奇的“椅子功”，傾倒無數戲迷。她在椅子上身輕如燕、奔騰飛舞，把劉桂蓮義憤填膺的神態，刻畫得入木三分。難怪冀萍的《殺宮》走遍大江南北，唱到哪兒紅到哪兒！這一經典角色的成功塑造，充分展示了冀萍在傳統基礎上創新的藝術理念與實踐成果。

除了傳統戲，冀萍在現代戲領域的成就同樣令人矚目。從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劉巧兒》，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紅嫂》《汾水長流》《杜鵑山》《龍江頌》等，她扮演的劉巧兒、紅嫂、杜紅蓮、柯湘、江水英均獲成功。這些現代人物形象的塑造，不僅拓展了晉劇的表現領域，也為傳統戲曲如何反映當代生活提供了寶貴經驗。

和郭鳳英老師演《洞房》的劇照

經歷“文革”后，冀萍風采不減當年。她恢復演出了《汴梁圖》《回荊州》《戲叔》《楊門女將》《龍鳳呈祥》《審寇珠》等幾十部傳統戲；她還與前輩郭鳳英、郭蘭英、梁小云等演出錄制了《激友》《金水橋》《明公斷》《算糧》等精品之作，成為后人學戲的典范。戲曲理論家郭士星評價她表演張弛有度、恰到好處，對人物的刻畫入木三分，無論演戲還是導戲，皆具深厚功底并獨具匠心，舞臺之上，既能瞥見其母親冀美蓮先生的藝術風骨，更彰顯著自身獨樹一幟的風采，堪稱梨園界旦角的傳世楷模。而冀萍自己則總結道：“我的表演既有繼承也有創新，既保留了我媽媽原汁原味的東西，我也進行了加工。”“那個時代，你要跟上時代，傳承不能死搬硬套，得與時并進。”這種既尊重傳統又不拘泥于傳統的藝術觀，正是冀萍藝術生命長青的關鍵。

德藝與傳承

1981年，冀萍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這是對她多年藝術貢獻和政治覺悟的肯定。與此同時，她的藝術生涯也開始向傳承與教育傾斜。作為一名成熟的藝術家，她深知“藝以人傳”的道理，開始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培養青年演員的工作中。

冀萍教學

冀萍的高超技藝吸引了許多青年演員登門求教。不論是誰，她都認真傳授、悉心指點。在冀萍精心教授下成名的王文麗（清徐）、王曉萍（和順）在省內多次會演中獲獎。王文麗有“小冀萍”的美譽，王曉萍在改編的《富貴圖》一劇中的精湛表演，享譽四方。冀萍對學生的要求極為嚴格，尤其是對冀派特色的“傳神”表演，更是精益求精。一位學生回憶道：“師傅要求特別嚴格，因為我們冀派的這個特色，她就是傳神兒嘛，小姑娘嘛，這個眼神兒特別重要，尤其是偷看人家的時候，必須得到位，這個流程必須得從這兒、這兒、這兒到這兒下來，再回來，再走一下，再回來，再定一下，都要這個流程，哪一點環節你漏下了，師傅都說不行。”這種對藝術細節的苛求，正是冀萍藝術精神的體現。

2012年，冀萍被文化部命名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晉劇代表性傳承人。這一榮譽不僅是對她個人藝術成就的肯定，更是對她傳承工作的認可。成為非遺傳承人后，冀萍更加積極地投身于晉劇的傳承工作。2017年起，她參與國家藝術基金資助的“晉劇‘丁牛郭冀’流派人才培訓班”授課；2019年更以耄耋之齡，堅持培養青年表演人才。她用自己的一生，踐行著“清清白白做人，認認真真演戲”的藝術信條，并將這一信條傳遞給下一代。

在傳授技藝的同時，冀萍更注重藝德的培養。她常常教導學生：“從小我媽媽就教我，師爺爺更是常念叨，你吃的、喝的、穿的、戴的、用的，全靠這戲臺子。上了舞臺就得走心好好演，不能做那些不地道的事情，做一個善良的人，清清白白的人，認認真真去演戲。”在生活中，她對每個徒弟關懷備至，根據每個人的性格特點，贈送不同的字畫勉勵。一位徒弟回憶：“贈我的字畫吧，就是‘清清白白做人，認認真真演戲’，這就是對我的鼓勵。師傅她是一個德藝雙馨的藝術家，在我們每個徒弟心目中都是這樣認為的，而且就是在山西藝術界，都知道冀萍老師藝術水平沒得說，人品也沒得說。”

從被迫離家的小女孩，到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冀萍用八十余載的光陰詮釋了她的“藝術人生”。她守護的不僅是冀派藝術，更是一盞照亮梨園未來的明燈。在她的身上，我們看到了傳統藝術在當代社會的生命力，看到了非物質文化遺產通過一代代藝人的努力得以延續的希望。

如今，91歲高齡的冀萍依然關注著晉劇的發展，關心著青年演員的成長。她的一生，是晉劇藝術現當代發展的縮影，是一位將個人命運與藝術命運緊密相連的藝術家典范。從7歲學藝到91歲仍在教席，84年的藝術生涯，見證了中國社會的滄桑巨變，也見證了晉劇藝術的傳承與發展。她用自己的一生證明：藝術的生命在于傳承，傳承的真諦在于創新，而創新動力則源于對藝術永不熄滅的熱愛。

她正用德藝雙馨的堅守，讓“冀”派藝術在薪火綿延的同時，書寫出一代戲曲名家的藝術傳奇與使命擔當。

(文章轉載自《火花》雜志2025年12期）

（圖片轉載于網絡）

編輯｜董娜 韓 巖

校對｜王蜜 楊向吉

來源：山西省藝術創作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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