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書】參政黨的支持者來自何方？——日本政治極右化觀察（上）

作者： 田中辰雄， 橫濱商科大學教授

譯者： Tokai Teio 編者：藏狐修士

文章來源：Tokai Teio在2025年10月18日的知乎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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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感覺日本人一直在被歧視。在外國人享有超國民待遇的同時，我們日本人卻日益貧困！”

距離七月參議院大選還剩最后幾天，參政黨的明星候選人塩入清香在東京街頭如此吶喊：導致你我生活陷入貧困與不幸的，是優待外國人的日本政府！

盡管這番話語似乎聽起來很耳熟，但「外國人」的主要指稱對象正是中國人。在7月20日的參議院選舉之中，參政黨人所代表的右翼民粹主義情緒燒成了一片燎原大火，燒出了驚人的742萬張選票。

憑著這種猛烈燃燒的不滿，光環加身的參政黨一舉奪得了15個議席，這是共感于塩入清香話語的「我們日本人」給參政黨送上的大禮。正因如此，當選舉的熱氣漸漸散去時，我們最需要思考的是：這里的「我們日本人」到底是誰？他們又來自何方？

圍繞著這個難題，人們已經提出許多種相互矛盾的假說，為此爭論不休。幸好，有了橫濱商科大學教授田中辰雄的論文『參政黨支持者來自何處？』與『參政黨支持者的素描』這兩篇論文的詳細分析，742萬張極右選票的來源已經昭然若揭。

如今，我們已經不必再爭論日本極右派選民來自哪里了。下面即是田中辰雄兩篇論文的翻譯全文。

參政黨支持者來自何方？

在2025年的參議院選舉中，參政黨取得了顯著進展。本文旨在探究其支持者來自何處。所采用的方法是問卷調查。我們再次向曾在2024年眾議院選舉時接受過我們問卷調查的對象發出調查請求，共獲得2393人（有效回答2041人）的回復。第一次調查是在2024年10月16日眾議院選舉期間，第二次調查則是在本次參議院選舉期間的2025年7月20日。由于是針對同一人群進行的調查，因此我們可以觀察其變化過程。調查公司為Freeasy，調查對象為20歲至79歲的男女。此外，下文中所指的「投票」均指不受選區具體情況影響的「比例代表區」投票。

1.參政黨支持者的概況

首先，正如常言所述，參政黨的支持者是年輕群體。盡管近來的政治集會老齡化現象顯著，但據說參政黨的集會上年輕人很多。實際上，投票給參政黨的人群核心是20多歲到40多歲的人。圖1顯示了各年齡段在比例代表區的得票率，可以看出參政黨主要以年輕群體為中心擴展支持。國民民主黨也有類似傾向，而自民黨在20多歲和30多歲群體中甚至已不是得票率第一的政黨。

除年齡外，參政黨的支持層未見其他顯著特征。其男女比例與其他政黨大致相同，在學歷、收入以及家庭收入方面，與其他政黨也未觀察到有統計學意義的差異。表1為驗證這一點，通過Logit回歸展示了人口統計學特征是否對投票給參政黨產生影響，統計上顯著的項目已用顏色標出。作為比較，我也記錄了自民黨、國民民主黨、立憲民主黨的結果。參政黨的年齡系數為負且顯著，表明隨著年齡增長，其投票者減少，參政黨獲得了年輕群體的支持。然而，其他變量均不顯著。即，性別（男女）、收入高低、是否大學畢業、已婚未婚、以及有無子女等因素，均未對選民投票給參政黨或否產生影響。自民黨和國民民主黨的女性投票者較少，說明他們稍偏向于男性支持的政黨。投票給立憲民主黨（這可能有些出乎意料）的高收入者較多，立民算是收入較高人群支持的政黨。相比之下，參政黨沒有這些明顯的特征。

社會上有人認為參政黨希望女性回歸家庭，所以是男性的政黨，但其投票者并未偏向男性。此外，也有嘲諷因其競選綱領中政策漏洞較多，所以是難以理解政策的低學歷層支持的政黨，但這也不是事實，選民是否大學畢業與他們是否支持參政黨無關。又因大家強調貧富差距問題，所以參政黨是否是低收入者的政黨？也并非如此。這些人口統計學特征并非界定參政黨的因素。界定參政黨的因素在于其強烈的保守政治傾向。

2.參政黨的保守特性

參政黨被認為具有強烈的保守派特性。為驗證這一說法，我們來觀察參政黨選民的保守-自由（保守-革新）政治傾向。為此，需要一個能衡量保守-自由政治傾向程度的指標。

下文所示是筆者使用的用于測量保守-自由的提問。列出10個政治議題，請受訪者以5個等級表明贊成或反對。「非常同意」計2分，「比較同意」計1分，「不太同意」計-1分，「不同意」計-2分，其他情況計0分，然后計算總分。但是，由于每個問題所代表的保守側或自由側意見不同（用C和L標示），因此對分數進行了符號轉換，使得保守側意見始終得正分。此外，將所有問題均回答「不知道」的受訪者視為政治冷感人群，已將其排除在外。

注：圖片中的問答意思為：

以下是對10個政治爭論點的意見。請在您同意或反對的選項中選擇一個最接近您自己想法的選項，從5個等級中選擇一個。

1.應當修改憲法第9條

2.應當增加社會保障的支出

3.應當允許選擇夫妻不同姓

4.應該在經濟增長和環境保護中優先考慮環境保護

5.應當立即廢除核能

6.在國民整體利益與個人利益之間應優先考慮國民整體利益

7.政府應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就業和收入

8.學校應該在教育孩子時強調愛國精神

9.應通過軍事力量阻止中國侵犯領海

10.發揮性別特點的性別分工也有好的一面

下方的六個選項為：

1.同意

2.稍微同意

3.兩者都不是

4.不太同意

5.不同意

6.不知道

如此得到的總分，成為表示個人保守/自由程度的指數。我們將標準化后均值為0、標準差為1的指數稱為「政治傾向」，其分布圖如圖2所示。越向右表示越保守，越向左表示越自由派。由于持中間立場者居多而持極端意見者較少，分布呈山形。頂點不在0點以及左右不對稱是由于提問設置方式的「偏好」所致，并無特殊含義。

讓我們看看按投票政黨劃分，這個政治傾向分布圖有何變化。圖3是本次參議院選舉比例代表區中，投票給自民黨、立憲民主黨、國民民主黨的人的政治傾向分布。黑色實線為自民黨，黑色虛線為國民民主黨，藍色實線為立憲民主黨。首先，立憲民主黨選民分布偏左，自民黨選民分布偏右，由此得到了符合保守-自由預期的分布。立憲民主黨選民的平均值為-0.52，自民黨選民的平均值為0.18。有趣的是，以虛線表示的國民民主黨選民的分布與自民黨相似，可見他們稍偏保守。

在此基礎上看參政黨的情況。圖4是參政黨的情況，為便于比較再次列出了自民黨的圖表。橙色線代表參政黨。可以看出，參政黨的分布圖位于自民黨的右側。圖中參政黨的選民在最右側虛線部分形成了一個凸起。計算參政黨選民分布的平均值，為0.49，大于自民黨選民的0.18。參政黨的投票者比當前的自民黨投票者更為保守，故而社會上認為參政黨是強硬保守政黨的評價是正確的。

圖5是包含了其他政黨的平均值圖表。圖5的（a）是2025年參議院選舉時，按投票對象劃分的選民政治傾向。如前所述，參政黨選民的政治傾向為0.49，自民黨選民的政治傾向為0.18，投票給參政黨的人群其保守派程度更強。

圖5（b）為2021年眾議院選舉時，投票給各政黨的選民政治傾向。與圖5（a）相同，在軸線上越左則表明越傾向左翼，越右則表明越傾向右翼：

那么，這些參政黨的支持者來自哪里呢？提示答案的線索在于圖5（a）中自民黨選民的政治傾向僅為0.18。考慮到自民黨作為保守政黨的身份，這個數值是比較弱的。自民黨選民政治傾向的平均值接近0，與國民民主黨和維新會相差無幾。實際上，與4年前相比，這一數值可謂大幅下降。圖5（b）是根據選民在四年前的2021年眾議院選舉時投票給誰，計算并繪制的政治傾向。由此可見，4年前眾議院選舉時，投票給自民黨的人的政治傾向為0.37，其立場遠比本次更為保守。對比這兩張圖（a）和（b），可以提出一個假設：即自民黨選民中的強硬保守派，所謂「鐵桿保守派」流向了參政黨。下文將驗證這一假設。

3. 參政黨的支持者來自何處

可以說參政黨的支持者來自自民黨的強硬保守派選民，即所謂的鐵桿保守派嗎？

首先，有數據顯示，在去年的2024年眾議院選舉時，自民黨中的強硬保守派已經離去。圖6描繪了去年眾議院選舉時，上次投了自民黨但本次未投給自民黨的人群的政治傾向分布。紅線代表他們，而黑線代表了在這次眾議院選舉中持續投票給自民黨的人的政治傾向。從這兩條線的偏移中，可以看出具有何種政治傾向的人脫離了自民黨。

在右側的虛線圓圈處，紅線超過了黑線，可知發生了保守派選民的脫離現象。其保守程度超過2，可見相當保守的人群脫離了自民黨。盡管自民黨是保守政黨，但強硬保守派卻正在脫離自民黨。

這些脫離的選民是否投給了參政黨呢？為直接驗證這一點，我們來詢問本次投票給參政黨的人，在上次及上上次國會選舉中投給了哪個政黨，由此可知原來投票給哪個政黨的人轉向了參政黨。圖7即顯示此結果。本次調查樣本中，投票給參政黨的人有201人。上方條形圖顯示了他們在去年2024年眾議院選舉時的投票對象，下方條形圖顯示了在4年前2021年眾議院選舉時的投票對象。由于去年2024年時脫離自民黨的現象已經發生，要了解參政黨支持者原本來自哪里，看4年前2021年的情況更為合適。2024年的投票對象可說是中途站。

觀察2021年的投票行為，當時投票給自民黨的人占參政黨選民的32.3%，在2021年根本未投票的人占參政黨選民32.8%，這兩者是參政黨選民的主要來源。即，此前投票給自民黨的人以及未投票給任何政黨的人，這兩種人是參政黨支持者的來源。

按順序來看。首先，占比32.3%的原自民黨支持者可以稱為鐵桿保守派嗎？來看看他們的政治傾向。2021年眾議院選舉中投票給自民黨的人有588人，其中65人在本次選舉中投票給了參政黨。圖8的橙色線是他們的政治傾向。由于樣本數僅為兩位數較少，請諒解圖表兩端被截斷的情況。黑線是當時投票給自民黨的人的政治傾向。比較可知，從自民黨轉向參政黨的人，其政治傾向明顯是自民黨支持者中更為保守的人群。平均值高達0.83，保守程度非常高。可以說，從自民黨流向參政黨的人群是強硬保守派選民，即鐵桿保守派。

參政黨的支持者來源并非僅此一個。另一個來源是圖7中占32.8%的「此前未去投票的人們」。古谷經衡曾通過觀察指出，參政黨動員了此前不去投票的人，現在看來這個論斷有一半是正確的。

此外，他們的政治傾向也是保守的。圖7中未去投票站的32.8%的人群，其政治傾向如圖9所示。2021年眾議院選舉中未投票的人有678人，其中66人在本次選舉中投票給了參政黨。他們的政治傾向由圖9的橙色線表示，同樣也是保守的。全體未投票者用黑線表示，其政見平均值為-0.12，稍偏自由派。不過，其中在2025年投票給參政黨的選民平均值為0.28，呈保守派傾向。參政黨成功動員了沒去過投票、可謂政治冷感人群中的保守派。

總結來說，鐵桿保守派脫離自民黨轉而支持參政黨，同時此前不投票的政治冷感人群中的保守派也開始支持參政黨。這兩者在政治上都可以稱之為「大事件」。因為這都是前所未有之事。

4.為何鐵桿保守派脫離了自民黨

鐵桿保守層為何會脫離自民黨？想來，這是因為在岸田政權以后，自民黨采取了偏向自由派的路線。原本日本就存在緩慢的保守化傾向，保守派的選票有增加的趨勢。例如，即便在當下，自民黨、參政黨、維新會均屬保守派一方，國民民主黨也不能說是自由派，因此若將其相加，保守派的票數仍在持續增加。正是存在這種緩慢的保守化傾向并乘此勢頭，安倍政權才得以在選舉中連勝。

岸田政權上臺后進行了路線修正，自民黨的自由派色彩增強。在人民持續保守化的趨勢中反而增強自由主義色彩可能顯得奇怪，但這是為了擴大支持者范圍而采取的方法，是自民黨以往常使用的策略。例如公害問題、福利等最初由自由派陣營提出的課題，自民黨都像向左伸出翅膀一樣將其納入自己的政策，從而維持了政權。左右搖擺、像鐘擺一樣改變政權方針以圖延長壽命，是自民黨維持政權的要訣。

然而，這種吸納自由派政策的前提是自民黨的右側沒有其他保守政黨。即使鐵桿保守派對自民黨采納自由派政策感到不滿，但只要自民黨右側沒有政黨，他們就不得不投票給自民黨。正是因為明白這一點，自民黨內的左派才能安心地向自由派靠攏。過去，雙方一直如此相安無事。

但是，此次情況發生了變化。自民黨接受LGBT法案、提出選擇性夫婦別姓、對中國的友好態度等政策，被認為使鐵桿保守派的不滿達到了閾值。特別是在總裁選舉中高市早苗落敗時，他們似乎相當失望。在隨后舉行的大選中發生了如圖6所示的鐵桿保守層背離，自民黨遭遇大敗。既然此次出現了參政黨這個比自民黨更保守的有力政黨，他們沒理由不投票給它。

為獲得能證明以上理解是否正確的旁證，我們提出了一個特別的提問。即是否同意以下陳述：

「如果高市女士是自民黨總理的話，我想我會投給自民黨。」

如果鐵桿保守派是因脫離自民黨而轉向參政黨等其他政黨，那么他們應該會對這句話產生反應。如果是因其他理由，例如黑金問題、治理問題等而脫離自民黨的人，則不會對這句話做出反應。我們針對這句話，請受訪者以4+1個等級回答是否符合自身情況（符合、比較符合、不太符合、不符合、不知道）。圖10顯示了回答「符合+比較符合」的人的比例。

在除自民黨選民以外的所有人（包括棄權者）中，該比例為15.4%；維新之會選民為17%；國民民主黨選民為23.1%；參政黨選民中則有27.4%的人回答，如果是高市總理的話有可能投給自民黨。對于這種有些離奇的設問，可能有人會覺得有趣或者開玩笑地回答，所以需要一定程度上打折扣，比如大概需要扣除5%左右。但即使打折扣后比例仍然很高。參政黨甚至達到四人中有一人。

通常不會發生這種情況。「假設橋下徹重新成為維新之會的黨首……」、「如果○○成為立憲民主黨黨首……」等假設，幾乎不可能導致他黨支持者的投票行為發生大幅變動。而這種不可能之事正在發生。這種異常現象只能認為是自民黨脫離的鐵桿保守派分散到了各處。

或許察覺到了這一點，不少自由派評論家發表了希望石破茂政權存續的言論。對于不希望出現強大保守政權的自由派而言，現狀持續下去更為有利。如果石破政權倒臺，政治力量可能發生重組，鐵桿保守派會重新集結，形成強大的保守政權。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石破政權持續下去更好。被在野黨希望存續的執政黨政權，也是罕見之事。

這是一種「扭曲」現象。這種「扭曲」現象遲早應該會得到解決。但是，我們在現階段完全無法預料這一現象會如何得到解決。

【補充信息】

本文為Tokai Teio創作于知乎的同名文章的上半部分（https://zhuanlan.zhihu.com/p/1959105326700814789），經過同意轉載于本公眾號。本文下半部分將另文發布。

【贈書活動】

為回饋讀者的關注支持，我們決定組織贈書活動。

參與方式：在2026年2月25日24點之前贊賞本文，無論贊賞多少元，包括系統允許的最低值1元，都視為參與活動。活動截止后，我們將在參與者中以隨機數抽取1位幸運者，贈予1本定價78元的圖書《真事隱：康熙廢儲與正史虛構》。我們將私信聯系幸運者，獲得寄送信息后將書寄出。

圖書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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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從一套在羅馬塵封三百余年，由昔日往來清宮內廷的傳教士所作的記錄入手，綜合運用清宮檔案、官修實錄、私人筆記等傳統文獻，鉤沉還原被掩蓋和篡改的大量歷史細節，挖掘出雍正對歷史記載進行系統清理的諸多證據，為康熙朝儲位之爭帶來了一系列前所未聞的新故事，同時對雍正如何操縱歷史、掩埋真相的手法進行了深度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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