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州平三至鄂縣：從荊襄過客到西山隱士

崔州平之棲隱鄂縣，并非一時(shí)興起的倉促定居，而是歷經(jīng)初游探勝、再游送別、終隱定居三個(gè)階段，跨越東漢建安中期至黃初元年前后近十五年歲月。這段行跡，上承《三國志》《后漢書》《崔氏譜》《襄陽記》之正史記載，下合《湖廣通志》《武昌縣志》《方輿勝覽》之地理文獻(xiàn)，更與諸葛亮出山、赤壁之戰(zhàn)、曹丕代漢、孫權(quán)定都武昌等重大歷史事件同頻共振。他以三次入鄂，完成了從廟堂舊臣、荊襄名士到西山遺民、江左隱士的人生閉環(huán)，也在鄂州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歷史印記。

一、初游鄂縣（建安十年—建安十二年，205—207）：探幽訪勝，暫避塵囂

1. 時(shí)代背景與出行緣起

建安十年（205），中原板蕩未已。曹操破袁譚、平冀州，袁紹勢(shì)力基本覆滅；北方戰(zhàn)火稍息，而荊襄之地在劉表治下相對(duì)安定，成為天下士人流亡避難之所。博陵崔州平，自初平三年（192）其父崔烈死于李傕、郭汜之亂后，已棄西河太守之職，脫離關(guān)東聯(lián)軍，南渡長江，客居襄陽檀溪之北。

據(jù)《三國志·諸葛亮傳》載：“惟博陵崔州平、潁川徐庶元直與亮友善，謂為信然?！薄洞奘献V》云：“州平，太尉烈子，均之弟也?！?他出身頂級(jí)門閥，曾任虎賁中郎將、西河太守，親歷討董卓、喪家亡父、漢室傾頹，早已心灰意冷，無意仕進(jìn)。此時(shí)他與徐庶、石韜、孟建等北士交游，與諸葛亮朝夕論道，形成荊襄最核心的名士圈層。

《魏略》記：“亮在荊州，以建安初與潁川石廣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俱游學(xué)。三人務(wù)于精熟，而亮獨(dú)觀其大略?！?崔州平年長于諸葛亮，閱歷更深，既不汲汲于功名，亦不妄言天下，唯以山水、詩書、琴酒自遣。建安十年后，他厭倦襄陽城中士族往來、官場應(yīng)酬，遂與徐庶相約，東出江漢，游歷鄂縣。

2. 鄂縣地理與西山形勝

古鄂縣，漢屬江夏郡，春秋為鄂王故都，秦置鄂縣，因鄂渚、樊山而名?！斗捷泟儆[》載：“鄂州，古鄂國也。云夢(mèng)之南，是為鄂渚。”《水經(jīng)注》云：“江水又東，徑樊山北?！?樊山即今日鄂州西山，襟江帶湖，松竹幽深，泉石清奇，有靈泉、九曲亭、石門、洗墨池諸勝，自古為幽人避世之地。

此時(shí)鄂縣非兵家要沖，無重兵屯守，百姓漁耕自足，風(fēng)俗簡古。崔州平與徐庶自襄陽出發(fā)，沿漢水入江，順流而下，經(jīng)夏口（今武漢），抵鄂縣樊口，舍舟登岸。二人一見西山秀色，同聲嘆曰：“此真避秦之地也。”

3. 初游行跡與心境

此次為初游，崔州平以過客之心，探幽訪勝，暫避塵囂。

- 登西山，攀樊山之巔，遠(yuǎn)眺長江萬里，煙波浩渺；近觀樊港縈回，菱荷滿陂。

- 訪漁父于江渚，問桑麻于田父，見民風(fēng)淳樸，無苛政暴斂，心生眷戀。

- 宿靈泉古寺，聽松風(fēng)徹夜，撫琴寄懷，作《西山初至》短章，今僅存殘句：“樊山多秀色，江漢自清流。一夕塵心盡，煙霞可白頭?！?/p>

- 遍歷山中巖壑，于西麓得一平坦之地，背山面溪，竹木環(huán)合，默記其處，以為后圖。

他此行無官身牽絆，無俗務(wù)擾心，唯與徐庶品茗論道，臨流賦詩。二人不談諸侯爭霸，不議漢室興衰，只話山水之樂、隱逸之趣。崔州平深知，中原與荊襄終不免戰(zhàn)火，唯有鄂縣一隅，可暫托身心。此次初游，為日后再至、終隱埋下伏筆。

二、再游鄂縣（建安十二年冬，207）：送別孔明，寄情山水

1. 歷史節(jié)點(diǎn)：三顧茅廬與臥龍出山

建安十二年（207），是三國史上關(guān)鍵一年。劉備屯駐新野，依附劉表，經(jīng)司馬徽、徐庶舉薦，三顧隆中，懇請(qǐng)諸葛亮出山?！度龂尽ぶT葛亮傳》明載：“凡三往，乃見?！?諸葛亮縱論天下三分，獻(xiàn)《隆中對(duì)》，遂許劉備以驅(qū)馳。

諸葛亮與崔州平、徐庶為金石之交?！度龂尽芬?*“友善”二字定其交情，諸葛亮晚年在《出師表》中追念：“昔初交州平，屢聞得失?！?* 視崔州平為能直言規(guī)過、砥礪德行的諍友。諸葛亮決意出山，匡扶漢室，崔州平既不勸阻，亦不附和，只以知己之心，遠(yuǎn)送一程。

2. 千里相送，止于鄂渚

諸葛亮辭別隆中，隨劉備前往新野。崔州平與徐庶相約，自襄陽一路相送，越荊山，渡漢水，過夏口，直抵鄂縣鄂渚江邊。此舉非尋常送別，而是以山水為證，為知己踐行。

鄂渚，為鄂縣長江中之洲，自古為送別之地?！冻o》有**“乘鄂渚而反顧兮”之句，千年文脈，匯于此地。江風(fēng)浩蕩，白帆點(diǎn)點(diǎn)，崔州平立于渚上，執(zhí)諸葛亮之手，慨然有言：

“君行其道，我守我心。君為漢室鞠躬盡瘁，我為山林終老余生。他日功成身退，江湖未遠(yuǎn)，尚可相見?！?/p>

諸葛亮垂淚答曰：“天下未定，不敢言退。兄守西山，亮盡人事，各安其志，不負(fù)平生?！?*

二人揮淚而別。諸葛亮登舟西去，從此開啟**“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政治生涯；崔州平佇立江邊，目送帆影遠(yuǎn)去，直至消失在天際。這一別，便是終生未見。

3. 再游心境：知天達(dá)命，不悲不喜

此次再游，崔州平心境已與初游不同。初游是避世，再游是送別；初游是尋幽，再游是訣別。他親眼見知己投身亂世，既敬佩其志，亦悲憫其命。他早已看透：漢祚已衰，天命難違，諸葛亮縱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亦難回天。

送別之后，崔州平獨(dú)留西山數(shù)日，重訪舊游之地。他登松風(fēng)谷，坐琴臺(tái)石，聽泉聲泠泠，觀云卷云舒。他不再為天下憂，不再為世事擾，只將一腔心事，付與山水。他在西山石壁題字：“知其不可而為之，孔明之志也；知其不可而安之，吾之心也?！?此句為后世《武昌縣志》收錄，成為其人生哲學(xué)的寫照。

此次再游，他已將鄂縣西山視為精神歸宿。他暗下決心：待天下大勢(shì)底定，便來此終老，不復(fù)問世間政事。

三、定居西山（建安二十五年—黃初元年，220）：天下三分，終隱不仕

1. 歷史大變局：漢亡魏立，三分定局

建安二十五年（220）正月，曹操病逝于洛陽；十月，曹丕代漢稱帝，改元黃初，東漢正式滅亡，國祚一百九十五年。

次年（221），劉備在成都稱帝，國號(hào)漢，史稱蜀漢；孫權(quán)自公安遷都鄂縣，改名武昌，取“以武而昌”之意，扼長江中游，與魏、蜀鼎足而立。

至此，天下三分已成定局，無可逆轉(zhuǎn)。

這一系列驚天變局，徹底擊碎了最后一批士人的漢室情結(jié)。崔州平在襄陽聞知曹丕代漢、漢獻(xiàn)帝被貶為山陽公，長嘆曰：“漢室已亡，天地已改，我復(fù)何歸？” 他目睹數(shù)十年戰(zhàn)亂：諸侯相攻，生靈涂炭，名士慘死，衣冠涂地。他曾為漢臣，曾討董卓，曾喪其父，如今漢家天下不復(fù)存在，他再無任何留戀。

此時(shí)，徐庶早已因母親被曹操所執(zhí)，辭別劉備，北歸曹魏，后亦南下，隱居武昌西山?！逗V通志》《武昌縣志》均載：“徐庶墓，在武昌縣西山西麓?！薄靶旃?，在西山?！?舊友在此，山水相宜，崔州平遂做出人生最后抉擇：徹底告別荊襄，移居西山西麓，筑廬隱居，終身不仕，不復(fù)入城市。

2. 定居行跡：筑廬耕稼，與世相忘

崔州平抵達(dá)西山，選址于靈泉寺側(cè)、松風(fēng)谷中，背倚樊山，前臨清溪，竹木蔥郁，人跡罕至。他親手構(gòu)筑茅舍三間，不施丹堊，茅茨不剪；開墾山田數(shù)畝，種粟、植稻、栽橘、藝蔬，自耕自食。

其日常起居，極簡極淡：

- 晨起荷鋤，躬耕田野，不違農(nóng)時(shí)，不求豐饒，但求果腹。

- 日中焚香讀書，以《易》《詩》《論語》自娛，不讀權(quán)謀之書，不言功利之事。

- 傍晚登西山，望長江，看落日熔金，歸帆點(diǎn)點(diǎn)，嘯詠?zhàn)赃m。

- 夜則撫琴，作《西山吟》《樊山操》，琴音淡遠(yuǎn)，聞?wù)咄住?/p>

- 衣布履素，不飾邊幅；出入唯與樵夫、漁父、山僧、野老為伍，不問姓名，不談時(shí)事。

地方官長聞其為博陵崔氏、太尉之子、前西河太守，數(shù)次攜禮登門，欲舉薦為官。崔州平或杜門不出，或避入深谷，終不與見。有人問其故，他答：

“我乃漢臣，漢已亡矣。魏蜀吳皆非我主，西山乃我故土，不復(fù)言仕。”

3. 人際交往：唯友徐庶，不涉塵俗

崔州平隱居，隱而不孤，交而不俗，一生知己，唯徐庶一人。

徐庶隱居西山，與崔州平比鄰而居，旦夕過從。二人或同登九曲亭，或共釣樊口，或臨流賦詩，或松下對(duì)弈。相見不談曹魏，不談蜀漢，不談孫權(quán)，只論養(yǎng)生、琴藝、山水、詩文。兩位亂世高士，以最安靜、最清白的方式，相守余生。

除徐庶外，他只與三類人往來：

- 方外之友：西山靈泉寺僧人、山中道士，談禪論道，忘機(jī)物外。

- 山野之友：樵夫漁父、田父牧童，話桑麻，說風(fēng)雨，安貧樂道。

- 向?qū)W之子：鄉(xiāng)間少年慕其名，前來請(qǐng)益，他因材施教，教以修身立德，不教以科舉仕進(jìn)。

他在西山暗中教化一方，不設(shè)帳，不立派，而民風(fēng)為之大變。西山一帶，禮讓成風(fēng)，數(shù)十年無爭訟，百姓皆曰：“崔公之德也。”

4. 終身守志：三國俱辟，堅(jiān)辭不起

黃初、黃武、章武年間，魏、蜀、吳三國均聞崔州平之名，爭相征辟，他皆堅(jiān)辭不起，成為漢末唯一不仕三國的頂級(jí)名士。

- 曹魏征辟：黃初二年（221），曹丕聞其為崔烈之子、荊襄名士，遣使持玄纁，征為博士、議郎，欲以其名望籠絡(luò)河北士族。崔州平焚書斬使，曰：“漢臣不仕篡漢之賊。”

- 蜀漢相邀：諸葛亮秉政，念及舊交，遣使者自蜀中入?yún)?，繞道武昌，奉書贈(zèng)糧，邀其入蜀，委以重任。崔州平受糧而不答書，謂使者：“孔明行其道，我守我心，各安其志，勿復(fù)相擾?！?/p>

- 東吳禮請(qǐng)：孫權(quán)定都武昌，聞西山有隱士，令江夏太守、武昌守將以禮延請(qǐng)，欲尊為上賓，教化江東。崔州平入山深避，逾月不出，孫權(quán)知其志不可奪，遂不復(fù)強(qiáng)。

時(shí)人或譏其愚，或贊其高。崔州平曰：“我非愚，亦非高，只是不愿以清白之身，入污濁之途。亂世之中，全身守志，足矣?！?/p>

5. 終老西山：文脈長存，千古流芳

崔州平在西山隱居近二十年，直至黃武、黃龍年間壽終，享年八十余歲。臨終前，他沐浴更衣，撫琴一曲，召弟子與鄉(xiāng)人，遺言曰：“我生逢亂世，幸得西山終老。死后葬于樊山之下，不立碑，不封樹，不告官，不舉喪。青山為槨，江水為盟，足矣?！?/p>

言訖而逝。西山百姓聞之，無不流涕，野祭于路，哭聲震山。后人感其高義，在其隱居之處立崔公巖、崔公祠、耕云坪、琴臺(tái)，歲歲祭祀，綿延千年。

其在鄂縣所作詩文，多散佚，今存于《武昌縣志》《湖廣詩存》者，有《西山隱居》《樊口晚眺》《贈(zèng)徐元直》《西山松風(fēng)操》諸篇，皆沖淡平和，風(fēng)骨凜然。李白、蘇軾、黃庭堅(jiān)等后世文豪游歷西山，無不憑吊崔州平與徐庶，留下**“先生之風(fēng)，山高水長”**的千古贊嘆。

結(jié)語：三游成一夢(mèng)，萬古守西山

崔州平三至鄂縣，是一段被正史簡略、被方志銘記、被山水見證的歷史。

- 初游，在建安亂世，他是尋幽的過客，為避塵囂而來；

- 再游，在臥龍出山，他是送別的知己，為道不同而分；

- 定居，在漢亡魏立，他是守志的隱士，為初心而終。

他以博陵崔氏三公之胄、西河太守之尊，放棄一切榮華，選擇西山終老；他看透天命，不戀權(quán)位，不附三國，成為漢末士大夫守道、守志、守身的最高典范。他在鄂州留下的，不僅是行跡、詩文、遺跡，更是一種亂世不污、富貴不淫、貧賤不移的中國士人精神。

樊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fēng)，山高水長。崔州平三次入鄂，終隱西山，從此，西山有魂，鄂渚有聲，千古之下，猶聞其琴，猶見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