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改寫人類上限的人：一本書讀懂"谷歌AI之腦"哈薩比斯

AI帶來的變革，將比自從大約7萬年前智人獲得抽象思維能力以來的任何事件都更為深遠。而在這場通往AGI的競爭游戲中，哈薩比斯是一個絕對非凡的另類。

很多人把AI時代的主角想成舞臺中央的人——發布會，融資，熱搜，口號，推特。但哈薩比斯更像一臺長期運轉的發動機，晝夜不分，極度專注，靠一次次關鍵決策把"幾乎不可能"變成"必然發生"。

他不在硅谷，在倫敦北部。他不追風口，追科學真理。他不是最會講故事的CEO，但可能是這個星球上最有資格講AI故事的人，因為他親手讓AI做到了其他人只敢想象的事。

他讓AI擊敗了圍棋世界冠軍。他讓AI破解了困擾生物學家50年的蛋白質折疊難題。他拿了諾貝爾化學獎。現在他正帶領團隊沖向通用人工智能的終極目標。

他的名字叫德米斯·哈薩比斯，霍金稱他為“地球上最聰明的人類之一”。

2026年3月，他唯一授權的官方傳記《哈薩比斯：谷歌AI之腦》中文版正式出版，領先英文版全球首發。作者塞巴斯蒂安·馬拉比與他進行了超過30小時的深度對話，馬拉比說哈薩比斯的思維擁有"無限維度"，能在哲學與電影、科幻與經濟史之間自由穿梭，甚至袒露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這本書記錄的人物，正處于一個史無前例的位置：他讓AI連續擊穿了三條性質完全不同的人類上限。從圍棋到蛋白質，再到通用智能，每一次跨越都改變了社會共識，也改變了資源和權力的流向。

這是一本故事性和哲理性深度融合的傳記作品，不僅講述的是一個技術天才崛起的故事，更是關于科學崇拜、技術至上、商業沖動、資本誘惑與人類終極命運的哲學思辨。

而要理解哈薩比斯，不能從硅谷的極客車庫開始，而必須回到1987年列支敦士登的一座古老城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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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種子解決一切問題的根本

那一年，哈薩比斯只有11歲，已是舉世聞名的國際象棋神童。在那座陰冷而莊嚴的古堡中，他經歷了一場長達10小時的殘酷殘局拉鋸戰。那是一場令人窒息的心智絞肉機。最終，因為一個微小的失誤，他被迫認輸，遭到對手——一個大他幾十歲的男人——毫不收斂的嘲笑。

對于一個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少年來說，這可能是一次嚴重挫敗，甚至留下心理陰影。但第二天清晨醒來時，哈薩比斯感到的，卻是一陣強烈的生理性惡心與反胃。讓他作嘔的并非失敗本身，而是一種極其冷酷的頓悟：

"這樣巨大的集體智力投入（指圍棋比賽），難道不應該用在更崇高的事業上嗎？比如科學或醫學？"

就在那一刻，決定人類文明走向的一粒種子悄然埋下。

他意識到，人類寶貴的、高密度的智力，不該被白白揮霍在由人為設定的封閉棋盤游戲里。人類應該凝聚整體的心智力量，去探索一個能夠解答宇宙奧秘的終極工具——AGI。

這種將個體智力燃燒到極致的使命感，深受其父親的影響。父親曾對少年哈薩比斯說：無論輸贏，真正重要的是你盡了最大努力。而哈薩比斯對這句話的理解近乎殘酷——

"我唯一知道真的盡了最大努力的方法，就是把自己逼到瀕臨崩潰的邊緣。因為只有到那一刻，你才算真正盡了全力……這就像馬拉松。你基本上要拼到沖過終點線就倒下的程度……理想情況下，你應該被送進醫院，但不能死掉。"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大概9歲或10歲。

這種純粹的、不留余地的念力，構成了哈薩比斯一生的底色。在接下來的歲月里，他放棄了成為職業棋手，轉而將目光投向物理學和神經科學。

他信奉康德的名言"心智詮釋世界"；他進一步強調說：“正是心智創造了我們周遭的現實。”他推崇費曼的格言"我無法創造的東西，我就無法理解"。

既然心智是人類感知宇宙的唯一機制，那么要理解宇宙，就必須先理解心智；要理解心智，就必須親手創造出一個能夠模仿人類思維的機器。于是，他提出了那句令世人屏息、又顯露出一種工具理性傲慢的宏大口號——

"解決智能，然后用它解決一切。"

第一次改寫：在人類的棋盤上擊穿信念

2017年5月，浙江烏鎮。本書譯者周健工在現場見證了AlphaGo以3比0完勝世界圍棋冠軍柯潔。賽前他采訪哈薩比斯，問他圍棋水平如何。

"業余一段。"

一個業余一段的人，造出了擊敗人類最頂尖棋手的機器。他的目標從來不是贏棋。周健工追問AI的終極目標，哈薩比斯的回答讓他"生畏"——讓AI成為探索宇宙的"終極工具"。

在此之前一年，AlphaGo已經擊敗韓國棋手李世石，震動世界。但柯潔的3比0完敗引發了更深層的連鎖反應。

圍棋不只是游戲，它是東亞文明中"智慧"的象征物。AI在這塊地盤上擊潰人類，動搖的不只是棋手的職業生涯，而是整個社會對"人類智力優越性"的基本信念。這場震動直接促使中國政府出臺2030年AI超級大國戰略規劃。

馬拉比在中文版序言中寫道："一種全新的智能形態已降臨世間，它將改寫國與國的關系、重塑人類的工作模式，甚至重新定義'人之為人'的本質。"

但對哈薩比斯來說，這只是序章。贏棋證明AI可以在規則明確的封閉系統中超越人類。真正的考驗是：它能否在真實世界里，產出人類從未達到過的科學真理？

第二次改寫：在科學深水區觸碰原子級真理

2018年夏天，倫敦DeepMind總部。

哈薩比斯突然出現在蛋白質研究團隊的辦公室里。他讀過團隊未來6個月的研究計劃，不滿意。

"我們的計劃太保守了。"

團隊負責人安德魯·西尼爾反駁說，完全解決蛋白質折疊問題太難了。AlphaFold的準確率得分（GDT）只有60分左右，在競賽中已經不錯了，但離90分的"實用標準線"相差甚遠。西尼爾希望宣布階段性勝利，然后結束項目。

哈薩比斯不接受。他不想成為"該領域的佼佼者"，他想解決問題。

"或許我當時確實有些不切實際，但我認為實現偉大的成就都需要一定程度的不切實際。"

他做了一個決定：組織頭腦風暴。不看指標，不看路線圖，只看一件事，想法是否能"流暢地涌現"。在那次頭腦風暴中，年輕的物理學家約翰·江珀展現出驚人的想象力。哈薩比斯當場拍板：讓江珀接替西尼爾擔任團隊負責人，團隊規模擴大一倍。

"如果帶領團隊的人認為問題無法解決，那么團隊絕對不可能破解這個難題。"

這就是他的管理哲學：使命由信念驅動，信念的濃度決定了團隊的上限。

江珀接手后，推動了一次大膽的技術轉向——用Transformer架構徹底替換原有系統。這意味著之前的研發成果幾乎歸零。AlphaFold的GDT得分從60驟降到20。

團隊的態度是：先跳下懸崖，再畫降落傘。

接下來是一段極其煎熬的爬升。哈薩比斯每天深夜盯著分數變化。項目經理邁耶開玩笑說："如果你在半夜搖醒德米斯，問他GDT得分是多少，他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確切答案。"為了跟上管理者的節奏，江珀也采用了同樣的深夜作息。凌晨某個時刻，哈薩比斯會給江珀發消息討論；"有時我不得不告訴他，'現在是凌晨3點45分，我得睡覺了。'"

邁耶發明了一個傳統來鼓舞士氣：每周在例會上播放GDT得分對應年份的流行歌曲。得分到84，播1984年蒂娜·特納的《愛與它有什么關系》；到86，播麥當娜的《爸爸別說教》。2020年4月，新冠疫情中的線上會議里，他播了MC Hammer 1990年的標志性嘻哈歌曲——

AlphaFold的GDT得分達到了90。

幾個月后CASP競賽最終成績出來：92.4分。比歷史最高紀錄高出50%以上。競賽組織者莫爾特看到這個數字時愣住了，他懷疑是不是作弊。為了驗證，他讓AlphaFold預測一個連X射線晶體學都解不出的蛋白質結構。如果這個結構不存在于任何訓練數據中，就不可能"偷看答案"。

DeepMind通過了測試。"除非它能逆轉時間。"

一位計算生物學家稱之為"一場徹底且前所未有的變革"。莫爾特說了一句讓人動容的話："我一直希望能活到這一天，但我并不總是確定自己能等到。"

截至2025年底，全球超過300萬名研究人員免費使用了AlphaFold的預測結果。它幫助識別能分解海洋塑料的蛋白質，培育抗病作物，加速藥物研發。以前科學家花費數年才能解析的超級細菌蛋白質結構，AlphaFold幾分鐘就完成了。

2024年，哈薩比斯因此獲得諾貝爾化學獎。但他對此有一段極其清醒的評價，"人人都在談論語言模型的潛力，可大多是紙上談兵。到現在為止，AI最實打實的好處體現在AlphaFold。"

這句話暗含了他與同時代AI領袖之間最深層的路線分歧。當所有人都在追逐ChatGPT式的對話系統時，哈薩比斯執著于讓AI產出可驗證的科學真理。AlphaFold不是聊天工具，它是人類第一次借助AI觸碰到了"原子級"的生命密碼。

一個不在硅谷的人，決定著人類的命運

OpenAI的奧爾特曼、特斯拉的馬斯克、前OpenAI首席科學家蘇茨克維、AI學術教父辛頓，如果把當今AI世界的關鍵人物排成一排，你會發現哈薩比斯在這張圖譜上占據了一個極其獨特的位置。

他不在硅谷。DeepMind的總部位于倫敦，哈薩比斯把它稱為遠離硅谷噪聲的"黑爾格蘭島"。他最喜歡的工作方式是讓想法在安靜中自然涌現："我的很多想法都是這樣形成的：潛意識里慢慢琢磨，等我需要的時候，就已經完全成形了。"

該書推薦序中有一個精彩的觀察：硅谷的科技大神們"普遍更激進更樂觀，少數人又更保守更悲觀，但都缺少'英式'的靈魂沖突"。

哈薩比斯身上有一種哈姆雷特氣質——同時是AI的加速者和憂慮者，是技術樂觀主義者也是風險警示者。他不是美國式的"快速行動打破常規"，而是歐洲式的"審慎穩健以科學為本"。

清華大學教授楊斌在推薦序中為哈薩比斯提煉了三個關鍵詞：使命、念力、品位。其中"品位"尤其精彩。在馬拉比的采訪中，哈薩比斯對商業競賽中的某些勝利流露出一種"不屑于弄臟自己的手"的態度。

他對嘩眾取寵的事情不著任何興致去分神。書中有一句妙語："任何以愛因斯坦為類比進行論證的人，都可能吸引哈薩比斯。"對他來說，科學是一種精神追求，財富和權力只是獲取科學知識的手段。

這也是為什么在AI領域，很少有人討論哈薩比斯的身價。人們談論奧爾特曼的權力斗爭、馬斯克的政治野心、估值游戲和融資競賽。但提到哈薩比斯，話題總是回到科學本身。

《時代》周刊2025年評選出八位AI年度人物，楊斌在推薦序里拋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哪一位最能讓你產生信任感，哪一位會讓你更愿意托付所謂人類命運給他？"

馬拉比在中文版序里做了一個直接判斷：OpenAI憑借早發布、強宣傳一度領先，但DeepMind以科學為核心的審慎路徑最終勝出。"這一點，或許能為中國的政策制定者與產業領袖提供些許啟示。"

理想與現實的掙扎：50億美元的"贖身計劃"

但不要把哈薩比斯想象成不諳世事的象牙塔學者。這本書首次曝光的一段內幕，揭示了他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搏斗有多么激烈。

2017年1月，加州阿西洛馬酒店。一場AI安全會議正在舉行。哈薩比斯和DeepMind聯合創始人蘇萊曼借參會之機，秘密會見了LinkedIn創始人、硅谷億萬富翁里德·霍夫曼。三人直奔主題：如果哈薩比斯脫離谷歌，霍夫曼是否愿意為一家新的公益AI公司提供資金？

他們的計劃極其大膽：籌集50億美元，把DeepMind從谷歌獨立出來，成立一家"全球利益公司"。不發行股份，不分紅，用資本主義的效率運營，產生"后資本主義"的效益。

霍夫曼當場承諾注資10億美元——超過他個人財富的四分之一。"這是我此生見證的最具變革力的技術，這項技術不應被用于鞏固壟斷地位。"他沒有告訴奧爾特曼，也沒有告訴自己風投公司的合伙人。

但這個計劃最終流產。

谷歌CEO皮查伊表面開放實際寸步不讓。哈薩比斯飛到山景城面談，皮查伊讓副手傳話說"你們誤解了我的意思"。拉里·佩奇在關鍵會議上遲到了兩個小時，布林來得更晚。"創始人模式"在那一刻變成了"創始人缺席模式"。

來來回回的跨大西洋飛行、沒完沒了的律師函和紅線標滿的文件，哈薩比斯最終選擇留在谷歌體系內。原因很現實：漫長的法律戰會吞噬他所有精力，而他想把時間花在科研上。

可以說，哈薩比斯既是加速AI進化的推手，又是試圖在技術黑盒上貼禁令的守門人。這種"人格撕裂"代表著當代技術精英們普遍面臨的精神困境。

這段內幕也揭示了一個冰冷事實：全球最前沿的AI研究，其命運最終由公司治理和資本博弈來決定。這正是這本傳記的價值，它打開了黑箱，讓我們看到科學理想如何在商業帝國的齒輪間艱難存活。

第三次改寫：通向AGI使命、念力與品味

2022年11月底，馬拉比向哈薩比斯提出了寫書的構想。僅僅一周后，ChatGPT發布，AI的拐點以戲劇性的方式降臨。

馬拉比后來感嘆自己的時機"比預想中更為精妙"——不僅在聊天機器人成為全民焦點時開啟研究，更在DeepMind重奪全球第一AI實驗室位置時收尾。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誰暫時領先，而是哈薩比斯對AGI的判斷——他認為還需要大約10年，需要一兩個Transformer級別的重大突破，必須有"接地的世界模型"。僅憑大語言模型，無法抵達AGI。

至今，人們仍對AGI的概念爭論不休，甚至連圖靈獎得主楊立昆（Yann LeCun）都站出來，開始否定AGI這個概念本身。面對楊立昆的質疑，哈薩比斯做了一個優雅的反駁：人類智慧的通用性，不是為了在單一游戲中戰勝AI，而是能發明那個游戲。只要有足夠的時間，通用學習機可以學習一切。

在諾貝爾獎的領獎臺上，他說出了自己的信仰宣言："自然界中任何可生成或存在的模式，都能被經典學習算法高效地發現并建模。"

這句話的分量需要時間消化。它的意思是：宇宙中不存在AI無法理解的東西。這不是一句口號，這是一個用AlphaFold兌現過承諾的人，在全世界面前做出的判斷。

哈薩比斯在達沃斯論壇上說，AI這場革命比之前的產業革命影響力大10倍，變化速度快10倍。如果以"AI時代"而論，現在可能只不過是拉開了序幕。而DeepMind最近已經開始跨界進入經濟學領域，用AI質疑稀缺性等基本經濟學原則，研究智能體參與交易后的市場機制。AGI的影響將遠遠溢出技術邊界，進入人類社會最根本的組織方式。

哈薩比斯的理想，是讓普通人借助AGI擁有他那樣甚至超越他的智力。正如楊斌教授所言，"也許只有當人人在智力上都能人均'哈薩比斯'的時候，你才會真切發現——要成為真正的哈薩比斯，AI之上，是使命、念力與品位。"

探索的誘惑，有沒有邊界？

這本傳記的敘事，始終沿著作者設定的一個悖論展開：既然AI可能給人類帶來毀滅性的威脅，當下又在不停地制造混亂，而且聽起來破壞的確定性要大于它給人類帶來福祉的確定性，那么AI是否值得人類投入那么大量的資金和資源呢？

在這本書的引言里，作者馬拉比記錄了AI學術教父辛頓的一段對話。2015年春天，倫敦皇家學會。辛頓剛做完演講，在走廊里遇到牛津大學哲學家博斯特羅姆。

辛頓說他屬于悲觀派，認為政治體系會用AI來壓迫民眾。

"那你為什么還要繼續這項研究？"博斯特羅姆問。

辛頓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給出一些常規的理由，但真相是，探索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他后來對說過這番話感到后悔。但他的坦誠揭示了所有AI發明者面臨的根本困境：當你有能力觸碰物種的邊界時，好奇心和責任感會把你撕向兩個方向。

哈薩比斯三次改寫了人類的上限。從圍棋到蛋白質，再到通用智能，每一次改寫都讓人類離"全能的機器"更近一步，也讓關于人類命運的追問更加緊迫。

“而哈薩比斯洞悉了所有這些末日場景的全貌”。他生命的全部意義，在于在生命終結前理解這一切。

最終的問題始終是：當一個人有能力改寫物種的上限時，我們憑什么信任他？

這本書給出的不是保證，也不是承諾。它是一個人把自己全部的思考過程、動機、掙扎和精神世界攤開在你面前。

你信不信，取決于你讀完之后的判斷。【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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