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芬：她的力量，從來無聲

王新芬：她的力量，從來無聲

文||延津克明 翟素霞

AUTUMN TOURISM

天還墨墨黑，車間里的燈便亮了。

那燈光從窗戶透出來，薄薄的，像是給拂曉涂了一層淡淡的蜜。我知道，準是王新芬來了。

果然，隔著玻璃望進去，一個高高的身影正在貨架間移動。她推著平板車，腳步輕緩，車上碼著一摞摞紙箱。走到一個工位前，便停一停，彎下腰，把箱子一只只卸下，擺正，再往前去。那動作是極輕的，像是怕驚醒了還在沉睡的機器。紙箱與紙箱相碰，只發出 “噗”的一聲，很快就消失在空曠的車間里了。

我們上班的時候，總看見每個工位旁都整整齊齊地摞著包材。王新芬呢，已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開始裝箱了。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地方。早晨的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她的肩背上。她就坐在那一片光里，兩只手一遞一接，一起一落，像是織布機上的梭子，勻勻的，密密的。那動作看久了，竟有種說不出的好看。不是表演給人看的那種好看，是東西做得地道了，自然而然生出來的好看。

有時候，我們忍不住走過去看她裝箱。她抬起頭來，臉上帶著點憨憨的笑，也不說話，又低下頭去。那雙手還在不停地動著，仿佛說話也不耽誤干活。箱子里裝的是零件，她碼得齊齊的，一層一層，像是砌墻，又像是排兵布陣。間隙的地方，她會塞進些氣泡膜，拍拍，按按，直到箱蓋蓋下去嚴絲合縫。

“王新芬，你怎么裝得這么齊整？”有人問。

她抬起頭，想了想，說：“也沒什么，就是順著它們的性子來?！?/p>

順著性子來，這話說得樸素，細想卻有深意。她大約是把這些死物也看活了，看成了有脾氣的、需要安頓的東西。你不急，它們就不鬧；你從容，它們就服帖。這道理，大概不只是裝箱。

有時候活緊了，大家便有些躁。有人嘆氣，有人發牢騷，有人把箱子往地上一頓。王新芬還是那樣，低著頭，干著自己的活。只是偶爾抬起頭，沖那人笑一笑。那笑也是淡淡的，不刻意，不張揚，像一陣微風從湖面上過，不留痕跡，卻把皺起的水波撫平了。

有一次，我終于忍不住問她：“天天這么干，不累么？”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點認真，又有一點不好意思，像小孩子被人問著了心事。

“累的，”她說，聲音輕輕的，“哪能不累呢?？墒恰彼D了頓，眼睛望向窗外，“要是人人都喊累，這日子還怎么過？我裝作不累，大家看著，心里就好過些?！?/strong>

我聽著，心里一熱。原來她那一份從容，竟是裝出來的；原來那一份輕松，竟是用更多的辛苦換來的。她把累咽下去，把苦藏起來，只把一點溫和的光亮留給旁人。這不是軟弱，這是擔當；這不是麻木，這是慈悲。

陽光漸漸鋪滿了車間。機器的轟鳴聲起來了，腳步聲雜了，說話聲多了。王新芬還坐在那里，在一片喧囂里，靜得像一尊雕塑。她的手還在動著，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門口，延伸到每一個經過的人腳下。

我常常想，什么是“她力量”呢？大約就是這樣的吧：不說累，不訴苦，不抱怨，只把該做的事做好，把身邊的人暖著。像春天的雨，潤物細無聲；像冬天的爐火，不耀眼，卻暖到心里去。

王新芬還是每天第一個到車間。我們還是每天看見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包材。她還是坐在窗邊，低著頭，兩只手不停地動著。

晨光照著她。她照亮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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