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長玲是福建人,小時候沒接觸過玉米。問他當初為什么報考遺傳育種專業,他的回答很簡單:“中學的生物課里面有講遺傳啊基因啊,覺得挺好玩的。”
只是沒想到,當時覺得“好玩”的,一做就是四十年。
上大學、讀研究生,他學的都是遺傳育種。隨著對這門學科的了解越來越深入,從表面現象到深層次探索,慢慢玉米就“侵占”了他的生活。“比如看到玉米葉片,會想是什么基因控制的、受哪個位點影響。”他說,“我看著玉米就高興,覺得挺有意思的。”
剛畢業時,他的想法很樸素:“就是一心一意做工作,為國家的糧食生產增產做貢獻。”
如今年少時的理想一步一步實現了,他也為國家糧食增產做出了貢獻。
![]()
一、“當時對我刺激特別大,只能拼命學習”
1992年,黃長玲去了一趟墨西哥的國際玉米小麥改良中心。看到國外的育種情況,直接“刺激”到了他。
“當時國內的試驗規模比人家小太多了。”他回憶,那邊一個高級科學家,一個人管900畝試驗地,下面只有兩個助理加一批工人。人家開著車到現場,他在北京還騎著自行車、坐公交車,種地、施肥都是自己來。“差距太大了,只能拼命學習。”
正是那次刺激,讓他更拼命地扎根腳下的土地。
國內的玉米地,他從南走到北,從東走到西。東北的春玉米、黃淮海的夏玉米、西南的山地玉米,都裝在他腦子里。
現在國家把南繁當作保障糧食安全的重要基地。水泥路修到地頭,北京飛三亞三四個小時,出門能開車。“我一個課題組種的地、投入的資金,比原來整個玉米系都多。”他說,“國家科技的進步,和國家重視南繁,科研的投入、人才的培養、條件的改善緊密相關。糧食連年增產,和科技貢獻分不開。”
黃長玲1985年第一次來海南南繁,到現在四十余年。從北京到海南,火車換大巴、大巴換輪船,折騰三天三夜。到三亞師部農場,住的房子破破爛爛,做飯用煤油爐,出門坐三輪蹦蹦車,去隔離區過河還得坐牛車。
“條件特別艱苦。”他說。但隨著工作時間變長、年齡增長,他慢慢認識到玉米育種對國家糧食安全的重要性。
1949年我國糧食單產才六十幾公斤,八十年代三百多公斤,到現在平均四百多公斤。人口從4億漲到14億,土地沒增加,還能保證老百姓吃飽,靠的就是玉米、水稻、小麥這些作物品種單產的提高。
“尤其是玉米,這些年糧食連年增產,玉米的貢獻是挑大梁的。”
“慢慢的我也愛上了南繁。”他說,“以前研究生畢業還擔心曬黑不好看,現在根本無所謂,覺得曬黑了是為國家做貢獻,心里特別開心。”
每次看著地里各種各樣的試驗材料,他說那感覺“就像模特選美一樣,盼著選出品質高、綜合性能好的品種,全身心投入進去,就到了忘我的境界。”
從追趕差距,到忘我投入。這份熱愛,在土地里生了根。
![]()
二、“育種工作非常艱辛,順利的話也要10年”
中單808,是黃長玲育成的品種之一。從組材選系到組配、品種區試審定,再到推廣,整整花了十幾年。那時候沒有現在的新技術,全靠傳統的系譜法,通過代自交,多代分離,早晚代配合力測定,優中選優,最后自交系純合,確定最優組配的組合,參加區試。
2006年,中單808通過國家審定,在西南地區表現特別好。連續推廣了二十年,現在出了轉基因版本,在西南表現依舊表現突出,估計還能推廣五六年。“一個品種能推廣這么久,非常稀少。”他說。一方面是豐產性好,審定的時候比對照增產19.7%,符合老百姓的需求;另一方面是種子生產的質量控制得好,二十年了,親本和最初基本沒差別,沒有明顯的自交衰退。
“育種這行,非常順利的話育一個品種也要10年,不順的話時間更長,甚至育不出來。”他說,“我現在育的品種,其實都是為10年后的推廣做準備。所以預見性很重要,判斷錯了就白做了。”
育種不是一做就會的。一年就兩到三次試驗機會,錯過了就沒了,不像編程能反復試。必須要有理論知識和實踐經驗,缺一不可。
大田選擇是基因和環境互作的結果,只看基因或只看環境都不行,必須看田間實際的表現型。育種周期長,需要南繁北育,冬天基本都去海南。那里是天然溫室,還能一年多種一代或兩代。有的專家甚至能做到一年三代,大大加快育種速度。
“就算這樣,順利育成一個品種也得差不多8到10年。”他說,“育種就是個概率性事件。”
玉米有將近5萬個基因,基因分離重組的可能性太多了。“我能育出好品種,算是幸運的。”
他嘴里的“幸運”,正是努力和執著換來的。
![]()
黃長玲還有個“絕活”,他被稱為“行走的一桿秤”。
玉米收獲的時候,他往地里走一圈,一掂量,就能預估產量,捏一穗玉米就知道多重。
這功夫是怎么練就的?
“研究生一畢業,我就做潘老師的助手,從種到收全程參與。”他說,“見了無數的種,天天稱百粒重、千粒重、穗粒重,測種植密度,做多了就熟能生巧了。”
“我看過很多國家的玉米,國內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的玉米也都看遍了,心里有概念。就像主婦抓一把米就知道幾兩一樣,都是大量實踐練出來的。”
十年育一個種,一生練一門功。這份執著,在時間里開了花。
![]()
三、“有希望在就沒有盡頭”
玉米是高產作物,潛力很大。
我國最高產在新疆塔城,一畝地1663公斤。而全國生產推廣的平均單產才400多公斤,和美國的700多公斤,差距也不小。
“這就是我們的提升空間,也是我的新挑戰。”黃長玲說。
他希望能培育出抗倒性好、耐密性好、籽粒容重高、根系發達、光合作用和肥水利用效率都高的新品種,通過優良基因的累積提高單產。
“最終實現我國糧食完全自給自足,甚至能出口。這就是我現階段的目標。”
問他現階段職業生涯中,希望聚焦的新挑戰是什么,他說:“有希望在就沒有盡頭。”
如果說育種事業是在田野里追逐一道光,那黃長玲的這道“光”是什么?
他沉思兩秒,表情認真:“玉米雜交授粉需要陽光,沒陽光粉上不來。在地里面看著玉米生長、授粉,這是自然的光。但我心里的這道光,是看到培育的材料和品種,能為國家糧食增產、為農民增收做貢獻。”
所謂的追光,就是希望我國的玉米單產能快速提升,老百姓的收入能明顯增加。
“這就是我做育種工作的意義,也是內心最真實的感受。”
有希望在就沒有盡頭。這道光,他追了四十年,還要繼續追下去。
![]()
如今條件變了,規模變了,技術變了。
有一件事沒變。
他看著玉米,還是高興。
從福建老家走出來時,他沒想過會和玉米打一輩子交道。從覺得“好玩”,到融入生活,再到一生的志業,這條路他走了四十年。
如今他站在南繁的地里,陽光把皮膚曬得黝黑。他俯身撥開一株玉米,看雄穗,看授粉,動作和四十年前第一次下地時一樣認真。只是那時候他看的是表象,現在他看的是基因,是未來,是十年后可能長出來的東西。
![]()
日落時分,試驗田籠罩在金色余暉里。他追了四十年的那道光,此刻正落在這片土地上,落在每一株玉米上,那些還在試驗階段的材料,承載著他的期待。
它們需要時間生長,需要環境檢驗,需要一次次篩選。
而他,還在等。
因為他知道,有希望在,就沒有盡頭。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