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困惑，堅定選擇 | 韓依琳

|作者：韓依琳
(北京理工大學物理學院）

本文選自《物理》2026年第3期

物理學常被認為是“抽象”和“硬核”的學科。從牛頓力學到量子場論，從宏觀宇宙到微觀粒子，物理學覆蓋了極其廣闊的世界，也正因為如此，它常被視作“高門檻”的領域，似乎只適合理工男。其實，物理并非某一類人的專屬，它需要的是熱愛、好奇心和長期的堅持。

盡管很多困難不是女性獨有，但卻更容易在女性身上疊加。評價壓力、社會期待和隱性偏見，常讓同樣的失敗更容易被解釋為“我不適合”。

作者留影于北京理工大學校園(2025年秋)

如果把物理學習與科研的過程比作一條路，它更像一場長跑：推導要反復打磨，計算要一次次收斂，實驗要經得起復現，還要在不確定中保持把問題做完的定力。在這場長跑里，女性不僅能夠以自己的方式進入并走遠，也常常以更細膩的觀察、更強的韌性，為物理學帶來不可忽視的影響。

因此，鼓勵女性加入物理學研究是非常必要的。作為一名物理學博士研究生，我深感這其中的挑戰與機遇，也很榮幸能在這里與大家交流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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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與挑戰：把“難”拆開，才有可走的路

首先最常見的困惑是：“我是不是不夠聰明？”學習物理時很多人會遇到困難并伴隨挫敗感，難免會產生“天賦不夠”的想法，甚至被誤認為是“女性不適合”。但科學研究本就陡峭，研究后期“不會”幾乎是常態，更有效的做法是將問題明確，并將其拆解成可以訓練的步驟。自信則就來自于你對“如何提升”的掌控。

另一個挑戰是，女性物理科研工作者相對男性，缺少榜樣和路徑想象。許多女生不是不喜歡物理，而是不知道學了物理能做什么。當周圍缺少女性學者的榜樣時，容易產生“這條路不適合我”的錯覺。事實上，物理的出路很廣：不止是繼續做基礎研究，也可以去很多更貼近產業和應用的方向——從材料器件、半導體，到量子科技、能源環境，再到計算與數據、精密儀器和光電通信等。早早建立自己感興趣的路徑，越清晰，動力越穩定。

再者，隱性偏見和“額外證明”的壓力，可能讓女性科研工作者被默認為“做理論不如男生”或者“適合輔助工作”，同樣的成果似乎需要更多解釋才能被認可。偏見難以一次改變，與其解釋自己，不如把精力放在自己能控制的事情上。工作越扎實，表達越清楚，角色越明確，別人對你的“默認”也會逐漸改變，所謂的“額外證明”的壓力自然也會減輕。

科研和生活的平衡也是一大挑戰。通常來說，女性相較男性更容易在科研、家庭和自我期待中背負更多壓力。科研需要長期沉浸，但女性往往會面臨家庭和社會的更多期待，導致精力分散。科研是一場長跑，也許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把“完美”換成“優先級”，把“焦慮”換成“節奏”，保持長期的投入，并在關鍵時刻抓住突破的機會。

02

求學與科研之路：從興趣到堅定選擇

這些困惑與挑戰對我來說并不陌生：有些我已在求學與科研中真實經歷過，有些也許暫時還沒遇到，卻很可能在未來某個階段出現。回頭看，我越來越覺得，愿意走下去并不是因為“從不懷疑”，而是在一次次碰到問題時，師長與同伴的鼓勵與支持讓我逐漸學會把困惑拆解為可推進的步驟，把壓力轉化為繼續前進的動力。

在家庭里，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并不是單一的成績導向，而是更強調綜合素質與抗壓能力。這種教育讓我很早就明白了長跑的道理：困難不是終點，而是過程的一部分；情緒有起伏，但行動要保持穩定；短期的挫敗并不等于長期的失敗。后來科研中那些反復失敗、反復推倒重來的時刻，我往往能把自己從情緒中抽離出來，回到問題本身，繼續努力。

在高中階段，我遇到了一位非常好的物理老師。他不僅講授知識，更重要的是給了我很多興趣和鼓勵，他把物理講成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在我還沒有真正接觸科研之前，正是這份鼓勵讓我敢于把喜歡變成選擇：我可以因為好奇而學物理，而不是因為它被貼上“難”和“少數人專屬”的標簽。

進入本科后，我大一就跟隨本科導師進行科研學習和工作。從讀文獻到基礎訓練，從模仿到獨立推進，我逐漸意識到科研和課堂作業的區別：科研沒有標準答案，要學會在不確定中前進，學會記錄、驗證和復現，還要學會面對失敗。

真正讓我對“科研是什么”產生更深層次理解的是碩博階段的系統訓練。很幸運，這一階段我得到了姚裕貴院士和余智明教授的悉心指導。兩位老師不僅傳授我具體的研究方法和技巧，更通過身體力行的科研態度為我樹立了榜樣：嚴謹求實、恪守誠信、對證據始終保持敬畏；同時，也鼓勵我敢于提出自己的問題，建立獨立的判斷，并勇于為自己的結論負責。

然而，成長的道路并非一帆風順，我至今清晰地記得第一次在課題組大組會上作匯報的情景。那一次我自認為準備得很充分，然而匯報剛剛進入背景介紹部分，姚老師的一個追問就把我問住了：“這篇文章中的角態為什么以1/3分數化形式局域在角落，是什么保證的？”問題本身并不刁鉆，卻恰恰擊中了我理解中淺嘗輒止、想當然而未深究的部分。站在臺上，我發現自己只能復述文獻里的表述，卻無法講出自己的理解。隨后，第二個、第三個問題接踵而來......那一刻，手里的翻頁筆仿佛有千斤重。

那次組會之后，我陷入長久的沉思，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否真正適合從事科研工作。我所謂的認真似乎只停留于表面——我能整理清楚別人的結果，卻很少問“為什么可信”；我能復述實驗步驟，卻未曾審視方法本身的局限。在那段自我懷疑的日子里，“熱愛科研”這個念頭也變得有些飄忽不定。

但也正是在自我懷疑的低谷期中，當我反復回想起那次組會上老師的提問神態——那種不是為了質問、而是發自內心對物理圖像刨根問底的純粹，那份對“為什么”近乎執拗的嚴謹，就像一盞燈，讓我在迷茫中慢慢看清了方向。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科研習慣：不再滿足于“知道結論”，而是追問“這個結論是怎么得來的，證據鏈是否完整”；我開始記錄下大大小小的疑問，即便最基礎、最細微之處，也絕不輕易放過。因為我逐漸意識到，如果想要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就必須完成從“完成任務”到“獨立思考”的轉變。非常幸運的是，姚老師和余老師始終以極大的耐心引導和鼓勵著我，讓我在一次次的推敲與質疑中，逐漸建立起自己的研究節奏。我學著將模糊的不確定性拆解成一個個可操作的問題，學著在困難面前保持冷靜并積極嘗試。正是這些點滴積累，讓我慢慢堅定了未來投身物理學研究的信心與決心。

2025年作者參加中國物理學會秋季學術會議并作學術報告

當得知自己將在中國物理學會2025秋季學術會議上作報告時，我的第一反應并非興奮，而是緊張和忐忑。那次組會的畫面仍歷歷在目，我害怕再次站在臺上，被問得啞口無言。但與此同時，我也清楚地意識到，這正是一次檢驗自己是否真正成長的機會。

于是，我嘗試將這份不確定感轉化為可執行的準備。面對每一頁PPT，我都反復問自己：“這句話的證據是什么？別人可能會從哪個角度提出質疑？我能否用一句話講清其核心？”我將可能被追問的問題一一列出，逐一準備，把敘述的主線從“我做了什么”轉變為“我解決了什么問題，這個問題為何重要，證據在哪里”。當我真正站在臺上，完整地講完報告，并與同行展開積極討論時，內心最深的感受不是“我表現得還不錯”，而是“我終于可以更公平地看待自己了”。科研從來不是為了等待被認可，而是學會用證據說話、用結果立足、用清晰的表達讓自己被看見。那次經歷讓我更加確信：女性在物理學領域，不僅可以嘗試，更可以長期深耕，并且做得很好。

作為一名博士研究生，我深知自己的學術生涯才剛剛開始，未來的科研道路也必然仍會伴隨困難與挑戰，自我懷疑也難以完全避免，甚至仍會面對來自外界或隱或顯的偏見；但在這些經歷中，我逐漸學會了一件重要的事：把困難拆解為可以一步步推進的問題，把短暫的情緒與真實的科研能力區分開來，在持續解決問題的過程中積累屬于自己的確定感。物理學是一場長跑，我只愿繼續奔跑下去！

03

結 語

物理科研這條路確實不輕松。對女性而言，除了研究本身的挑戰，還常常要面對自我懷疑時的孤獨、鮮有同行者的迷茫，以及那些似有若無的偏見。科研與生活之間的拉扯，也讓這條路需要更多平衡的智慧。但這些問題并不是無解的——把它們具體化，找到自己真正卡住的地方；把目標拆小，按節奏去積累；把成果講清楚，慢慢就能走得更穩。愿更多女性走進物理，不是為了證明“我們也行”，而是因為我們本來就可以。愿我們都能在這場長跑里，以自己的節奏、自己的方式，把好奇心熬成定力，把熱愛走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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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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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是由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和中國物理學會主辦的權威物理類中文科普期刊，注重學科性與科普性相結合，秉承“輕松閱讀，享受物理”的辦刊理念，集學科大家之力，追蹤物理學成果，服務物理學領域，促進學科交叉，讓科學變得通俗易懂。已成為我國眾多物理專業的大學生、研究生、物理學家案頭常讀的刊物之一。

作者：眾多活躍在科研、教學一線的院士、專家。

讀者：物理學及其相關學科(如化學、材料學、生命科學、信息技術、醫學等)的研究人員、教師、技術開發人員、科研管理人員、研究生和大學生，以及關注物理學發展的讀者。

欄目：特約專稿、評述、熱點專題、前沿進展、實驗技術、研究快訊、物理攫英、物理學史和物理學家、物理學漫談、物理教育、人物、科學基金、物理新聞和動態、書評和書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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