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棧道到政區(qū)：清代留壩廳的設立與棧道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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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留壩廳作為清代連云棧道的重要節(jié)點，因兩次金川戰(zhàn)爭期間道路綿長，供應差務而設廳治理。設廳后，其行政職級實現(xiàn)從通判到同知的職官升等。通過探討其設立過程，凸顯出清代在山地開發(fā)與川陜驛道管理深入的背景之下，借由“廳”這一新的政區(qū)形態(tài)，推動驛道沿線地區(qū)國家治理的巧思。留壩廳從棧道到政區(qū)的變化過程表明，道路交通體系的變遷與政區(qū)建置間存在著互為因果的雙向促進關系。透過“留壩廳之例”，在為清代廳制地方治理提供新的個案類型的同時，亦可進一步以此探討清代對蜀道沿線的國家治理變遷，推動歷史時期蜀道政區(qū)地理的研究進展。

關鍵詞：留壩廳；棧道管理；蜀道；國家治理；政區(qū)地理

引言

政區(qū)廳作為清代獨有的一級地方行政區(qū)劃，在清代的地方治理中發(fā)揮著重要作用。既有研究多圍繞廳的行政建置與疆域管理、地域社會開發(fā)及廳制對邊疆民族地區(qū)的基層治理、族群治理與司法審判等議題展開。漢中府的留壩廳作為清代廳制中較為獨特的一種類型，其設立與廳制職能的不斷完善，成為明清時期特別是清代因驛路體系的管理深入而最終設廳治理的典型案例。從這個意義上講，探討道路交通體系與政區(qū)建置間的關系，是理解清朝地方治理與驛路體系管理的一種重要路徑。

清代留壩廳位居連云棧道的核心位置，是元明清時期川陜官道驛路交通的重要節(jié)點之一。歷來對其的研究多置于蜀道或陜南地區(qū)的一個部分或點位的視域中展開，關注的議題多為交通體系變遷、區(qū)域社會經(jīng)濟、聚落、災害、軍事、環(huán)境生態(tài)、文化及多元資料在蜀道研究中的價值和意義等，鮮少有學者從政區(qū)地理角度注意到清代留壩廳政區(qū)地理的變遷與川陜交通驛路體系間的關系問題。為此，本文從一手檔案、實錄與地方文獻資料的搜集入手，對清代留壩廳的設立、廳制職能的完善與清代川陜驛路管理的關系開展個案研究，以推進對歷史時期蜀道政區(qū)地理的研究進展。

一

明清連云棧道的建設

與留壩巡檢司的變遷

今陜西省留壩縣位于連云棧道的重要節(jié)點上，明清時期，連云棧道習稱北棧道，金牛道習稱南棧道，二者構成這一時期川陜間官民往來的交通干道，聯(lián)通起京師與云貴等西南地區(qū)的聯(lián)系，因此王朝對該段驛路的建設與管理非常重視。目前，學界對該時期連云棧道的線路走向、具體節(jié)點、修建歷史等已經(jīng)開展了較為充分的研究，因此僅就其中與留壩段相關的建設歷史作一簡要勾連。

明代關于連云棧道修建年份的最早記載為洪武二十五年（1392），明太祖朱元璋令“普定侯陳桓往陜西，修連云棧入四川。”關于此次棧道的修理情況，道光《留壩廳志》轉引《褒中志》的記載，言其“增損歷代舊路，開通修建，起自褒城縣······共二千二百七十五間也”，其中“棧道在廳境者，有八里關棧閣二十三間，武關北橋棧十二間，新開嶺棧五十間，安山灣棧八五十間，青水棧十五間。”洪武二十六年（1393），朝廷又征發(fā)漢中等府民丁修棧道共320橋。二十八年（1395），錦衣衛(wèi)指揮宋忠途徑連云棧道，見松林、馬道兩驛各隔有90里，道路險遠不便官民往來，遂上書進言。此后，明太祖詔令于此增設武關、清橋二驛。其中，武關驛即今留壩縣武關驛鎮(zhèn)，清橋驛即今留壩縣青橋驛鎮(zhèn)。

至洪武三十一年（1398）春，朝廷又下令“置陜西連云棧遞運所，曰長橋、曰鎮(zhèn)山、曰白石、曰寧溪、曰關山、曰榆林、曰紫關、曰留壩，皆屬鳳縣。曰清水、曰魚潭、曰馬道、曰麻平、曰開山，皆屬褒城縣。曰沙河、曰順政、曰漢江、曰金堆、曰寬川、曰大樹、曰柏林、曰高關，皆屬沔縣，凡二十一所。”留壩所即為其中之一。由此可見，明初對于途徑留壩的川陜官驛進行了系統(tǒng)修建，驛站體系亦逐漸完善。遞運所作為明代官方物資轉運的核心機構，留壩所的設置凸顯出留壩在明代川陜郵驛系統(tǒng)中的重要地位。

洪武朝后，連云棧道亦不時維修，但明末的戰(zhàn)亂使得棧道損毀嚴重，清初繼承明代的驛路體系，繼續(xù)以連云棧道作為川陜間官道，并對驛道進行優(yōu)化與完善。比較著名的便是康熙三年（1664）由陜西巡撫賈漢復捐金募工，“自煎茶坪至雞頭關，特開路于諸嶺上。由是陟降而行，無復昔日之沿山架木，而棧道遂廢。”煎茶坪在今秦嶺正脊分水嶺上，雞頭關在今留壩縣南境，大體相當于今寶雞縣西南、褒城縣北的連云古棧道。至康熙二十八年（1689），川陜總督葛思泰巡視漢南，“因念云棧險危，首捐全俸，并移會三省撫提，倡率鎮(zhèn)、司、道、府各捐已俸，修成坦途。”雍正三年（1725），刑部左侍郎黃炳奉命赴川，途經(jīng)棧道，深感其年久失修，已覺難行，故奏請雍正帝，請求其敕諭川陜總督岳鐘琪進行修補，以利士民商賈、驛站夫馬往來。至乾隆初年，圍繞連云棧道的維修管理逐漸形成一套隨損隨修的制度，為該官道的持續(xù)通暢提供了重要的制度保障。

在持續(xù)對連云棧道進行修護管理的同時，伴隨火藥技術在道路修建工程中的運用，明清時期連云棧道在修筑技術上亦不斷革新，逐漸實現(xiàn)由石質碥路取代木質棧道。清代連云棧道留壩廳部分“自南星、鳳縣交界起，至武關、褒城交界止，計長一百六十里”，中途設有南星、陳倉道口、榆林鋪、松林驛、高橋鋪、柴關嶺、桃園鋪、五里鋪、亂石鋪、青羊鋪、新開嶺、武關驛等驛鋪。

棧道修建技術的革新與維修管理制度的完善，使得在近代川陜公路修建以前，連云棧道與金牛道構成的南北棧驛體系，成為溝通川陜、聯(lián)通中央與西南地區(qū)的主要陸上通道。其中，自陜西寶雞縣起，至褒城縣止為北棧，自陜西沔縣起，至四川梓潼縣止為南棧，南北兩棧總長一千三百余里。為了維系這一交通要道的順暢，明清時期在棧道沿線還設官管理，主要體現(xiàn)在巡檢司與驛丞的設立。元代在此置興元路，始將今漢中地區(qū)劃歸陜西行省。洪武三年（1370）五月，大將軍徐達與都督馮勝等遣裨將金興旺、張龍由鳳翔入連云棧，合兵攻克興元，明朝隨即于此設漢中府，留壩屬鳳州、褒城二州縣轄境之一部分。鳳州于洪武七年（1374）七月降州為縣，為加強對境內的治理，明廷分別于鳳縣北境與東南境分設清風閣、留壩鎮(zhèn)二巡檢司，除稽查地方外，更多地是為了保障驛路的暢通。

留壩巡檢司最早設置于元至元二年（1336）十二月，明朝于洪武三年攻下興元路后，承襲元制，仍設留壩巡檢司一員。明孝宗年間，遷留壩巡檢司至廢丘關。至正德五年（1510）十二月，又遷于柴關嶺。從巡檢司的駐地變遷來看，均圍繞著連云棧道展開，可見該巡檢司的設置本是為了強化對棧道沿線地區(qū)的管理。除巡檢司外，棧道沿線的一些驛丞雖在洪武年間已設，且永樂初年便已頒給印記，然而卻未嘗置官管理，只是委署鄉(xiāng)老代為管理驛務。至宣德九年（1434）十月，明廷才于褒城縣開山驛、青橋驛，鳳縣安山驛、武關驛四驛各設驛丞一員，并正式派官治理。巡檢司與驛丞官吏的設置，標志著王朝將棧道的管理全面納入明代國家治理的重要維度，而這些職官的設置，反過來又推動明代對棧道的管理走向深入。

明清鼎革之后，留壩巡檢司仍照舊設立，駐扎在秦嶺柴關嶺南麓，紫柏山東南腳下，距留壩17公里的廟臺子處，屬漢中府鳳縣管轄。鳳縣境內設有松林、草涼、三岔、留壩、武關五驛丞。隨著漢中府通判于乾隆年間移駐留壩，對該處事務就近控制，巡檢司事務逐漸為松林驛取代，留壩巡檢司漸成為一員冗官，乾隆二十年（1755），經(jīng)陜西巡撫臺柱奏請，將留壩巡檢司裁撤，移駐延安府靖邊縣寧條梁地方，巡檢司事務最終被移駐留壩的漢中府通判所取代。

二

供應差務、道路綿長：

漢中府通判的移駐

留壩所處的連云棧道處于川陜間交通的重要節(jié)點，因此自驛道開通起，便成為兵家必經(jīng)之地。驛道的控制權決定了川陜間交通的通達性，進而影響到戰(zhàn)事的后勤補給，從而對戰(zhàn)事結果具有重要影響。歷來圍繞棧道的軍事行動，構成了留壩地方歷史發(fā)展的一個重要脈絡，梳理清代發(fā)生在連云棧道的幾次戰(zhàn)爭，便可一窺清代留壩廳設立之原因。

首先是清初的平定抗清斗爭與平定三藩之亂中的平吳戰(zhàn)爭。因清初收復四川的糧草由陜西運送，故驛道的通暢與否直接關系到前線軍情傳遞的順暢程度。當時的陜西三邊總督孟喬芳于順治三年（1646）親歷漢中地區(qū)踏察，他認為“棧道為通漢入蜀必由之路，南控褒城，北連寶雞，計程七百余里，皆深山茂林，杳無人煙，中惟鳳縣城堡僅有居民二百余人，其東河、草涼、三岔、松林、留壩、馬道等驛，久經(jīng)荒廢。今四川已入版圖，往來軍機，最為緊要，驛騎非有官兵防護不可”，為此，他下令分駐各地的官兵修復驛站，保證軍情傳遞。可見此時經(jīng)明末戰(zhàn)亂后，連云棧道已經(jīng)荒廢，人煙稀少，但作為川陜間的交通要道，亟需通過棧道的暢通來保障軍情傳遞。此時的棧道修建，不過是為了暫時保證軍情的傳遞，尚未達到便利商民的地步。直至康熙三年（1692）陜西巡撫賈漢復修復棧道，川陜間官商往來才逐漸興暢，但這一趨勢很快便被三藩之亂打斷。

清朝對西南地區(qū)的控制，一直到平定三藩之亂后方逐漸深入，而圍繞棧道的爭奪，成為戰(zhàn)時左右雙方勝負的關鍵要素之一。康熙十二年（1673）十一月，吳三桂在云南發(fā)兵反清。吳軍于康熙十三年（1674）正月大舉入川，陜西提督王輔臣又叛歸平?jīng)觥τ谶@一變故，康熙帝諭令定西大將軍多羅、貝勒董額等，“陜西重地，棧道關系尤急。沔縣、秦州，乃通漢中要路。前此川陜用兵，頗失機宜，今棧道若何據(jù)守，沔縣、秦州，若何保固？俾逆賊不得侵犯，以保障全陜，貝勒、參贊大臣與總督會議，務期萬全。”盡管康熙帝認識到棧道對戰(zhàn)爭的重要性，但漢中府、興安州還是在吳軍的攻勢下失守，棧道被吳軍截斷，清軍被迫退居西安一線。

此后，清軍與吳軍在川陜一線形成戰(zhàn)略僵持。康熙十五年（1676）十月，康熙帝作出“暫停漢（中）興（安）之役”的決定，固守西路防線，將戰(zhàn)略重心置于湖廣中部戰(zhàn)場。待康熙十八年（1679）清軍在中部戰(zhàn)場取得決定性勝利后，同年八月，撫遠大將軍圖海提出四路進兵，恢復漢中、興安的計劃，其中一路即由將軍王進寶、漢中總兵官費雅達等從棧道進取，同時由延綏總兵官高孟為后援，駐守寶雞。在清軍的攻勢下，吳軍王屏藩退守廣元。棧道的疏通，使得清軍可以再依托棧道運輸軍糧，為清軍反攻四川奠定了基礎。康熙二十年（1681）八月，平吳戰(zhàn)爭最終結束。期間，棧道雖幾經(jīng)易手，但雙方均知棧道對于軍情傳遞、軍需運輸?shù)鹊闹匾裕试趹?zhàn)爭結束后，川陜總督葛思泰巡視漢南時，便有了連云棧道的第二次系統(tǒng)修建。

繼平定清初的抗清斗爭與平吳戰(zhàn)爭后，乾隆朝的第一次金川戰(zhàn)爭才是促使留壩廳具有設立之形的一場戰(zhàn)爭，凸顯出川陜棧道在王朝經(jīng)略西南中的重要性。關于第一次金川戰(zhàn)爭的前因后果學界已有專論，自不贅敘，本文關注的是此次戰(zhàn)爭與棧道管理間的關系。第一次金川戰(zhàn)爭爆發(fā)后，連云棧道首先成為前線補充兵力的重要通道。為了征討金川土司，除征調四川本省兵力外，川陜總督張廣泗又添調陜、甘、云貴各省官兵余丁一萬三千名。其中，涼州、河州官兵由茂州赴營；陜西、固原、延綏官兵自棧道入川，由灌縣出口；云貴官兵，由成都赴軍營前線。如此一來，棧道沿線的官兵往來陡然增多。

乾隆十三年（1748）十月，金川土司以碉寨抗拒清兵。清軍在前線的推進十分困難，加之川西北高原海拔較高，群山連片，護理川陜總督傅爾丹奏請增調兵力補充前線：“現(xiàn)存戰(zhàn)兵，各路止二萬四千九百余名，不敷進剿之用，應請于云、貴、湖南三省及川、陜二省加調漢兵二三萬名。其滿兵如奉天、寧古塔、黑龍江三處之人，慣于登山捷走，可調取四五千人，再于京八旗內調取一二千名”，軍機大臣議覆認為：“除滿洲兵丁，已于東三省及京師八旗內派出五千名，無庸另為置議。至其所請五省漢兵，臣等查議調遣兵丁，全資精壯，陜、甘二省，兵數(shù)約及十萬，兵力素勁，又且附近川省，原撥止一萬余名，今應請再調陜、甘二省兵一萬五千名······查西安、四川駐防旗人，當此用兵之時，理應出力。且西安既屬附近，而川省即在本境，請于西安駐防兵內，調遣滿兵二千名，四川駐防兵內，調遣滿兵一千名，以足三萬之數(shù)。此項綠旗兵丁料理起程之處，應照現(xiàn)在各省派往金川之例料理······務于來年三月內，集齊金川軍營，毋得遲誤。”

此次增兵中，西安駐防旗人與東北滿兵、京師八旗兵，均需借道連云棧道抵達金川軍營。所謂“照現(xiàn)在各省派往金川之例料理”，乾隆十九年（1754）清軍發(fā)兵征討準噶爾時，有哲里木兵一千名、索倫兵三千名，其運兵方法，“系由直隸、河南、陜甘一路，令照金川之例，每五百名一起陸續(xù)行走，各該省于經(jīng)由道路安臺設撥，逐站更替。”可見，派往金川之例指的即是兵丁以500名為單位起行，沿途所經(jīng)，由途徑省份按照道路遠近安設若干驛站，逐站更替補給。同時，驛站亦作為軍情傳遞的中轉站，金川戰(zhàn)爭期間，為了保障運兵補給與軍情傳遞，四川在金川前線安設臺站，內地調撥協(xié)濟各州縣，則主要設立驛站。

正是在這一背景之下，連云棧道作為京兵及東三省兵丁運兵通道，“自西安至軍營，酌量道里險易情形，應行安設驛站”，陜西巡撫陳宏謀經(jīng)核查，“陜西境內，自豫省闋鄉(xiāng)驛至西安京兆驛，計程三百五十里。自西安京兆驛至四川神宣驛，計程一千三百八十五里。內西安至寶雞縣計程四百余里，尚屬坦途，其余皆系棧道，險阻難行。若安臺太遠，騾馬奔馳，易至疲乏倒斃。買補費帑煩多，且恐運送前起，不及回應后起，致有遲誤。臣酌量道路險易情形，謹議陜西省境內共安臺七處：第一臺，自京兆驛接送起至武功縣。第二臺，自武功縣起至寶雞。第三臺，自寶雞縣起至鳳縣。第四臺，自鳳縣起至留壩驛。第五臺，自留壩驛起至褒城縣。第六臺，自褒城縣起至沔縣大安驛。第七臺，自大安驛起至四川神宣驛。以上七臺，每臺預備馬八百匹，共需馬五千六百匹。”這也是連云棧道驛站系統(tǒng)在戰(zhàn)時的首次增設，留壩驛作為七臺驛站之一，承接了兵丁過境、軍情傳遞、運送戰(zhàn)馬等大量事務。

金川前線作戰(zhàn)需大量馬匹，驛站設立后，一是傳遞軍情，二是為前線運送馬匹，故驛站的夫馬管理便成為棧道沿線州縣的一項重要事務。據(jù)陜西巡撫陳宏謀奏報：“陜西自鳳翔府屬之寶雞縣，至漢中府屬之寧羌州黃壩驛抵川境，計一十六州縣，驛站俱在棧道中。原設額馬僅五十余匹，夫馬工料額價甚少。自金川用兵以來，司驛各員，難于支應。臣于本年五月陳奏請增夫馬，經(jīng)原任大學士公訥親，以陜省馬較川已多，川省業(yè)堪馳應，陜省未便加添。惟是川、陜二省，界雖毗聯(lián)，道路平險各別。棧道在陜境者，十居其八，驛馬勞傷，實較川省為甚。自本年五月后，各驛又添腰站，在在緊要，無可通融。更值連年歉收，草料昂貴，請準臣原奏，將漢中府屬之寧羌、黃壩、大安、沔縣、黃沙、褒城、青橋、馬道、武關、留壩、松林、三岔、鳳縣、草涼等十四州縣驛，每站暫添馬二十匹，馬夫十名。”據(jù)雍正《陜西通志》載，鳳縣、褒城縣各驛額設驛馬均為54匹，馬夫27名，經(jīng)此次添設后，各驛設馬74匹，馬夫37名，驛站夫馬管理更為龐雜。

由此可見，在第一次金川戰(zhàn)爭爆發(fā)之后，陜西作為支援四川的重要鄰省，棧道在其中既作為運兵通道，又承擔著為前線運送軍需、馬匹及保障軍情傳遞等重要職能。單靠巡檢司與驛丞各員，必然會出現(xiàn)“難于支應”的窘境，知縣又承擔著治理一方的重責，對此鞭長莫及，特別是留壩段棧道處于鳳縣至褒城縣之間，道路狀況比較艱險，更需專人經(jīng)理。因此，至金川戰(zhàn)爭甫及慘勝，乾隆十四年（1784）三月，陜西布政使武柱便奏請將漢中府通判移駐鳳縣，并將留壩驛驛丞裁撤：

漢中府屬之鳳縣，為赴漢入川緊要沖途，自黃牛鋪起至武關，以前止計程三百余里，該縣管理驛務，兼轄草涼、三岔、松林、留壩、武關五驛，各該驛丞止隸本驛馬匹，其余往來差使，轉運餉鞘，押解人犯，以及沿途一切供應，皆系知縣經(jīng)理，措置維艱。又因地方遼遠，小民未親官長，是以俗益強悍，呼應不靈，奴才奉旨督辦京兵臺務，往來目擊，備悉該縣境內，云棧之險阻，迥異尋常，供差之繁難，甲于通省。今供兵設站，雖派委多員協(xié)辦，究屬限于地勢，事事每至掣肘。固毋論軍興事繁，辦理不前，即平常差少之時，知縣一官，獨肩其任，實難周顧。況由鳳縣以達褒城，遙遙數(shù)百里間，更不可無大員為之居中彈壓，奴才愚見，縣境無庸更張，而官制似宜損益。

查鳳縣城居草涼、三岔二驛之中，應仍歸鳳縣知縣統(tǒng)轄。惟漢中府城內駐有道府廳縣，又有漢中協(xié)為之分防，足資鎮(zhèn)守。糧捕通判一員，可以不須同城，現(xiàn)在僅統(tǒng)轄九屬捕務，事亦簡少，請將該通判移駐于鳳縣之留壩鎮(zhèn)，即將留壩額設驛馬歸并該通判管理，現(xiàn)設留壩驛驛丞一缺，應行裁汰。留壩居松林、武關二驛之中，請將此二驛亦就近均隸該通判統(tǒng)轄，則地方藉以彈壓，而沖途遠站，往來差務，各得專員分理，庶不致有貽誤。除命盜、錢糧、戶婚、田土、錢債等事聽知縣審理外，責令該通判宣講上諭，化誨士民，如酗酒、斗毆、賭博、流娼以及私宰、私茶、私鹽、逃盜、奸匪等類，均令嚴緝查禁。

乾隆帝令其告知督撫，再由督撫請旨酌議，后于乾隆十五年（1785），“因供應差務，道路綿長，該縣一身不能兼顧”，正式將漢中府通判移駐留壩地方，“分管松林、留壩、武關三驛。”由此可見，出于方便驛務管理的目的，漢中府通判被移駐至留壩，然其職權僅限縮于松林、留壩、武關三驛的茶鹽稽私及治安事宜，尚無錢糧刑名等事務的權責，故此時的留壩廳有名無實，尚非政區(qū)意義上的撫民廳，直至乾隆中期，作為政區(qū)的留壩廳方正式設立。

三

通判到同知：廳的職能完善

與棧道之管理

漢中府通判移駐留壩，兼管松林、留壩、武關三驛的改制行動，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鳳縣知縣分身乏術的治理困境，然而三驛的民政管理權限，仍由知縣負責。盡管陜西布政使武柱乾隆十四年（1749）的奏請選擇了“縣境無庸更張，而官制似宜損益”的改革方案，然而圍繞驛路管理難度的增加與地域社會的開發(fā)，以留壩為中心的鳳縣南境地區(qū)的治理，使得留壩最終從鳳縣中分割出來，成為獨立的政區(qū)，并隨著留壩廳的設立，反過來進一步推動對云棧的管理。

乾隆十五年（1750）雖奏準將松林、留壩、武關三驛改隸漢中府通判兼轄，然而乾隆十九年（1754）裁汰驛丞案內，又將松林驛改歸鳳縣，武關驛改撥褒城縣，移駐留壩之漢中府通判僅管轄留壩一驛，已將乾隆十四年（1749）更改官制的初衷破壞殆盡。漢中府通判再次成為“職甚閑曠”的閑職，由此造成驛務的管理再次失效。為此，陜甘總督楊應琚與陜西巡撫明德聯(lián)名奏請，對該地的治理提出二次改制方案：

臣等伏查鳳縣一邑，路當云棧，地處萬山，南至褒城縣三百七十里，北至寶雞縣二百一十里。凡一切護送餉鞘，遞解發(fā)遣新疆以及軍流，解審人犯，往返數(shù)百里，動經(jīng)旬日。縣令一官，稽查照料，實不能周。且該縣地方幅員遼闊，山路崎嶇，即民間控理詞訟，輸納錢糧，借還倉谷，往返跋涉，備極艱辛，于民生亦有未便。查留壩南距褒城縣一百八十五里，北距寶雞縣一百八十五里，實系適中之地。且松林、武關二驛俱在留壩南北，相距僅四五十里，更可就近經(jīng)理，應請照陜甘潼關、固原同知分隸之例，將附近留壩一帶村莊及松林、武關二驛均分隸該通判管轄，其境內一切戶口、錢糧、命盜、詞訟及護送餉鞘、遞解人犯等事，悉歸該通判辦理······亦毋庸另請?zhí)碓O文武學額，仍歸鳳縣考取······至留壩通判，分隸民事，又兼三驛，非熟諳之員，不足以資治理，應請定為沖繁難要缺，在外揀選調補······如此則留壩通判事有專責，不致閑曠，而鳳縣知縣，獲免竭蹶之虞，于民生、差務，均有裨益。

此次改制，與乾隆十四年改官制不更縣境不同，通過將留壩附近村莊及松林、武關二驛從鳳縣境內脫離出來，使通判具有專管之地。在職權方面，除學額之外，賦予漢中府通判錢糧刑名等完整權責，一來便于驛道管理，二來便利地方百姓的民政事務管理，并將新設留壩廳通判一缺定為沖繁難在外揀補要缺，使該缺真正發(fā)揮其在民生、差務這兩類有關地方治理要務中的作用。乾隆三十年（1755）五月，經(jīng)內閣議覆之后，留壩廳奏準設立。

對于松林、武關二驛驛丞的去留，陜省督撫認為“其松林、武關二驛既歸該通判經(jīng)管，二驛去留壩非遙，通判盡可兼顧”，因此主張將二驛驛丞全部裁汰，但考慮到留壩廳通判有管理地方之責，需首領官一員，故將其中一員裁缺驛丞改為留壩驛驛丞兼司獄務，另外一員則裁缺，其驛丞留陜補用。后經(jīng)戶部議覆，將松林驛驛丞裁缺，武關驛驛丞移駐留壩，改為留壩驛驛丞。同時，為了推動留壩、鳳縣分治，又令漢興道道臺與漢中府知府提出共計17條具體的分治方案，其中與棧道管理相關的共計7條，現(xiàn)羅列如下：

一是因松林、武關二驛劃歸留壩廳管理，為便于夫馬、錢糧的交接，以乾隆三十年正月初一日作為分界予以接收。二是對改制后的官員關防進行繳銷，漢中府通判關防為“漢中府捕盜兼管水利通判關防”，現(xiàn)改作“漢中府捕盜兼管水利駐扎留壩撫民通判關防”字樣。武關驛驛丞原兼巡檢銜管理地方，現(xiàn)改作“留壩驛驛丞兼司獄條記”字樣。三是留壩驛驛丞應于留壩廳公費內每年分銀60兩，用作驛丞養(yǎng)廉銀兩。四是驛站的尖宿應隨地分辦。此前差使途徑留壩時，夜宿打尖廟臺子、武關二處，今南星劃歸留壩，故其供應亦當由留壩廳負責。五是棧道若發(fā)生徒犯逃脫，應分別專兼之責。若留壩驛徒犯逃脫，當以該驛丞為專管官，留壩廳通判為兼轄官。若松林、武關二驛發(fā)生徒犯逃脫事件，則以留壩廳通判為專管官，漢中府知府為兼轄官。六是驛丞衙署，此前并未修筑，系驛丞自行建造，然而現(xiàn)在武關驛驛丞有專管監(jiān)獄之責，不便再租賃民居，而應由陜西巡撫于留壩廳監(jiān)獄附近之處興修驛丞衙署，并將估需工料報工部查核。七是棧道應分管歲修。此前留壩隸屬鳳縣，故境內棧道有損壞需歲修時，皆由鳳縣負責，今二邑分治，故此后留壩境內遇有棧道損毀，應責令留壩廳通判負責歲修，以專責成。

從以上分治方案可以看出，留壩廳的設立，主要出于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為了更有效地實現(xiàn)對棧道的管理，二是便利地方民政治理。7條與棧道管理相關的分治方案亦說明，隨著留壩廳的設立，朝廷對棧道的管理更加深入，從官員的權責、關防、驛丞衙署修建、棧道沿線治安、驛務管理、棧道歲修等方面均進行了細致的規(guī)定與職權的分劃，體現(xiàn)出清代國家驛路體系已成為國家地方治理的重要方面。但這些僅是為了推動鳳縣、留壩二邑分治而實行的舉措，伴隨留壩廳的設立，進一步推動對棧道管理的深入，則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留壩廳職官官缺的提升與選官制度的變革。首先，因第二次金川戰(zhàn)爭提升了留壩廳職官的級別。留壩廳設立之時，其主政官員為漢中府移駐留壩通判，通判秩僅六品，且原設書役人等僅有10余名。第二次金川戰(zhàn)爭爆發(fā)后，連云棧道再次繁忙，“軍需絡繹，每逢要差，經(jīng)由臣酌派干員前往協(xié)辦，所需各項人役，亦在附近各屬州縣調赴該處，分頭幫辦，但究非該廳所屬，未免臨期呼應不靈，致形竭蹶。況現(xiàn)在凱旋在即，差使尚多，即將來軍務全竣之后，而該處為入川孔道，棧險道長，在在深林密箐，最易藏奸，一切稽查匪，整頓驛務，俱關緊要，必須分駐之員體統(tǒng)稍優(yōu)，額設衙役人等量加調劑，始足以資彈壓，而免周章”。為此，陜西巡撫畢沅主張將留壩通判改設為留壩同知，“同知秩居五品，官職較大，體制亦優(yōu)，在棧道沖要地方專城治理，而在官人役，亦得通融增設，一應整飭地方，支應差使，可免掣肘之虞，于云棧要沖，實有裨益。”乾隆四十年（1775）三月，朝廷奏準將漢中府留壩通判改為撫民同知，并添設書吏四員、驛書二員，以符經(jīng)制。

其次，在留壩廳同知的選任方式上，仍定為沖繁難三項相兼之要缺，遇有缺出，在外揀調。因留壩地瘠民貧，加之事關棧道管理，往往任重責繁，至川陜楚白蓮教戰(zhàn)爭后，經(jīng)略德楞泰、陜西巡撫方維甸奏請對留壩廳官制進行調整：“漢中府屬之留壩廳，界在山中，又當孔道，必須明干之員，方能勝任。該處山地貧瘠，民俗刁悍，若不量加調劑，誠恐積疲生懈，可否改照邊俸之例，勅部核議，倘有廢弛，隨時嚴參。如此明定章程，庶該員益知勤勉，地方自有起色”，經(jīng)吏部議覆：“查留壩廳地處深山，民刁俗悍，現(xiàn)關緊要，應如該將軍等所請，準為俸滿即升之缺，遇有缺出，于通省對品人員內揀選調補。如果緝盜安民，著有成效，俟五年期滿，該督撫俱實保題，入于即升班內，照例升用等因。”由此可見，地方督撫大員通過將留壩廳同知一缺由在外題調缺優(yōu)升為“邊缺”，并賦予同知俸滿之后仕途上更優(yōu)越的優(yōu)升條件，目的即是為了激勵在任同知實心任事，使其在棧道管理、地方治理等事務上發(fā)揮更好的作用。

最后，留壩廳由通判改為同知后，其關防亦相應發(fā)生變化，此前留壩廳通判關防為“漢中府捕盜兼管水利駐扎留壩撫民通判關防”字樣，此次則變更為“漢中府留壩撫民同知兼管捕盜水利之關防”字樣。文字表述變更后，著意凸顯留壩同知對于留壩本地事務的重要性，降低了其原本兼管之職的重要性，反映出朝廷對留壩地方民政事務與棧道管理愈加重視。

二是留壩廳治所的營建提升棧道道路安全性能。雖然留壩廳于乾隆三十年（1765）便已設立，但卻一直未開展城池營建工作。待川陜楚白蓮教戰(zhàn)爭爆發(fā)后，留壩一帶因無城池堡寨，飽受兵災之苦，在戰(zhàn)后的善后事宜中，督撫大員奏請在留壩建設城堡：“查安設官棄，例應修建城垣，以資保護。從前留壩廳添設文武官員時，僅將衙署、監(jiān)獄、倉厥、號舍等項詳請建修，并未議及筑城，以致賊匪擾及，該處受其荼毒······現(xiàn)屆大功告成，應請于留壩、寧陜、石泉等廳縣建筑城垣，以壯觀瞻，而資捍御。至棧內之東河、草涼驛、廢丘關、南星、馬道、大安驛、黃壩驛等處，系通川大路，相距各廳縣城均在七八十里以外，人犯、餉鞘過境，必須住宿之站，亦關緊要，統(tǒng)俟隨后陸續(xù)籌款，于各該處添建土堡，以期周密。”由此可知，棧道沿線的關堡與城池，作為驛道的重要補給點與人口聚集地，其軍事安全往往重視不夠。隨著白蓮教戰(zhàn)爭的爆發(fā)，棧道沿線的軍事治安問題才受到官方重視，故才有了留壩廳城池的營建與南星等棧道沿線重要驛站的關堡建設。同時，因南星驛地處鳳縣、留壩之間，向來為棧道宿站。為加強其防護，在督撫大員奏請之下，于嘉慶十三年（1808）將沔縣青羊驛丞兼管巡檢一員移駐南星，改為南星巡檢司，增強對棧道重要節(jié)點的管理。

經(jīng)吏部議覆，在嘉慶五年（1800）留壩同知龍萬育為避兵災所筑土城的基礎之上，留壩廳城的營建正式展開。然而該城于嘉慶十一年（1806）因山水沖刷而坍塌，故次年朝廷決定另外選址，修筑磚城。新建廳城最終選址在太平嶺，所筑城池圍長三百四十三丈，高二丈二尺，垛口五百二十五個，南北各設城樓一座，并安設角臺二、炮臺三，東南在山頂，西北瀕臨留壩河，自嘉慶十三年起建，歷時三年筑成。《留壩廳志》稱其“崇墉孔固，水帶山環(huán)，誠一方之保障也。”《三省邊防備覽》亦載：“留壩在棧道中，廳治湫隘，兩面高山，中間溪流湍激，向無城垣。近修磚城一座，頗為鞏固，崇傭仡仡，行棧道者，心膽為之一壯。”由此可見，留壩廳城的營建，使得棧道沿線官商往來的行旅安全性大為提高。

三是留壩廳棧道維修制度的運轉保障道路通暢。早在乾隆三年（1738），乾隆帝便下令要求實行對棧道的維修納入制度化的管理，“川省遠在西陲，道路之難，甲于天下。其中棧道、偏橋更為險隘，每年資藉民力，隨時修補，未能一勞永逸，行旅跋涉艱辛，深可輪念。著四川巡撫碩色，會同西巡撫張楷，委員確勘，將應行修理之處，分別南棧、北棧，兩省分任修理，即動用該省存公銀兩以為工費，將來工竣之后，交與地方官不時稽查。如遇暴雨大水沖塌過多之時，仍準詳報，酌動公項修整，俾永遠堅固，以便行人。”至乾隆二十八年（1763），又正式形成了一套棧道隨損隨修的棧道維修制度，并規(guī)定動用公銀在500兩以上者，需奏聞朝廷。乾隆三十年（1765）鳳縣、留壩分治之前，留壩段的棧道由鳳縣知縣負責，此后則歸留壩廳維護。根據(jù)清宮檔案的奏報情況來看，乾嘉時期的棧道維修體現(xiàn)為棧道全線的集中維修活動，分別在乾隆四年（1739）、乾隆二十七年（1762）、乾隆四十年（1775）及嘉慶十六年（1811）進行了四次統(tǒng)一的維修活動。至道光朝開始，分廳州縣奏請對所轄區(qū)域的棧道進行維修的制度才逐漸落實，每次維修的間隔時間也縮短至五年左右。其流程一般是由鳳縣知縣、留壩廳同知提出申請，隨后由府至省，再由巡撫奏報中央，其經(jīng)費來源一般為漢中府庫存貯棧道備公本款銀，這一棧道維修制度，在清代中后期保證了棧道的持續(xù)通暢。

綜上，隨著留壩廳行政長官由通判升級為同知后，留壩廳迎來了設廳之后廳制職能的不斷完善，不論是選官方式的變革還是治所的營建，以及留壩廳同知作為棧道日常維修的主要負責官員，皆反映出體制變革背后清代對棧道管理及維護制度的逐漸完善。自白蓮教戰(zhàn)爭之后，棧道在軍事中的作用逐漸下降，但其作為川陜交通的重要通道的地位并未改變，反而隨著人口的遷徙與商貿(mào)往來的逐漸興盛，推動了留壩廳地域社會的發(fā)展，“戶口漸臻稠密，士人奮志讀書，文風日有起色，覆計現(xiàn)入該廳丁冊文武生□，數(shù)逾百名，應考文武童生，至三百七十余名，較之近鄰繁劇各縣，數(shù)目相仿”，然而其應試生童，仍與鳳縣合考，故陜西巡撫史譜奏請朝廷，請求留壩廳與鳳縣分設學額，以振興文教。由此可看出棧道對留壩廳廳制職能的完善，亦起到了相應的推動作用。

結語

留壩所處的連云古棧道為川陜通衢，其間文報行旅，往來絡繹。基于這樣的重要交通地位，元代始于此置巡檢司，明代循之，洪武三十一年設立棧道遞運所，留壩所成為連云棧道的二十一所之一。清代，留壩在地方治理中的地位越發(fā)凸顯，先是乾隆十五年（1750）因供應差務，道路綿長，將漢中府通判移駐于此，乾隆三十年（1765），隨著漢中府通判取得刑名錢糧完整職權，留壩從鳳、褒城二縣中割域而設，作為政區(qū)的留壩廳始獲設立。至乾隆四十年（1775）因金川戰(zhàn)爭差務供應仍頻，升通判為同知，留壩廳后續(xù)的政區(qū)職能仍在不斷完善中，直到光緒年間與鳳縣學額分配問題解決，才標志著留壩廳制職能的完整。這一過程中，留壩地區(qū)經(jīng)歷了從棧道到政區(qū)的變革，也從側面體現(xiàn)出明清時期特別是清代對驛路體系的治理逐漸深入。

在有關清代廳制的研究中，目前學界多圍繞著幾個主題而展開，或關注到邊疆民族地區(qū)歷經(jīng)衛(wèi)所改制、改土歸流、民族交融后產(chǎn)生的廳，或關注到移民引發(fā)的地域開發(fā)、土客矛盾、旗民分治、省界爭端而設立的廳，留壩廳作為因國家驛道管理而設立的廳，在有關廳制與地方治理的研究中，具有獨特的代表性，反過來說明廳制這一“因地制宜”的“治理技術”在應對清代“一統(tǒng)體制”中靈活性與多樣性。同時，在清代秦嶺與大巴山之間的政區(qū)地理的研究中，留壩廳所代表的“廳”制折射出中央王朝利用這一新的政區(qū)形態(tài)推動川陜交通沿線地帶地方治理的精細巧思。

留壩廳設立后，為進一步推動對秦巴山地的治理，陜西巡撫畢沅奏請援留壩廳之例設置孝義、五郎關二廳：“省城迤南之終南一山，綿亙西安、鳳翔、漢中、興、商各府州屬，周圍約計數(shù)千余里，崇山峻嶺，俱系鳥道羊腸，路徑阻絕，先時不過土著居民樵采為活，近年四川、湖廣等省之人陸續(xù)前來開墾荒田，久而益眾，處處俱成村落”，隨著川陜間交通的再度通暢，四川、湖廣等省流民的進入推動了秦巴山地的開發(fā)，對地域社會的治理提出新的要求，故陜西巡撫主張要在終南山以內設官署以資鈴轄，“山以東自咸寧縣之大義峪，由藥王堂舊縣關南至興安州北境，約計七百里。而舊縣關迤西，地名孝義川，為扼要之地，應添駐西安府分防同知一員。至山以西，自長安縣子午谷，由江口西南至五郎關，直抵漢中府北境，約計七百余里。其五郎關為扼要之地，應將西安水利通判改為西安府分防通判，移駐五郎關，并照從前漢中府屬鳳縣地方分隸留壩廳之例，將山以內向隸咸寧縣之地方煙戶，俱歸添設之同知管理。向隸長安縣之地方煙戶，俱歸移駐之通判管理。所有各分管境內，凡人命、盜竊及一切案件，俱令該同知、通判審辦，民賦錢糧，亦皆劃歸征解。”留壩廳之例也成為此后清代陜西所設各廳的范例。

梳理清代陜西所設政區(qū)廳可以發(fā)現(xiàn)，除潼關廳因衛(wèi)所改制而設立且位于秦嶺以北之外，其余所設之廳均位于秦嶺以南至大巴山之間。留壩廳為其中最早設立的政區(qū)廳，其所代表的鄰壤切塊式設立模式，基本成為后續(xù)所設之廳依循之例。例如，孝義廳析長安、扛至、鎮(zhèn)安三縣而設，寧陜廳（即五郎關廳）由長安、鎮(zhèn)安、扛至、石泉、洋縣五縣轄地析置而來，定遠廳分西鄉(xiāng)縣南境而置，佛坪廳析洋縣、扛至縣而設，磚坪廳分安康、紫陽、平利三縣地置。因此，留壩廳的設立，兼具廳制治理類型的獨特性與陜西秦巴山地邊緣地帶地方治理的代表性。通過梳理其從棧道到設廳的過程，一方面可以為廳制治理提供新的個案研究成果，另一方面亦可進一步探討清代對蜀道沿線的國家治理變遷，推動歷史時期蜀道政區(qū)地理的研究進展。

作者：董嘉瑜

來源：《蜀道研究》2026年第1期

選稿：宋柄燃

編輯：歐陽莉艷

校對：汪鴻琴

審訂：賀雨婷

責編：宋柄燃

（由于版面內容有限，文章注釋內容請參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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