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戀 ——記世界首位女性無氧登頂14座8000米級以上山峰攀登者何靜

2024年10月9日何靜成功無氧登頂海拔8027米的希夏邦馬峰。受訪者供圖　 崗什卡的主峰從不輕易示人。從七彩瀑布一眼望去，走勢雜沓的山脈丘壑縱橫，山野寂寥。大部分山體，依舊被積雪覆蓋，蜿蜒的山道上，三三兩兩的登山愛好者結伴而行。

崗什卡的登山熱是2016年之后的事了，因為被命名為“國家滑雪登山訓練基地”，便成了很多初登者的首選；又因為有了何靜其人，這座雪山被更多的人熟知，何靜用自己傲人的戰績和二十多次攀登崗什卡的經歷，讓更多的人慕名而來。

晌午時分，陽光正好。3月9日，我們在位于海北藏族自治州門源回族自治縣境內的崗什卡雪峰景區游客服務中心見到了這位38歲的陜西姑娘。令我們意外的是，眼前的她膚白貌美，眼睛清澈如水，在她的謙恭中，讀不到一絲“世界首位女性無氧登頂14座8000米級以上山峰攀登者”的優越感。此行，她是帶著兩位朋友攀登崗什卡三峰，幫助他們實現首攀的夢想。

一眼萬年崗什卡

崗什卡不是何靜攀登的第一座雪山，卻是她最愛的一座。自2012年懵懂初識，從此便一眼萬年。

“那年，我坐著綠皮火車從西安到西寧，再從西寧包車到青石嘴，最后雇了當地老鄉的馬匹，馱著裝備一路顛簸到崗什卡腳下。那時候的崗什卡，什么都沒有。沒有固定的路繩，沒有成熟的營地，甚至連登山的人都不多。我們都是背著帳篷、裝備一點一點往上挪，找塊平整點的地方扎營。”何靜回憶。

“現在可太方便了，這里通了高鐵，我一個周末就能完成一次攀登。”最令她感慨的，是崗什卡雪峰景區從硬件設施到軟件服務的全面升級：“這在十幾年前是不敢想的。大本營蓋起了小木屋，還通了暖氣；上下有馬隊，管理規范收費透明；高山向導專業技能過硬，能滿足大多數登山愛好者、特別是初登者的需求。”

說起來，崗什卡是何靜真正意義上接觸“技術型山峰”的起點。“來崗什卡之前，我剛登完四姑娘山二峰，但那座山，更多像是‘高山徒步’，穿著徒步鞋，套個簡易冰爪就上去了。可崗什卡不一樣。我第一次來這兒，才知道什么叫‘技術性攀登’。你得有專業的冰爪，得帶繩子，還得帶上冰錐、安全帶、頭盔。那一套裝備上身，整個人都笨重了，心里也跟著緊張起來。”

首登崗什卡主峰便成功登頂，這是何靜沒想到的。在她看來，每一座山都是有性格的，“之所以能成功登頂，其實是這座雪山接納了你。”

何靜是真的喜歡崗什卡。不僅帶著朋友來，去年干脆把近70歲的母親也“忽悠”來了。“我敢把媽媽帶來，也是基于崗什卡比較好的服務保障設施，這些風險是完全可控的。”何靜說，自從得知要來青海登山，老太太鍛煉身體的積極性都高了，每天在小區打兩個小時乒乓球，雷打不動。

“冰爪、上升器，老太太用得特別絲滑，一點都不像第一次爬雪山的人。”下山的時候，何靜給媽媽鼓勁：“現在你是咱全小區第二厲害，第一是我，第二是你。”靜謐的雪山上，母女倆的笑聲在空谷中回蕩了許久許久。“那一刻我覺得，崗什卡不再只是我一個人的山，它成了我和母親之間的一座橋，讓她走進我的世界，讓我們雙向奔赴。”

為什么是崗什卡？它到底哪兒好？

何靜從專業角度給出了答案。

來到崗什卡會有兩種體驗，一種是5000米初級雪山的攀登，一種是8000米雪山的攀登。崗什卡雪山的獨特性就在于，它是目前國內唯一一座一年四季都可以攀登的雪山。每年從“五一”到“十一”期間，海拔5005米的崗什卡三峰更適合于普通的登山愛好者，而從“十一”再到次年“五一”期間，來崗什卡更多的是8000米的攀登體驗者，這是其他雪山所不具備的。

活著回來 一諾千金

“要說最難忘的登山經歷，那肯定是珠峰了。”何靜打開了記憶的門。

2021年，何靜遠赴尼泊爾攀登珠穆朗瑪峰。“那一年，我失敗了。”其實，所謂的“失敗”，只是何靜為自己定義的失敗，只是沒能實現無氧。“當時，也有人勸我，讓我先有氧嘗試一次，之后再實現無氧。我知道，如果我走捷徑成功了，我可能再也不會登珠峰了。那我這么多年的努力算什么？”

然而，更嚴峻的考驗還在后面。

“因為大環境原因，我被滯留國外十幾個月。你們能想象那種感覺嗎？舉目無親，一個人在加德滿都的街頭晃蕩。你不知道下一步該干嘛，不知道工作能不能保住，心里有話，卻不敢跟家人朋友講，怕他們擔心……一切都是未知的，沒有答案。”

沒有人給出答案，那就自己去找。

那段時間，何靜干了件瘋狂的事兒。她買了一張地圖，背個包，花了40天，徒步了960公里。沒找向導，就一個人，沿著地圖上的線路走，晚上就住在沿途的村寨里。條件好的，一晚上幾十塊；條件差的，二十塊人民幣也能湊合一宿。

2021年11月29日，何靜“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珠峰大本營。

站在那個熟悉的地方，看著遠處的山峰，憋了七個月的孤獨、無助、彷徨，一下子全涌上來了。“我就站在那兒，放聲大哭。”

哭完之后，反而清醒了。她問自己：“明年，你還來不來？”

“我想了想，那時候是11月，再堅持4個月，珠峰的攀登季又要到了，就意味著我還能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她咬咬牙，對自己說：“那就最后一次，如果2022年還不行，我就認了，再也不碰高海拔雪山。”

從那天起，她的心反而定了下來。從12月到次年3月，她每天都在堅持跑步，風雨無阻。鍛煉身體、洗漱、吃早餐、看書……日子依舊枯燥卻比先前更有了盼頭。

為了省錢，她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3月底去珠峰大本營，別人坐飛機，她坐大巴，然后又徒步260公里走到大本營。她跟合作的探險公司說，不用給自己特殊照顧，給最基礎的保障就行。“他們知道我滯留這么久，沒有收入，也主動給我減免了很多費用。”

在大本營，何靜不敢有一絲懈怠。每三天，她就要從大本營往返四號營地，就是為了適應高海拔。休整的時候，她也不閑著，跑去周邊爬小山峰。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登不登頂，看珠峰給不給機會；但我的身體，必須調整到最佳狀態。”

2022年5月14日，何靜成功了，從南坡（尼泊爾）無氧登頂珠峰。

下來之后，在大本營休整了僅36個小時，她又無氧登頂洛子峰。7天，無氧連登兩座8000米以上的高峰，何靜真切地感受到外國攀登者眼里由衷的欽佩。

在被問到這么多年有沒有直面死亡的時刻，何靜哭了。“我有個忘年交的姐姐，每次我出發前，她都會跟我說一句話，要活著回來。”她哭，不是因為害怕死亡，而是害怕辜負了對親友的承諾。

登山，本身就是一項有風險的運動。有一次，她在攀登迦舒布魯姆二峰時，攀登的保護點突然全崩了，整個人從山體最外面甩到了最里面，只有一個保護點掛在巖壁上。

她掛在半空中，盯著那個點，心里祈禱，千萬別斷。但很快，她冷靜下來：“我必須自救，我答應了姐姐，要活著回去。”何靜緩了緩，拿出隨身帶的技術鎬和冰錐，硬是一點一點把自己從那個絕境里挪了出來。

直到此刻，何靜雖然已經取得了無氧登頂14座8000米級以上山峰“大滿貫”的成績，但面對登山這事兒，她依舊保持著清醒的冷靜與克制。

“登山，不是為了去送死。出發的時候，我從來不想‘一定要登頂’，我想的是‘一定要活著回來，毫發無傷地回來。’這是對愛你的人的承諾，也是對自己負責任。”

以敬畏之心感恩大自然的接納

“登山到底給你帶來了什么？”

“讓我學會了‘空杯心態’。”

何靜說，登山的目標很簡單，就是那個山頂，看得見，摸得著。然后你開始制定計劃、訓練，了解這座山的情況，一步步往上走。登頂了，歡呼、拍照，然后呢？你依舊得下山，回到生活里。第二天醒來，那座山就已經是過去式了。

“人不能一直活在那個光環里，要勇于撕掉身上的標簽，忘掉過去，才能迎接新的自己。登山教會我的，就是永遠以一個空杯的心態去生活。不要去想昨天我有多牛，要想明天我怎么才能比今天更好。”何靜說。

登山讓何靜更懂敬畏。

“我們征服不了大自然。”何靜說，山是有靈性的。你尊重它，它才會接納你。你能做的，只是在這座山的允許下，完成一次自我挑戰。

這些年，何靜登過的山，大大小小也有三四十座。從四姑娘山到崗什卡，從玉珠峰到珠峰，每一座都不一樣。但她從不為某座山設目標，順其自然。“我手里只有一張牌，那就努力把這張牌打好。我不去想手里有沒有更多的牌，也不去想別人怎么打。”

這種專注，讓她在生活中顯得有些“軸”，甚至有點無趣。何靜坦言，自己不愛社交，幾乎沒什么朋友。她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訓練。每天碎片化的時間全部用來訓練，早上別人還在睡覺，她已經完成了10公里的基礎熱身；中午別人在午休，她也在訓練，晚上下班后繼續。

她承認自己是一個特別“摳”的人。“我很少參加聚會，不買奢侈品，也不是裝備控，擦臉油最常用大寶和郁美凈，偶爾幾件大牌也是閨蜜實在看不下去了送的。”何靜笑著說：“但我一點也不覺得苦。因為我所有的錢，都花在了刀刃上。登山的時候，我特別大方，因為我知道，那是我熱愛的事兒。”

2024年9月4日，何靜把工作的重心推向了另一條賽道，盡管她在原本行業中已成為西安市最年輕的“青年科技人才”，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作出了這個艱難的選擇。

“不是為了破釜沉舟。人生就是在不斷做選擇，你不能既要又要還要。”何靜說。“錯過這次機會，我可能就再也拿不到攀登的許可證了。如果我不做這個決定，今天也不會坐在這兒，不會認識這么多人，更不會有機會去幫助別人完成他們的夢想。”何靜不后悔，她說，助人這件事兒，還是要多做。

“所以，登山到底給了我什么？”何靜說，它讓自己學會了與自己獨處，在孤獨中找到力量；它讓自己看清了生活的本質，人活著，就是為了解決一個又一個問題；它也讓自己明白，人需要信仰，需要使命。“我為什么能堅持無氧攀登14座8000米級以上山峰？不是為了那個數字，是因為我想知道，一個普通人，不借助外力，到底能走多遠。”

何靜說，她想把這種攀登精神傳遞下去。“現在我帶著朋友爬他們人生的第一座雪山，給他們當引路人。我愿意講我的故事，講潘多老師的故事，講那些中國女性攀登者的故事。因為如果不講，下一代人可能就不知道了。”

“山就在那里。但更重要的是，你心里也有一座山。爬過去，你就是一個全新的自己。”回來的路上，何靜望著漸行漸遠的崗什卡雪峰出神。那一刻，她又在想些什么呢？

（來源：青海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