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指南作者:陳十六
“王占黑”三個字乍一聽,估計會以為對方是個操著東北口音的大爺。
可是,這位90后作家卻是一位頂著可愛的波波頭、眉眼清秀、衣著樸素的女孩。
她背著雙肩包走在大街上時,與學生無半點分別,誰也不會知道她已經35歲了。
聲音淡淡的,笑容淡淡的,整個人都是淡淡的。她的頭發柔軟烏黑,再加上劉海,幾乎遮住半張臉。
素而不寂,靜而不爭。
當代年輕人,卷不動的時候,不如參考一下王占黑的活法。
![]()
故鄉是我的“抽屜”
沒有哪個作家,可以釋懷故鄉。
1991年,王占黑出生,她的家在浙江嘉興的一個老式工人社區里。這個社區里的工人是從各個工廠宿舍拆遷來的,人也都是老式的,或者,在王占黑的描述里,他們是“半新不舊”的。
這群時代“遺民”,有退休的工廠骨干,有開小攤的老手藝人,有每天無所事事的閑散老人,他們在這個老社區里擠擠叉叉地活著。
小區二樓以上才住人,一樓都是車棚和小鋪面。“十來平方米的地方,面朝馬路,做做小生意正好,許多人家便把車棚租出去了。于是早飯鋪啊,租書屋啊,剃頭店啊,一爿爿老鼠打地洞似的開起來。”
![]()
街頭(王占黑攝)
王占黑在這擁擠的過道里長大,她的成長與社區里的人的衰老同時發生。
她戲稱自己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因為和鄰里之間沒有距離,所以十分親近。
“我爸上班的時候會帶我到車間里去,放在休息室,其他的叔叔阿姨會在休息期間輪流照看我。我爸休息的時候會騎自行車帶我去各個朋友家里面玩,他們大人打麻將,小孩就在旁邊玩泥玩蟲。”
王占黑的父母都是90年代的下崗工人,2000年時,他們在嘉興的人民公園里租了個綠色鐵皮亭子,拍游客照謀生。
放了學,王占黑就領著幾個同學在公園里的游樂園里瘋玩。
![]()
嘉興人民公園的露天茶室
四五年后,傻瓜相機出世,王占黑的父母再次失去了工作。
爸爸和大多數下崗工人一樣,不愿意學習新技能,也不愿意改變,便做了傳達室保安。媽媽反而更積極,考了A類駕駛證,當了公交司機,一直做到退休。
在氛圍佛系的家庭里,王占黑一直自在地生長著 。
高中的時候,她喜歡上了寫文章。取材于她周圍的生活,她寫下了第一篇名為《小區看門人》的文章,還拿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獎。
![]()
王占黑《街道江湖》
(收錄《小區看門人》)|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高中的她,雄心勃勃地列出了一個“街道英雄”的清單:“計劃要把小區里各路人馬寫一遍,剃頭店師傅、雜貨店老板娘、水果攤老黃、彩票店主人,送牛奶的、賣鴨脖的、閑人和酒鬼,還有幾只出色的狗。”
但考入復旦大學中文系后,她的寫作卻擱置了,并不是失去了興趣,而是真正開始學習文學批評后,寫作的沖動好像被敬畏消解了,正如中文系老師所說,“中文系不是學寫作的。”
在復旦讀研究生期間,她一度感到苦悶、沒勁,所以重新提起了筆。她把文章發表在豆瓣上,免費給大家看。不知不覺中,越來越多陌生網友默默地關注了她。
也就是在那時,“王占黑”這個筆名開始被大眾熟知。其實,這并非她的真名,這個名字是她的同學起的,將王占黑小名“點點”的繁體“點”字拆開并顛倒過來,王占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玩,就將其用作筆名。
![]()
在復旦大學的王占黑
后來,王占黑也被大家親切地稱作“占黑小伙”“占黑伙計”。
“街道英雄”的夢想,被她一個個拾起,又一篇篇寫出來。她拿給老師張新穎看,老師說單獨看也好,如果能多寫一些,放在一起看,會更見出好來。老師的這句話,在王占黑畢業后,變成了現實。
2018年,王占黑陸續出版了《空響炮》《街道江湖》兩本短篇小說集,收錄了她在豆瓣上陸陸續續發表的“街道英雄”系列文章。
《空響炮》讓王占黑獲得了首屆“嘉潤·復旦全球華語大學生文學獎”,頒獎人是賈平凹。
![]()
王占黑《空響炮》| 上海文藝出版社
由于之前沒見過王占黑,賈平凹拿著獎牌在臺上找了半天。
他以為,能把市井生活寫得如此老練的人,應該是一位飽經風霜的“爺叔”,沒想到,獲獎者是一位年輕安靜的女孩,從始至終一直默默地站在他旁邊。
2018年,王占黑憑《空響炮》打敗了業已成名的雙雪濤、阿乙、張悅然和沈大成,一舉拿下首屆“寶珀·理想國文學獎”,這對于新人作家來說可謂是莫大殊榮,可一向淡淡的王占黑,連獲獎感言也是淡淡的。
那時,王占黑在上海一所國際高中擔任高三班主任。她請假參加頒獎禮,學校提前提醒會扣她幾千元。當她站在頒獎臺,手握30萬的獎金時,她笑著說:“現在咱扣得起啦!”臺下頓時笑聲一片。
![]()
王占黑在首屆“寶珀·理想國文學獎”現場
熱鬧過去,王占黑沒有在公眾視野里停留一秒,她很快回到了之前平靜、私密的生活里。
她拒絕了所有采訪活動,把社交名字改了,把創作者認證也去掉了。“回頭想想,我得暗中感謝當時的本職工作,很忙,忙到把我活生生摁在地板上摩擦,想飄都飄不起來。”
2019年,王占黑從班主任崗轉到任課老師,工作負擔瞬間減輕許多。為了把更多的時間用于寫作,她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簡陋的小房間,小區與小時候的老社區十分類似。
一張瑜伽墊,一臺電腦,她怡然自得。
![]()
王占黑
因寫老社區而出名的王占黑,曾說過這樣一句話,“如果我是一只貓,故鄉對于我是一個小而整齊的抽屜。”
她把抽屜里的人和事一篇篇搬出來給世界看,而她自己又縮回老社區里。
![]()
向城市更深處漫游
2020年10月份,《小花旦》出版,這本書成為了王占黑作品的分水嶺。
她不再只關注“爺叔”,書里明顯出現了更多在城市里掙扎的年輕人。比如小花旦,就是帶著作為一個性少數者的秘密,離開了故鄉,去往更為陌生和廣闊的世界里探險。
這也是王占黑的狀態。“從心理意義上看,我不再是那個從社區里來的小朋友了。我走出了社區的庇護,走出了自己那個文學世界里‘上一代’的庇護,我完全作為一個成年人在觀察著,生活著。”
而接下來的三年,王占黑繼續向城市更深處走去。
![]()
王占黑《小花旦》| 上海三聯書店
2020年,上海的疫情來得兇猛,把王占黑困到了她的出租小屋里。這是她第一次體驗到不用上班的生活,上上網課,做做飯,如果能屏蔽新聞,這將成為她最輕松的時光。
然而,她做不到。
她關心社會,日常還會參與“咸魚小法庭”“消費者調查”這樣的活動。“一直以來,我最關心的都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人際關系’。”王占黑如是說。
鋪天蓋地的新聞朝她涌來,打濕了她的眼眶。王占黑最關心的那群人,是最底層的人,他們本就脆弱的生活,在疫情的碾壓下更岌岌可危。
![]()
疫情時期的上海街頭(王占黑攝)
2020年的第一個學期結束時,她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選擇了辭職。因為她有話要說,她有字要寫,寫作成為她唯一的出口與療愈的方式。
快遞員、房屋中介、獨居女孩、失業青年、跑社會新聞的女記者……這些在疫情時期被忽略的面孔,都被王占黑的文字記錄下來。
王占黑變了,原來寫街道英雄系列時歡脫輕快的語調,幾乎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隱忍的痛苦,在悲傷的文字里緩緩流動。
其中一篇《沒有寄的信》,是獨居女孩寫給一位在疫情期間跳樓自殺的鄰居叔叔的。筆觸瑣碎地記錄著日常,卻還原了所有人對那段時期的共同記憶。
![]()
王占黑《正常接觸》的新書分享會
《正常接觸》(收錄《沒有寄的信》)
王占黑又沒有變,她寫的依舊是小角色的碌碌人生,小人物依舊是她的“英雄”。
同樣地,她接受自己作為一個普通人的局限性,像無數個感到迷茫困惑的年輕人一樣,她坦然承認,“但我那時就是不行,我努力了,真的過不去了。”
《正常接觸》出版后,王占黑再次銷聲匿跡了。
![]()
建議大家接受自己
寫作之外,王占黑希望自己的生活是輕松的,愉快的。
她的小家只有40平,東西不少,卻一點不亂。她喜歡出門閑逛,喜歡找陽光好的時候曬被子,喜歡給自己做好吃的,喜歡跟她的毛絨玩具玩。
床上的毛絨玩具干干凈凈,穿著衣服,戴著飾品,那都是王占黑從各種舊貨市場淘來的“寶貝”。她最好的朋友是大智,英文名是Ben,當然,這也是一只毛絨玩具。
![]()
王占黑的大智
王占黑說自己是沒有故事的人。
她說,“我覺得我爸沒有教我什么太厲害的事情,無非就是坦誠待人、樂觀向上,以及怎么燒菜,和一些生活小技巧。”
她說,“我的成長經歷非常的簡單,……沒有什么特殊的東西,我們也沒有什么旅游,走親戚也挺少的,沒什么私人化的生活。”
王占黑喜歡擺爛,喜歡躺平。
她很少有什么習慣能堅持一段時間,但上淘寶、小紅書,玩羊了個羊這種浪費時間的事,不用刻意堅持也能每天都做到……
![]()
王占黑
她,像極了我們每個人,普通的、樸素的、沒什么故事的人。
但她做對了一件事,就是接受自己。
想寫就寫,不想寫就算了,不勉強自己,也不為難世界。
最近,王占黑又消失了,不過,找不到她也沒關系,她有沒有在寫東西也沒關系。因為,她說過——
“每個作家都有什么也不想寫的時候,還是建議大家接受自己,理解不了這個世界就暫時不要理解了。”
![]()
王占黑
在內卷成風的社會里,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就像王占黑一樣,躲起來一會兒,放棄一會兒,休息一會兒,也不會有什么問題的。
拿過那么多獎的王占黑既然都帶頭反內卷了,年輕人響應一下號召,也未嘗不可。
參考資料:
1.一席演講《王占黑:街道英雄》
2.張定浩《王占黑和一個共同生活的世界》
3.澎湃《專訪王占黑 | 一個90后作家眼中的下崗潮、老齡化和社區變遷》
4.澎湃《青年之城 | 上海的文學眼光:發現那些年輕又特別的力量》
5.澎湃《專訪 | 王占黑《小花旦》:我和小說里的人,一直“在路上”》
6.山西文學《專欄|王占黑 顧拜妮:我想繼續寫喜歡的東西,通過勞動養活自己》
7.鮮訊匯評《上海人民公園相親角:“婚姻市場”里的終極鄙視鏈》
內容策劃: 翟晨旭 夏夜飛行
排版設計: 蕾蕾 洛溪
![]()
![]()
文學雜志小傳
轉載、商務、作者招募合作丨請后臺聯系,凡本平臺顯示“原創”標識的文章均可聯系編輯轉載,未經授權轉載視為抄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