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福建光澤縣圣農集團總部,來了幾位特殊的客人。
烏茲別克斯坦獸醫與畜牧業發展委員會主席舒赫拉特·賈帕羅夫親自到場,坐在簽約桌前的一方是烏茲別克斯坦農業集群有限責任公司創始人扎爾謝德·穆哈馬迪耶夫,另一方是圣農集團旗下圣澤生物的總裁羅平濤。他們簽下的協議,內容很直接——中國自主培育的白羽肉雞“圣澤901”祖代種苗,將首次實現規模化出口,進入中亞市場。
這場景,要是放在十年前,沒人敢信。
在場的一位業內老人說了句話:“十六年前,我們坐在這里是想辦法從國外買種雞;十六年后,我們坐在這里是把種雞賣給國外。”
從“買”到“賣”,兩個字的顛倒,背后是一場持續十余年的突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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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卡住的“雞脖子”
很多人不知道,中國人餐桌上的炸雞、烤雞、雞排,超過58%來自一種叫“白羽肉雞”的品種。這種雞長得快——40天左右就能出欄,飼料轉化率高——長1公斤肉只需要吃1.5公斤左右的飼料,工業化養殖的效率極高。
但很長一段時間里,這種雞的“命根子”不在中國人手里。
白羽肉雞的育種技術,被歐美兩家巨頭壟斷了上百年。中國養殖企業能買到的,只能是“祖代種雞”——相當于曾孫輩,買到手只能用來生產父母代、商品代,不能留種繁殖。這意味著,每一只商品雞的源頭都在國外,每年都要花大價錢去買,還得看別人臉色。
價格從當年的5美元一套,漲到后來的60多美元一套,對方想賣多少賣多少,想什么時候斷供就什么時候斷供。2015年美國禽流感暴發,中國引種被迫中斷半年,整個產業被打得七零八落。
“農業芯片”這四個字,在這個領域里,是血淋淋的現實。
砸錢、進山、十年
2011年,圣農集團的創始人傅光明做了一個決定:自己搞育種。
當時很多人勸他別干。育種這行,投入大、周期長、風險高,國外干了一百多年,你想十年追上?做夢。
傅光明的回答很直接:“再難也要干,我們已經被逼到懸崖邊了。”
怎么干?首先是找人。國內懂白羽肉雞商業育種的人,掰著手指頭數得過來。傅光明挖來幾個老專家,答應了50多個條件,換了一句話:“培育出比國外更好的雞。”
其次是找地。育種基地要求5公里內沒有人、老鼠、鳥,完全生物安全隔離。福建光澤縣在大山深處劃出3000畝地,周圍6萬畝嚴格管控。武夷山腳下,一個全封閉的育種場建了起來。
再就是砸錢。十幾年下來,圣農累計投入超過10億元,每年還要再投1億多。搞基因測定、搞表型數據、搞疾病凈化,把科研院所拉進來一起干。
2019年,“圣澤901”初步成型。2021年12月1日,獲得農業農村部頒發的新品種證書。那一天,中國終于有了自己的白羽肉種雞。
從“跟跑”到“并跑”
有了品種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得看市場認不認。
剛開始推廣時,很多養殖企業持觀望態度——用了這么多年進口雞,你國產的行嗎?
結果數據說話:截至2026年2月底,“圣澤901”已銷往全國15個省(區、市),累計推廣量達4890萬套,國內市場占有率20%。在圣農自己的養殖體系里,生產性能已經超過了使用三十多年的進口品種。
2023年底,升級版“圣澤901”推出,平養料肉比1.423,籠養1.39,主要指標達到國際先進水平,部分已經實現反超。
這意味著,中國白羽肉雞從“跟跑”進入了“并跑”階段,某些維度上已經開始“領跑”。
從坦桑尼亞到烏茲別克斯坦
國內市場站穩了,眼睛就看向了國外。
2024年5月,第一批“圣澤901”父母代種苗飛往坦桑尼亞。那是中國自主培育的白羽肉雞第一次走出國門,進入非洲市場。
當時有外媒評論說:“中國人開始在國際種雞市場‘掰手腕’了。”
真正有標志性意義的,是今年3月11日簽下的這單——出口的不是父母代,而是祖代。
父母代只能用來生產商品雞,祖代卻可以在當地繁育擴群。這意味著,圣澤生物不僅要賣種雞,還要幫烏茲別克斯坦建起一整套白羽肉雞繁育體系。
事實上,這并非臨時起意。2025年初,圣澤生物就分兩批向對方出口了“圣澤901”父母代種蛋,在當地養殖中表現優異,對方嘗到甜頭,才決定升級合作,直接引進祖代。
烏茲別克斯坦方面到場簽約的,除了企業創始人,還有國家獸醫與畜牧業發展委員會主席。這個級別,說明事情已經不只是商業層面的買賣,而是進入了國家農業合作的范疇。
種業出海的“芯片邏輯”
這次簽約,業內看重的不是多少金額、多少套數,而是兩個更深層的信號。
第一,種源貿易的本質是標準輸出。
祖代種雞出去了,配套的繁育技術、養殖標準、疫病防控體系也要跟著出去。烏茲別克斯坦要建的不僅是雞場,而是按照中國標準運行的現代化家禽生產體系。一旦這套體系跑通,中亞其他國家就會跟著走,標準的溢出效應比賣雞本身大得多。
第二,全球種業格局正在松動。
長期以來,全球白羽肉雞種源就是歐美那幾家。現在中國品種進來了,而且是在當地實打實地養出效益了——飼料轉化率、產蛋率、生長速度都不差,價格還有競爭力。
一位業內人士說得直白:“以前是我們求著人家賣,現在是人家主動來找我們買。”
從“求人”到“被人求”,這才是真正的變局。
芯片出海
種子是農業的芯片。這句話說了很多年,真正做出來的不多。
白羽肉雞是其中最典型的案例之一——從100%依賴進口,到國產占有率超過25%,再到今天祖代種苗規模化出口。這條路走了整整十五年。
2026年1-2月,受國外禽流感影響,白羽肉雞祖代引種再次暫停。但這次,行業不再恐慌,因為國內自繁品種已經頂上來了。
這就是傅光明說的那句話的分量:“用命去拼。”
簽約儀式上,羅平濤說了一段話,值得記錄下來:
“16年前,我們引進祖代種苗組織生產;16年后,我們開始向海外輸出祖代種苗。”
這16年,是中國從“種源引進”到“種源輸出”的16年,也是農業芯片一步步攥緊在自己手里的16年。
種業出海,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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