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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圖:技術和商業邏輯不解決根本問題,在加速時代,人的自我越發需要簡潔有序的安放形式,Piergiorgio Branzi,1995)
前些日子讀到張向榮老師的文,很有趣。如果你不知道他是誰,沒關系,他是一個寫歷史的前銀行人。他寫的《祥瑞》,。不過,這不是重點。
最近些年,一直有出版業的朋友跟我抱怨說,出版業的寒意總是新年賽舊年,而對于銀行人來說,能夠離開一個穩定的收入渠道,而去斷然擁抱一個出版和閱讀的寒冬,總是需要勇氣的事情。而同時,一個有趣的現象是,銀行里面其實出了不少作家。光我能記得的,23年拿了雨果獎的海漄是,作為“東北文藝復興”旗手的雙雪濤也是。
其中成因倒是不難理解:金融是整個社會中思想最活躍的部分之一,但銀行卻是金融體系里“最滯重”的一部分,做過的人都知道,這二者間的割裂感是很深的。尤其在今天,銀行更是一個現代人類“腹背受敵”的困境的典型縮影:一方面,AGI在后面快速地追趕你,金融市場的焦慮第一時間就能找上你;但另一方面,你所體驗的人類的生產組織方式則仍是階層的、臃腫的、反效率的。而這兩方面會共同剝奪你的意義感:一方面,很多事情讓人感到“這到底有什么意義?!”,但另一方面也讓人感到“算了,都沒意義了。”
你看,人就是這樣一種追求著“意義”的動物。意義這個詞說來很終極,但我們終其一生是否能找到一種普世的意義?是否能有永恒的一處用以放置靈魂?我對此深表懷疑。所謂“文章憎命達”,以這樣的“意義困境”誕生出文章、將文字作為個人的“此心安處”,倒是理所當然的了。至于賺不賺錢,那都是其次的其次。
作家的耳與目總有一種對時代的高度敏感,有時候這就成了負擔。村上春樹在寫《挪威的森林》時,為了躲開日本國內80年代的躁動不安,就特地前往了希臘呆了許久——想必這是一種不那么便宜的隱居。而方法可以因人而異。比如,我在張向榮的訪談里留意到一句:“我不喜歡電子產品和科技新事物,覺得太老登了”。我相信,這句話也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人的選擇。
這些年,我們已經習慣了技術高速發展下的社會氛圍,好奇心和技術主義越來越被當作了一種美德。但,“不喜歡新奇”難道錯了嗎?以至于,我們甚至要用“老登”這樣的詞匯,用來自嘲和提前自衛?
其實關于“新事物”的戰爭仍然在身邊未分勝負:我見到一邊是不少嚴于治學的朋友認為“AI不過是充滿幻覺的、膚淺的、投機取巧的工具”;而另一邊,也有很多朋友認為“AGI和超級個體的時代必將來臨,搶占生態位的戰爭已經開始”。若你問我,二者中誰更可能創造歷史,我傾向于后者。但它們創造的世界一定美好嗎?一定要強制所有人接受它們的審美、邏和道德嗎?我不這么想。
說實話,都不用預測AGI到來會是什么樣子,就看當下——太糟了。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自媒體。我經常一覺醒來,到一堆自媒體在鋪天蓋地地解說同樣的內容:昨天山姆·奧爾特曼又說了什么、谷歌又發布了什么、硅谷又又又炸裂了,我聽了一個太太太厲害的播客……其實不管山姆說了什么、播客說了什么,都不大重要,沒幾個人能揣著筆記本聽完,能不按加速鍵就不錯了。這些內容的核心不是內容,而是情緒,世界一日千里,專業術語漫天,解說和傳播“大神觀點”看似只是搬運,但實際上句句都指望戳在“普通人毫無護城河”的軟肋上,誰戳得重,誰就是注意力戰爭的贏家。比如最近幾天關于Moltbook的討論再次刷屏,有自媒體再度喟嘆道“人類只配圍觀!”——確實得承認,這個標題相當不錯。
普通人的危機是有了,但解法呢?會用AI,顯然已經不足以提供個人的庇護所了,大家更關注的是:如何用AI創造一種小可以養家糊口,大可以撐起一個產業經濟模式?
這個問題是流量帶來的,而流量本身也成為最受歡迎的答案。這是最顯眼的時代紅利,也最容易和AI組合到一起。哪怕是最狂熱的創新者也開始發現:技術導向終究面臨商業化應用的考驗。大洋彼岸的巨頭不能免俗:比如OpenAI最終給ChatGPT加上了廣告,兜兜轉轉還是復制了谷歌搜索引擎的路徑,流量的商業邏輯,讓守成者和挑戰者殊途同歸。而在大洋此岸,應用的“打法”總是更成熟一些,更路徑依賴一些。于是我們看到,原來推廣大模型,也可以復刻“紅包大戰”的方式。
巨頭況且如此,就別說那些依附于巨頭的平臺生態了。我們聽到很多關于個人應用AI創業的建議,例如:“未來就是一人公司的時代”、“人不需要做總寫作,而需要做總編輯”、“要拋出海量的不成熟的作品大膽測試”——作為商業邏輯倒是不錯的,確實,AI的短期紅利的最大化,就在于對渠道的飽和式攻擊。
這就是這個時代目前可見的解法,很商業。但商業化不會自動推動“人的危機”的解決。個人的回轉余地其實相當有限:或者不參與AI商業化的路徑;或者只能被效率追趕,成為低質的回聲機。大部分的選擇都會集中于后者,于是流量的問題,也歸結于流量。:AI不改變信息過剩和平庸這兩個事實,反倒很容易將它們放大。而以上二種選擇相比較,我其實相當尊敬那些和AI保持距離的人——他們在內心里有自己圓滿的生活和世界,并且盡可能地使它保持獨立。
為什么?因為我不相信效率和技術是人類問題的唯一維度,也不相信技術和商業精英是人類進步的終極推手。人的歷史是復雜的。
舉個更成熟的例子吧。比如,我們都承認洗衣機和洗碗機發明不僅是電氣革命的勝利,也有社會學上的意義:它們將人從家務中解放出來,有了更多精力投入職場,也可以賦予閑暇和消費。但就是這樣一種在物質和社會上都占盡好處的機器,我在把它們引入家庭的過程中,卻遇到了一些未曾設想、但實實在在的保留意見——我家的長輩開玩笑地說“碗都讓洗碗機洗了,那人要干什么呢?”
乍聽到這句話,我一愣:想干嘛就干嘛唄,看看電視,刷刷手機不好嗎?
但這種顯而易見的結論,并不會消除心里的膈應:難道長輩們缺的是那點時間看看電視、刷刷手機嗎?后來我漸漸理解理解,長輩們是通過對家庭的勞動和奉獻創造了家庭成員之間的連結、也創造了自身的錨點。他們對勞動被替代的膈應,和我們如今面對AI時的焦慮是共通的——這是主體性面對挑戰的擔憂。
有句話說得好:勞動是人主體性活動的基礎。以此推論:剝奪人勞動的權利,就是剝奪人的主體性。
在我們高喊著“早日退休”、崇尚著“財富自由”的年代,這聽起來是不是有些奇怪,像是PUA,但又莫名耳熟?這句話來自馬克思。他隨后的推論是:人的解放首先要完成勞動的解放,實現異化勞動、雇傭勞動向勞動本身的復歸,勞動將成為人自覺自愿的活動,是人的需要而非謀生的需要。
我小時候上政治課時,感到馬克思描繪的這般“解放”的愿景近乎不可思議,而成年以后,更覺其遙不可及。我確實沒有想到,是AI將這個問題帶到了眼前:一方面,是技術精英和商業頭腦們將邊疆不斷地外推,甚至開始渲染“生產力高度發達”、“智力的價值會最終歸零”的恐怖遠景;而另一方面,則是其余手無寸鐵的人類被不斷地邊緣化,甚至連勞動的資格都受到威脅。
我們要問:勞動仍然是通向人的解放的必由之路嗎?我想答案是肯定的。人要保持必要的、創造性的勞動。這不是經濟,而是政治。
我們常說三人就可以組建黨小組,是因為兩個人只是關系,而三個人就構成了起碼的政治所孕育的條件。但其實,政治的門檻更低——我們內心里的秩序,算不算一種個人的政治?我覺得是。畢竟,古人從“修身”出發,可以一直推理到“平天下”。自我的精神狀態,既來自環境,也塑造環境,這就是一種政治。
那么,既然政治的問題,就需要更政治的解決。這個解決或許就是:必須保護人類勞動的權利和價值。當然,我們或許一時半會無法迎來系統性的解決方案,但是從個人選擇上講,我會很支持選擇張向榮老師那種“老登”的生活方式:在生活中給自己留一部分悠久的土地,親力親為地做一些笨事情,遠離閱讀和思考的捷徑。在那里,我們的眼睛逐行逐行地追逐文字,閱讀不是為了快餐式的結論,而是思辨和與他人對話、神游的過程;而我們的手指也將逐個逐個地蹦出文字,寫字、表達、審慎地掌控自己的造物,應是一個快樂的過程。
就像米開朗琪羅說的:“每個雕塑本來就是一個被封印在大理石中的生命,而我只是負責把他們解放出來。”在寫東西時,我經常也有類似的感受。文字和邏輯可以有渾然天成的美感,但而這種美絕非憑空得來,而是來自腦中靈感的千百次推敲,是只有人類親自動手才有的結果。我會說,AI對人類的復刻哪怕惟妙惟肖,都是對于觀眾而言的,但作者,作為作品的第一觀眾,應該擁有最具影響力的審美和否決權。
我絲毫不掩飾我對諸如“還在堅持舊的生產方式的人必將被淘汰”等言論的反感——我們總不能讓大模型學習了一切人類美好思想的造物,卻最終讓人類舍棄了閱讀和表達的快樂和能力,舍棄了決策和自我負責的要件,忘記了世界的復雜、感官的敏銳,以及如何孤獨地沉思,最后走向一種“更高水平的平庸”。
所以,你在這里看到的,是100%的人類“手作”產品。它或許很不完美、很不穩定、很不盈利,但我想它至少人味兒十足。對我自己來說,“手作”是一種興趣,也是一種個人的反抗和秩序的構建。
我相信其道不孤。就像這個世界上,始終會有一些能從洗碗中獲得快樂的人。你不覺得,能從這種事情中獲得快樂,才是人更特別的一方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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