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 劉慶邦：燕子

來自：明凈閱刊

劉慶邦，中國煤礦作家協會主席，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長篇小說《紅煤》《斷層》等五部，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走窯漢》《響器》等二十余種。魯迅文學獎、老舍文學獎獲得者。作品被譯成英法日俄德意西等文字。

春天的雨總是細紛紛的。早上起來，人們看見樹枝濕了，地濕了，墻根處的枯草下面露出了一片青色，才知道夜里下雨了。這里是礦區，每年下雨的時候不是很多。

雨水習慣走老路，喜歡扎堆兒，見哪里地面上的水多，雨水就愿意往哪里下。礦區的地底被掏空了，地面上的水大都漏了下去。云彩在天上飄來飄去，知音難覓似的，下點兒雨難著呢。下班和上班的礦工，沒有打傘，也沒有穿雨衣，他們愿意讓雨絲落在頭發上，落在脖子里。

草要發芽，樹要開花，春天來了，他們好像也想發芽，也想開花。有那年輕一些的礦工，走著走著停下了，仰著臉，瞇著眼，試試天空是不是真的在下雨。當細雨把他們的嘴唇淋濕，他們用舌尖把濕處沽了沾，竟從中嘗出了一些甜味兒。

小街邊長有一棵柳樹，樹枝上落有一只麻雀。麻雀的翅膀被雨淋濕了，毛色顯得比平日深。晴天晴地時，麻雀是栗褐色。

濕羽之后，麻雀就變成了黑灰色。由于麻雀全身的羽毛都支乍著，被雨淋濕的麻雀不但沒有縮小，好像還大出不少。在如煙垂柳的襯托下，靜臥不動的麻雀宛如一枚大大的黑點。站在菜店門口一側屋檐下的陽陽和燕子都把柳樹上的麻雀看到了。

兩個孩子都是三四歲的樣子，陽陽是男孩子，燕子是女孩子。陽陽把麻雀一指說：看，小燕子!燕子馬上糾正說：那不是小燕子，那是麻雀。

天氣還冷著呢，小燕子還沒有飛回來呢!陽陽堅持說：就是小燕子，不是麻雀!按生日算，陽陽比燕子大一天。大一天也是大，燕子的媽媽讓燕子把陽陽叫哥哥。

一個當哥哥的，怎么也應該比當妹妹的知道得多吧，怎么能分不清哪是燕子，哪是麻雀呢!燕子伸手把陽陽往后扒拉了一下，說我告訴你吧，小燕子的尾巴分叉，麻雀的尾巴不分叉：小燕子穿的衣服是藍色的，麻雀穿的衣服是灰色的；小燕子的臉長得好看，麻雀的臉長得不好看：小燕子會唱歌，麻雀不會唱歌。

這都是我媽媽告訴我的，這下你明白了吧?陽陽的肚子鼓著，還是不服氣，可他憋得都有些結巴了，還是找不到有力的事實把燕子的話頂回去，他只好說：這也是我媽媽告訴我的。

燕子問：你媽媽告訴你什么了?

陽陽說：我媽媽還會唱小燕子穿花衣呢!

燕子說：那你好好看看，這只麻雀穿花衣了嗎?

陽陽說：穿了。燕子生氣了，說：你不講理，我告訴你媽媽。她往菜店里大聲喊：阿姨，阿姨!

正在菜店里賣菜的陽陽的媽媽宋小英聽見了燕子喊她，說好，你們在外邊玩吧，別跑遠，別打架!燕子說：阿姨，你出來看看吧，陽陽哥哥非把樹上的麻雀說成小燕子。

一位老年顧客來買白菜，宋小英邊拿起一棵白菜放在電子秤上稱，邊對門外的燕子說：沒事兒，反正小燕子和麻雀都是小鳥兒。那不行，小鳥兒與小鳥兒不同，燕子不能容許別人非把麻雀說成小燕子。

燕子到萊店里，雙手拉住宋小英的一只手，央求似地說：阿姨，你去看看嘛!宋小英說：好，等阿姨給老爺爺找完了零錢就去看。

老年顧客說：這個小姑娘，長得真可愛。宋小英說：燕子，你喊爺爺了嗎?燕子對老年顧客喊了一聲爺爺。老年顧客答應著，夸小姑娘真乖。

等燕子和宋小英來到菜店門外，柳樹上哪里還有小鳥兒的影子呢，連一片小鳥兒的毛都沒有。

小雨把開始發青發軟的柳條淋得濕漉漉的，每一根柳條上都掛著一串水珠。那些水珠里面都包著一個柳芽的芽苞，透過晶亮的水珠往里看，水珠把芽苞有所放大，每一個芽苞都像是一粒麥子。

宋小英對燕子說：你讓我看什么，什么都沒有呀!是呀，那只麻雀剛才還在樹枝上臥著，怎么一轉身就不見了呢?燕子看看陽陽，陽陽不知從哪里撿到一根生銹的釘頭，正蹲在地上，用釘頭剜泥。

燕子從陽陽眼里看到一些笑意，她猜，一定是趁她進菜店喊阿姨的時候，陽陽把麻雀攆跑了。

看不到麻雀，就不能證明她的話是對的，陽陽的話是錯的，她的嘴一撇，哭起來了。她是真哭，淚珠子從兩個眼角成串子往下掉。她的淚珠子比掛在柳條上的雨水攢成的珠子還大，還明。

宋小英說：你哭啥呢，又沒人咋著你。好了，別哭了，再哭臉就該皴了。她用手掌把燕子臉上的眼淚擦了擦，又對陽陽說：以后別跟妹妹吵嘴，妹妹的名字叫燕子，她對小燕子比你上心，認小燕子比你認得清。

陽陽說：我比她認得清。宋小英說：再敢犟嘴我打你!說著揚起巴掌嚇唬陽陽。陽陽站起來跑開了。

燕子的媽媽楊麗芳的工作是在礦上的矸石磚廠里搬磚，每天傍晚下班后，楊麗芳才能把燕子從宋小英的菜店門口接回家。

礦上辦的有幼兒園，楊麗芳為何不把燕子送到幼兒園里去呢?往幼兒園里送一個孩子一個月要三百多塊錢，楊麗芳嫌交費太多了。

她在矸石磚廠一天干到晚，每月才掙幾百塊錢。讓她拿出一半辛苦錢為燕子交托兒費，她實在有些舍不得。

正在她犯難之際，宋小英主動對她說：把燕子交給我吧，算是給我們家陽陽找個伴，兩個孩子可以在一塊兒玩。因燕子要在菜店里吃中午飯，楊麗芳提出每月給宋小英一點錢。

宋小英說：這是什么話，你要是給錢，孩子我就不給你看了。話不能再往下說，再說就有可能觸到楊麗芳的痛處。楊麗芳眼圈紅了一下，沒有再說什么，第二天就把燕子領到菜店，交給了宋小英。

這天楊麗芳下班后還沒走到菜店門口，燕子遠遠地就看見她了，喊著媽媽，媽媽，張著小鳥兒翅膀一樣的雙臂往媽媽身邊跑。

雨停了，地上還有些濕。楊麗芳說：慢點兒，慢點兒，地滑，別摔倒!楊麗芳也禁不住往前跑，她彎下腰，伸長胳膊，一下子把女兒抱了起來，問：想媽媽了?燕子點點頭，說想了。

媽媽問：哪兒想了?燕子拍拍胸口。媽媽問：你今天表現好嗎?

燕子說好。中午宋阿姨給你做的什么飯7燕子說：做的面條，還有西紅柿炒雞蛋。

媽媽說：嗬，宋阿姨對你不錯呀!說著來到菜店門口，楊麗芳跟宋小英打了招呼。宋小英說：麗芳，你帶點菜回去吃吧。

楊麗芳說不了，你上次給我的土豆我還沒吃完呢。

楊麗芳抱著女兒走過菜站，把女兒的臉看得仔細些。她看見女兒眼角有一片花，像是淚痕，便問女兒：你哭了嗎?

女兒說：哭了。

為什么?

女兒說：陽陽哥哥非把臭麻雀說成小燕子。

就因為這個嗎?

女兒點點頭。

媽媽說：因為這點兒小事兒不值得哭，你也太嬌氣了，你以為你是個公主呀!

女兒問：公主是什么?

媽媽說：公主是皇帝的女兒。

女兒又問：皇帝是什么?

媽媽說：皇帝就是皇帝，皇帝就是公主她爸爸。

女兒轉了話題，問媽媽：我爸爸怎么老也不回來呀?

楊麗芳的心不由地一沉，說：別提你爸爸，提起他我就生氣。說著把臉板了下來，并把女兒放在地上，讓女兒自己走。

女兒緊緊拉著媽媽的手，走一會兒仰臉看看媽媽的臉，小心地問：媽媽，你不喜歡我爸爸回來嗎?

媽媽說：你這孩子，我不是說過不讓你提他嘛，怎么還提，你再提他我真的生氣了!女兒不敢再提爸爸。

楊麗芳和女兒住的是一間平房，平房門口上方伸出一塊一米見方的遮雨板，遮雨板下面有一個燈泡。連結燈泡的電線是硬線，硬線有些歪。就在有些歪的電線和燈泡之間，小燕子在那里壘了一個窩。

母女倆回到家里，楊麗芳打開煤火準備做晚飯，女兒靠一側的門框站著，仰著臉看燕子窩。

燕子窩是用黃泥壘成的，泥里還有一些草。那些草從泥里露出來，顯得燕子窩的表面有些粗糙，像水泥墻的拉毛一樣。

整個燈泡被燕子窩下部包住了半個，只剩下半個。燈泡露出的那一半，上面也沾了不少泥點兒。

燕子窩是空的，今年的小燕子還沒有來。女兒把燕子窩看了一會兒，就自言自語起來：小燕子，你們怎么還不回來呢?你們現在飛到哪兒了?快點兒回來吧，再不回來我可要生氣了!

楊麗芳聽見了女兒跟小燕子的空窩說話，她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她不許女兒提爸爸，女兒只好拿小燕子說話。

女兒盼著小燕子回來，實際上還是盼著爸爸回來。女兒問過她，爸爸到哪兒去了。她怕女兒承受不起，沒有跟女兒說實話，說爸爸出差去了。

女兒問：爸爸到哪兒出差去了。

她說：爸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出差去了。

那么，女兒又問：爸爸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呢?

她說：不管他，愛回來不回來。可女兒纏著她，非讓她說出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她抬眼看見了門外的燕子窩，說：等著吧，也許等小燕子飛回來的時候，你爸爸就回來了。

不想女兒是認真的，女兒一下子就記住了，別的小孩子有爸爸，她也有爸爸。她的爸爸到遠方出差去了，等春暖了，花開了，小燕子飛回來的時候，她的爸爸就回來了。

楊麗芳吃不準，她該不該對女兒撒謊。她一次對女兒撒了謊，再改口就難了，就得一直把謊撒下去。有時她想，干脆對女兒說實話算了。

可是，她的實話還沒說出口，眼圈先就紅了。她實在不忍心讓小小的女兒經受打擊，實在不愿意打消女兒的希望啊!

說來女兒的名字還是丈夫給起的。發現小燕子在燈泡上壘窩，可把丈夫激動壞了。

丈夫說，小燕子在誰家壘窩，就是看得起誰家，就是對誰家的獎賞。丈夫接著說現在的小燕子太可憐了，家家的門窗都裝了玻璃，都封得嚴嚴實實，小燕子想進屋進不去，只好把窩壘在門外的燈泡上。

丈夫急得直搓手，非常替小燕子擔心。燈泡亮起時是燙的，把小燕子下的蛋燙壞了怎么辦呢!就算小燕子的蛋燙不壞，等小燕子孵出來，燈光刺傷了小燕子的眼睛怎么辦呢!還有，有的燈泡會爆炸，萬一這個燈泡爆炸了，豈不是把小燕子的窩給毀掉了。

丈夫對她說，從今以后，再也不要拉亮門口的電燈。為防止家里人習慣性地進門拉燈，他拿來一把剪子，把燈繩從開關盒那里剪斷了。他寧可舍棄門口的光明，也要保住燕子窩。

丈夫還給楊麗芳講了一個有關小燕子的故事。丈夫小時候在農村老家時，家里的房梁上壘過一個燕子窩。

有一年奶奶生病了，母親天天為奶奶熬中藥。沒想到中藥里的藥氣升到房梁上，把剛出殼的一窩小燕子都薰死了。為那一窩死去的小燕子，丈夫哭了一整天。

從那以后，丈夫什么時候看見小燕子，心底就涌出說不出的憐惜。還好，新來的小燕子在燈泡上壘窩壘得很順利，當年就孵出了一窩讓人喜歡不盡的小燕子。

小燕子出生不久，楊麗芳生下了女兒。丈夫沒有多想，就給女兒起好了名字：燕子。

楊麗芳做好了飯，說燕子，吃飯吧。此時，天已黑下來了，燕子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在門口，還在看燕子窩。

聽見媽媽喊她，燕子說：媽媽。我不想吃，我不餓，你自己吃吧。這哪里像一個孩子說的話，分明像是一個大人說的話。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不能有大人的心思，小孩子若有大人的心思，可怎么得了!

楊麗芳說：一個小孩子家，不能有那么多事，不許耍小心眼子。你再耍小心眼子，媽就不喜歡你了。

燕子說：媽媽，我不喜歡小燕子了。楊麗芳問：為什么？

燕子說：小燕子怕冷，一點兒都不勇敢。楊麗芳聽得出來，女兒不喜歡小燕子是假，她還是盼著小燕子早點兒飛回來。

女兒盼著小燕子回來的目的，還是盼著爸爸回來。可是，小燕子秋天飛走了，春天還會飛回來，女兒的爸爸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楊麗芳說：你不喜歡小燕子好說，我明天就找根棍把燕子窩敲掉。楊麗芳一試就試出來了，她一說敲掉燕子窩，女兒就急了。

女兒以為她現在就要敲掉燕子窩，趕緊從小凳子上站起來，張開兩只胳膊攔住媽媽，說媽媽，我不讓你敲燕子窩。見女兒誤會，楊麗芳故意逗女兒，說：你別攔著，我這就去敲掉它。既然我閨女不喜歡小燕子，留著燕子窩干什么!

女兒說：媽媽，媽媽，你別敲。你敲掉燕子窩，我爸爸回來就找不到家了。見女兒快要哭了，楊麗芳才說：你聽話我就不敲。

女兒說：我聽話。楊麗勞說：聽話是好孩子，吃飯吧。

天越來越暖，柳樹發了芽，杏樹開了花，人們脫掉了棉衣，換上了單衣。一天早起，燕子聽見小燕子的叫聲，開門一看，小燕子真的回來了。

小燕子是一對，一看它們就是爸爸和媽媽。燕子窩的上沿有一些濕泥，看來它們是要把燕子窩再加高一些。燕子高興壞了，趕緊向媽媽報告：媽媽媽媽，小燕子飛回來了!

媽媽說：飛回來好，你不是早就盼著小燕子飛回來嘛。

燕子說：小燕子一飛回來，我爸爸就該回來了，對不對?

媽媽說：對是對，你爸爸出差的地方那么遠，誰知道他們那里有沒有小燕子。

燕子問：爸爸出差的地方是哪里呢?

媽媽說：你還小，跟你說，你也不知道。

燕子說：我不小了，宋阿姨說我都快四歲了。

媽媽說：好，我閨女不小了，我閨女是個四歲的大姑娘了，行了吧!

每天去上班，楊麗芳還是早早地就把燕子送到宋小英的菜店里去。宋小英的丈夫在礦上的辦公室里上班，掙錢不是很多。

宋小英找不到別的工作，就在礦區的小街上開了這個菜店。這個菜店的前身是一家美容美發店，不知為什么，美容美發店關張了。

宋小英把這間小店租過來，開成了菜店。菜店里賣白菜蘿卜蔥姜蒜，也賣粉條蘋果和雞蛋，生意不算熱，也不算冷。

有人把宋小英叫成老板，宋小英就不干了，她說什么老板喲，不過掙一點兒零花錢哄哄自己。又說開了菜店我才知道，我們家再也沒吃過新鮮菜，每天剩下的爛菜都吃不完。

宋小英主動提出替楊麗芳看孩子，一是因為她一天到晚守在菜店里，有看孩子的條件；二是她認為楊麗芳失去丈夫后日子過得太艱難，她想幫幫楊麗芳，為楊麗芳分擔一點艱難。

宋小英也知道，燕子的爸爸發生事故后，楊麗芳一直瞞著燕子，沒有跟燕子說實話。

燕子不止一次跟她說過，爸爸出差去了，等小燕子飛回來的時候，爸爸就回來了。

宋小英理解楊麗芳的心情，也只好順著燕子的話說。但宋小英也替楊麗芳發愁，燕子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懂事，這樣瞞著孩子，什么時候才是盡頭呢!

這天下午，陽陽趁媽媽不注意，從媽媽盛零錢的紙盒子里拿了幾毛錢，到附近的商店里買了一根棒棒糖。陽陽去買棒棒糖時，燕子一直跟在他后邊。

陽陽剝去糖紙，把棒棒糖含到嘴里化一下，拿出來；再化一下，再拿出來。燕子不敢拿阿姨的錢買棒棒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陽陽的嘴。

當陽陽把糖放進嘴里時，她覺得自己的嘴好像也有些鼓：當陽陽把棒棒糖從嘴里拿出來時，她似乎覺得自己嘴里也化了不少糖水，那些糖水快要變成口水流出來。

她問：陽陽哥哥，棒棒糖甜嗎?

陽陽沒回答甜不甜，只笑著看了燕子一眼。他笑得相當得意，有顯擺的意思，也有故意饞人的意思。

燕子被饞得實在有些忍不住了，說：陽陽哥哥，讓我嘗嘗棒棒糖可以嗎?我就嘗一點點。

陽陽沒讓燕子嘗棒棒糖，一轉身，走了。燕子在后邊跟著。陽陽加快了腳步。

燕子喊著陽陽哥哥，也加快了腳步。陽陽跑起來了，燕子也追著陽陽跑起來。不知什么東西絆了燕子的腳，燕子摔倒了。沒吃到棒棒糖，卻結結實實摔了一個大馬趴，燕子的委屈涌上來，畦地一聲哭了。

燕子趴在地上哭，哭得聲音很大。地上撒有不少煤，燕子沽了兩手黑。燕子以為她一哭，陽陽就會返回來，把棒棒糖給她吃。然而陽陽沒有返回來，陽陽躲到一個墻角后面去了。燕子哭得更厲害些。

宋小英聽見了燕子的哭聲，她正給一個顧客稱菜，顧不上從菜店里出來。她從菜店里探出半個身子，大聲對燕子說：怎么摔倒了?沒事兒，起來吧!陽陽呢，陽陽跑哪兒去了?你們兩個沒在一塊兒玩嗎?陽陽從墻角后面轉出來了，他把沒吃完的棒棒糖裝進了口袋里。燕子還是哭。

宋小英說：燕子別哭了，快起來看看，是不是你爸爸回來了!話一出口，宋小英就有些后悔，因為這時正有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礦工在前面的路上走，給燕子造成誤會就不好了。可是已經晚了，燕子一聽說爸爸回來，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跑著向那位礦工追去。日日盼，月月盼；盼春歸，盼燕回，總算把爸爸盼回來了。她一邊追，一邊大聲喊：爸爸!爸爸!因剛才的哭聲沒有止，她的喊聲里仍帶著哭腔。

在路上走著的礦工叫林志文，是采煤二隊的采煤工。他受跟班隊長的臨時指派，到井上的配件倉庫取一樣東西。現在東西取到了，他要返回到井下去。當礦工的都是這樣，在沒有下班和沒有把自己洗干凈之前，一般不愿意一身煤一臉黑地出現在街面上，這是對別人的尊重，也是對自己的尊重。偶爾有事，不得不到街面上走一遭，他們總是腳步匆匆，不愿與行人打照面。

林志文聽見有小孩子在后面喊爸爸，他不會認為是喊他，他還沒有結婚，連女朋友都沒有，哪里會有孩子呢!可是，在他前面走的并沒有別的人，不是喊他是喊誰呢?這樣想著，他一邊走，一邊往后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他腳下不知不覺有些沉。在他與小女孩之間并沒有別的人，小女孩顯然是奔他而來。

小女孩哭得滿臉花，樣子十分可憐。小女孩跑得跌跌撞撞，像是隨時都會摔倒。小女孩喊著爸爸，眼神兒十分熱切地望著他。他心里一驚，頓時明白了怎么回事。

大前年秋天，這個礦井下發生了一場瓦斯爆炸事故，一下子炸死了一百二十九位礦工。那些礦工大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有的結了婚，有的還沒有結婚。結了婚的礦工死去后，就留下了他們的妻子和他們的孩子。

這個小女孩一定是在事故中失去了爸爸，把他誤認為是自己的爸爸，才這樣哭著喊著追他。林志文怎么辦?他是加快腳步走開，還是站下等等小女孩呢?在林志文猶豫之際，小女孩已跑到他跟前。

他說：哎，哎，你別靠近我，我身上都是煤。小女孩可不管什么煤不煤，撲上去把他的雙腿抱住了，并把臉貼在他腿上。

林志文剛要對小女孩說明，他是叔叔，并不是小女孩的爸爸，小女孩可能認錯人了。可小女孩不容他說話，就哭喊著說：爸爸，你出差時間太長了，你怎么老也不回家呢?小燕子都飛回來了，你怎么還不回家呢?爸爸，我都想你了，媽媽也想你了。你再不回家，媽媽該生氣了。爸爸，你回家吧!

林志文平生第一次聽見小孩子喊他爸爸，心頭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也許這就是生命對生命的呼喚，通過呼喚，他生命深處的東西頓時蘇醒過來。他說：好孩子，別哭，你聽我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眼淚也模糊了雙眼。

這時宋小英從菜店里跑了過來，她說：燕子，你認錯人了，這不是你爸爸!

燕子說：不，這就是我爸爸，這就是我爸爸，我爸爸穿的就是黑衣服。

宋小英看見林志文眼里涌滿淚水，自己的眼睛也濕了，說：這孩子，想她爸爸想得太厲害了，這可怎么辦呢?她拉住燕子的胳膊，想把燕子拉走，說：燕子，松手。就算是你爸爸，你爸爸正上著班，你也得等他下了班，洗了澡，才能回家呀!

林志文知道了小女孩叫燕子，說：燕子，等我下了班，換上干凈衣服，再回來看你，可以嗎?

燕子哭得還在打嗝，說：爸爸，你一定要回來呀!

林志文說：一定。問燕子：你想要什么，我給你買。

燕子說：我想吃棒棒糖。

林志文說：棒棒糖，沒問題。

燕子這才把林志文松開了。宋小英扯著燕子往菜店走，燕子還回過頭來，不舍似地看著林志文，說：爸爸，你不要再出差了!林志文對燕子招招手，說再見。燕子也說再見。

楊麗芳下班后，到菜店接燕子回家。燕子一見媽媽，顯得很興奮，興奮得臉都紅了，她說媽媽媽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爸爸回來了!爸爸說，等他下了班，換上干凈衣服，就回家。爸爸還答應給我買棒棒糖呢!聽到燕子報告的好消息，楊麗芳不但一點都不興奮，臉上似乎還掠過一陣愁云。

她看著宋小英，眼里分明在問：這是怎么回事?宋小英心存愧疚，說：沒事兒，你先帶孩子回去吧，我隨后再對你說。

楊麗芳沒有帶燕子走，兩眼仍看著宋小英，仍是求解的意思。宋小英把楊麗芳拉到門外，才小聲把事情原委對楊麗芳說了。她說燕子看見一個穿工作服的師傅在路上走，就把人家叫成了爸爸。楊麗芳嘆了一口氣。

燕子跟到門外，仰著臉看媽媽的臉色，問媽媽：我爸爸回來你不高興嗎？

楊麗芳說：高興。燕子又問：高興你怎么不笑呢?

楊麗芳勉強笑了一下，說：你想讓我怎么笑，難道讓我在街上哈哈大笑嗎!我要是那樣，人家不說你媽是個瘋子才怪。

林志文所住的礦工宿舍里一共有三個人，除了林志文，還有兩個工友，年長的是老劉，年輕的是小孫。

下班后回到宿舍，林志文把今天遇到的事對兩個工友說了，他說有一個叫燕子的小女孩認錯人了，追著他把他叫爸爸。

老劉問：小女孩叫你爸爸，你答應了嗎?林志文說：她叫我爸爸，我沒敢答應，我答應了下班后給她買棒棒糖。

老劉是有妻子有孩子的人，且知道這個礦上失去爸爸的孩子有幾十個，每一個孩子心上都有一塊傷痛，他說：你答應了給孩子買什么東西，就一定要買。

這些孩子都很敏感，也很脆弱，你千萬不能讓孩子失望。林志文說：好，我現在就去買。

林志文也有擔心，他說：我要是買了棒棒糖，她就更認為我是她爸爸了，怎么辦呢?

老劉說：這個事情走一步，說一步。她非要叫你爸爸，你認她做個干女兒也不錯。

小孫說：這樣的事情怎么沒讓我碰上呢，要是有小女孩叫我爸爸，我就領著小女孩去找她媽，要是小女孩當著她媽的面也喊我爸爸，我就去她們家吃飯。老劉很嚴肅地對小孫擺擺手，說這個事情不能開玩笑，這不是開玩笑的事兒。

林志文去小賣店里買了五根棒棒糖，還買了兩本看圖識字的畫書，送到菜店里。他以為菜店的主人宋小英就是燕子的媽媽，看見宋小英，他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問：燕子呢?這是我給燕子買的棒棒糖，還給她買了兩本畫書。

宋小英正要放卷簾門下班，她愣了一下，才把眼前這個年輕人和那個一臉黑的師傅聯系起來，說：小孩子的話你還當真了!

林志文說：該當真就得當真。

宋小英說：燕子被她媽媽接回家去了。

林志文說：你不是燕子的媽媽嗎?我還以為你是燕子的媽媽呢!

宋小英說：我不是燕子的媽媽，我的兒子叫陽陽，陽陽他爸爸是干部，在礦上的辦公室上班。我叫宋小英，燕子的媽媽叫楊麗芳。你呢，怎么稱呼你?

林志文說：我姓林，叫林志文，嫂子叫我小林吧。您看這樣行不行，我把東西放在這里，您交給燕子就行了。

宋小英說：明天早上燕子她媽才能把燕子送過來，我看你把東西給燕子送過去吧，我告訴你燕子她家住在哪里。

林志文說：那不合適吧。

宋小英說：那有什么不合適的，你當爸爸要當到底嘛!林志文的臉紅了一下，說不行不行，我一次都沒見過燕子她媽媽，人家把我攆出來怎么辦!

宋小英說：你說這話我不明白，你以為我是燕子的媽媽，敢把東西送到我這里，現在知道了燕子的媽媽不是我，你就不敢見燕子真的媽媽了，這是為什么？

林志文說：不為什么，我不是見過你一面嘛。

宋小英說：見過沒見過都沒關系，一面生兩面熟嘛!這時陽陽過來了，看見了林志文手里拿的棒棒糖，跟媽媽說，他要吃棒棒糖。

宋小英說：胡說，你吃糖，蟲子就吃你的牙，你的牙都被蟲子吃黑了，還吃呢!

林志文問：這就是陽陽吧？

宋小英說是，她讓陽陽喊叔叔。陽陽對林志文喊了一聲叔叔。林志文把棒棒糖分出兩支，給陽陽。

宋小英只許陽陽要一只。天黑了，街燈亮了起來。街邊小花園的紫丁香開花了，不時飄來陣陣香氣。這晚，林志文到底沒到燕子家里去。

宋小英沒回自己家，領著陽陽直接到燕子家里來了。來到燕子家門外，宋小英還沒說話，陽陽先喊起來：燕子，燕子，你爸爸給你買的棒棒糖，還有畫書。

燕子趕緊從屋里跑出來，接過棒棒糖和畫書，問：我爸爸呢?

宋小英說：你爸爸今天晚上還要下井，不能回來了。

燕子不高興了，說：爸爸說過換上干凈衣服就回來，為什么又不回來呢?臭爸爸，說謊話。

楊麗芳讓宋小英進屋。

宋小英說不進去了，要馬上回家做晚飯。楊麗芳讓宋小英和陽陽在她們家吃晚飯。

宋小英說：那可不行，我們家那口子找不到我們，該著急了。

楊麗芳說：讓你們家那口子也來嘛，我正想請你們全家來我們家吃頓飯呢!宋小英說：我看還是算了，燕子盼的爸爸沒有來，陽陽的爸爸卻來了，燕子心里又該不平衡了。

楊麗芳說：你看這事鬧的，長痛不如短痛，短痛痛一陣兒就過去了，長痛不知痛到什么時候才是盡頭。兩個孩子到屋里看畫書去了，一本畫書畫的是茄子、豆角、西紅柿等蔬菜；另一本畫書上畫的是蘋果、香蕉、葡萄等水果。

楊麗芳對燕子說：你把禮物分給陽陽哥哥了嗎?見面分一半，你把棒棒糖分給陽陽兩支，畫書分給陽陽一本。

宋小英說：別給陽陽棒棒糖了，剛才燕子的爸爸已經給了陽陽一支，我都沒讓陽陽吃。陽陽吃糖太多，牙都壞了。

陽陽也說：阿姨，我的牙都變黑了，我不要棒棒糖了。楊麗芳夸陽陽真乖。讓燕子送給陽陽一本畫書。陽陽接過畫書，宋小英問陽陽：你說謝謝燕子妹妹了嗎?

陽陽說：說了。宋小英問：什么時候說的，我怎么沒聽見，你在肚子里說的吧?陽陽咧開嘴樂了。

林志文由日班倒成了夜班，白天睡覺，夜里下井。這天上午他睡了一覺，醒來后老是想起燕子，燕子喊他爸爸的聲音老是在他耳邊回響。

那天他答應了換上干凈衣服到燕子家里去，結果沒有去，不知燕子會不會埋怨他。不管對大人，還是對孩子，一個人說話得講信用，如果不講信用，自己心上就會虧下一塊。

說是對別人講信用，實際上是對自己講信用。對自己講信用，心才不虧。林志文悄悄起床，到礦區的小街上去了，想看看燕子是不是在菜店門口玩。他吃不準燕子是否還認識他，沒有一直走到菜店門口去。

他走到一棵樹后面，停一下；走到一個墻角處，又停一下，躲在背人處向菜店那邊打量。他看見了，燕子正和陽陽在菜店門口的一棵柳樹下面玩。

陽陽拿著一根柳條，像釣魚一樣在燕子臉前釣。燕子伸手抓柳條時，陽陽把柳條抬高了，燕子跳起來都夠不著柳條。燕子不夠柳條了，陽陽又拿柳條在燕子臉前釣。這次燕子裝作生氣了，噘著嘴，垂著手，眼睛也不看柳條。當陽陽放松警惕時，燕子雙手齊上，一下把柳條抓住了。

燕子一抓到柳條，像取得了最后的勝利，笑得真開心哪!林志文看出來了，燕子這小姑娘真聰明，真可愛。他要是真的有這么一個女兒，他就是一個幸福的爸爸。反正像燕子這樣的小姑娘，她的家庭不應該是殘缺的，她的童年應該是快樂的。

有一家賣服裝的小商店，在門口扯了不少繩子，繩子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服裝，林志文站在那些服裝之間看著燕子。

他看了一會兒，忘了隱蔽自己，燕子一回頭，就把他看見了。他本能地想躲避一下，已經來不及，燕子喊著爸爸爸爸，向他跑過來。他洗去了臉上的煤黑，燕子仍能認出他來，這個小姑娘真是好記性。

林志文從服裝之間轉出來，喊著燕子燕子，一下子把燕子抱了起來。他把燕子抱起來之后，燕子摟住他的脖子，親他的臉，左邊親一下，右邊親一下。

林志文以前從沒有被孩子親過臉，燕子把他親得有些害羞，有些無措，他說好好，燕子真乖!

燕子問：爸爸，那天你說換上干凈衣服就回家，怎么沒回家呢?

林志文說：那天下班太晚了，估計你該睡著了，我怕吵醒你，就沒有回去。

燕子問：那今天呢，你今天回家嗎?

林志文說：今天也不一定，我現在輪到下午上班，等下班都到明天早上了。以后我想看你的時候，就到這里來看你。

燕子說：我做夢都夢見你了。

林志文有些驚奇，問：真的?你都會做夢了?你做的什么夢呢?

燕子說：我夢見你給我買了一條紅裙子，可好看啦!

林志文說：我要把你的夢變成真，咱現在就去買紅裙子。

林志文抱著燕子到菜店跟宋小英打招呼，說：我帶燕子玩一會兒。宋小英說：你這爸爸當得真不錯，比陽陽的爸爸強。陽陽的爸爸從不帶孩子玩。

陽陽說：我跟燕子的爸爸一塊兒去玩。宋小英說：你別去了，我一會兒給你買酸奶喝。

林志文帶燕子來到商店，給燕子買了一條粉紅的褶裙。燕子一穿上去就舍不得脫，在地上轉一圈，又轉一圈，轉得讓裙子飄起來。

燕子說：爸爸，我跳舞呢!

林志文夸獎說：燕子跳得真好看，燕子穿上裙子真漂亮!從商店里出來，林志文扯著燕子的小手到街邊的小花園里去玩，燕子一路叫爸爸叫得更親熱。小花園里的黃刺梅開了，紫藤蘿也開了。黃刺梅花開一串金黃，紫藤蘿花開一片紫云。林志文把每種花都指給燕子，教燕子認。

燕子說：爸爸，我還會背春眠不覺曉呢!林志文讓她背一遍試試。燕子大聲背詩時，一些老人也過來聽，他們對林志文說：你的女兒真可愛。

天越來越長，也越來越暖。帶燕子玩，成了林志文主要的業余生活。他教燕子唱兒歌，教燕子畫水果，還帶燕子到電影院里看過一次動畫片。

燕子叫他爸爸，他不知從哪一次開始答應的，反正答應過一次以后，再答應就不那么難為情了，就順暢了。

有時候他還自稱爸爸，說：燕子，來，到爸爸這邊來。回到宿舍，林志文把燕子的事講給兩個工友聽，兩個工友都說林志文做得很對，他們說，挖煤的人都是兄弟，有的兄弟死了，他們的孩子就是我們的孩子。

有一天，老劉和小孫都給燕子買了禮物，老劉買的是一個布娃娃，小孫買的是一盒巧克力，他們讓林志文把禮物轉交給燕子。

第二天上午，林志文去給燕子送布娃娃和巧克力時，碰見了楊麗芳。因磚廠停電，楊麗芳提前下班，正準備把燕子接回家。

燕子大老遠就把林志文看見了，對媽媽說：你看，我爸爸來了!燕子從媽媽手里脫出來，喊著爸爸爸爸，向林志文跑去。

燕子把林志文拉到楊麗芳面前，楊麗芳看到了林志文手里拿的布娃娃和巧克力，說：你又給孩子買這么多東西。

林志文說：這兩樣東西不是我買的，是和我同宿舍的兩個師傅買的，布娃娃是劉師傅買的，巧克力是孫師傅買的。這又是楊麗芳沒有想到的。

她說：你們都對孩子這么好，讓我說什么好呢!說著眼里涌滿了淚水。

燕子一直拉著林志文的手沒有松開，問：爸爸，這一次你該回家了吧?

林志文還沒說話，宋小英從菜店里出來了，說去吧去吧，回家去吧。

林志文看了一眼楊麗芳。楊麗芳說：燕子一直盼著你回家，你就去家里看看吧!林志文抱起燕子，跟楊麗芳一塊兒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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