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早發育，已成全球趨勢

世界兒童性發育時間較20年前緩慢提前，多國下調兒童性早熟的診斷年齡，力求減少過度診斷和治療。

撰文 | 燕小六

我國孩子的發育時間正在集體提前。按照最新共識，女童7.5歲、男童9歲發育已不再是性早熟，而是正常現象。

臨床醫生們的感受可能更明顯。在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兒童醫院內分泌科主任醫師黃軻的門診中，不乏10歲就來月經、9歲睪丸增大的孩子。其中不少人沒有病理問題，無需治療。

上述現象已成全球趨勢。《自然》近期發文稱，這促使內分泌代謝領域的國際權威組織“內分泌學會”重新審視臨床實踐指南，試圖界定兒童性早熟的年齡邊界。據悉，修訂版指南或于今年年中發布。

多名受訪者告訴“醫學界”，明確年齡界限，是要避免一部分孩子被過度診療。“我們一再強調，并不是所有的早發育都需要醫學干預。”黃軻說。

青春期提前，是“新常態”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國沿用歐洲上世紀60年代標準，將女孩8歲、男孩9歲前出現第二性征發育診斷為性早熟。

性早熟是僅次于肥胖的第二大兒童內分泌疾病，可能影響身高，或引起早孕等不良后果，增加抑郁、焦慮等心理疾病風險。

但越來越多醫生感覺到，若繼續采用原有的年齡標準診斷性早熟，可能造成過度醫療，增加兒童身心負擔，產生高昂的治療費用。

患兒家長顏女士記得，當年小學畢業的她沒有發育跡象，而女兒剛滿7歲，乳房已經增大，個頭是班上最高的。3年來，顏女士帶女兒去多個醫院就診。醫生們綜合檢查后認為，孩子是正常發育。如今，女孩身高近1米6，體型偏瘦，暫未月經初潮。

“我總是忍不住在想，哪有小姑娘在小學一年級就發育的？”顏女士告訴“醫學界”。

成都市婦女兒童中心醫院兒童遺傳與內分泌代謝科主任醫師茍鵬亦在專科門診中見過不少類似案例。她告訴“醫學界”，診斷性早熟時，年齡只是一方面，臨床需要綜合評估，比如考量骨齡、性腺發育、激素水平、遺傳身高，近期有無初潮可能，是否影響成年身高等。

“假設孩子剛7歲就出現第二性征發育，骨齡雖有提前，卻沒有明顯超過實際年齡（1歲以上）、近期評估沒有影響成年身高，那從專業角度，可以定期謹慎隨訪。”茍鵬說。

診斷性早熟時，發育程度、青春期發育進程更為重要。黃軻解釋，一般青春期發育分5期，以2期為起點，女童發展至5期約需3年左右，男童則是4年。若半年就從2期進展到3期，臨床需高度警惕、進一步排查。

“這樣的孩子不多。”黃軻說，其日均門診量在60—70人次，真正符合性早熟診斷且要治療的，可能不足10人。

重新界定性早熟

值得注意的是，性發育時間提前已席卷全球。1999年，美國學者就在建議“重新界定性早熟年齡”。

2020年，

JAMA

德國一項研究還提出，18世紀中葉以來，男孩自然的性成熟年齡平均每10年提前2.5個月。

我國也有類似發現。2023年1月，中華醫學會兒科學分會內分泌遺傳代謝學組發布《中樞性性早熟診斷與治療專家共識（2022）》（以下簡稱《共識2022》），將女童性早熟的界定標準，調整為“7.5歲前出現乳房發育或10.0歲前出現月經初潮”，關于男童的界定暫時不變。

黃軻是《共識2022》的兩名執筆人之一。他告訴“醫學界”，調整基于多項流行病學調查。比如，在他參與的十三五等大型調查中，一部分女孩子的發育年齡甚至降到約6歲。

《共識2022》是臨床診斷兒童性早熟的主要依據之一。在修訂過程中，專家組還多次討論，要不要把鑒別年齡降得更低些。“后續需要更多研究、循證依據，來完善界定。”黃軻說。

除中國外，美國、日本相繼調整兒童性早熟的診斷標準。美國兒科內分泌學會提出，女童正常的青春期啟動年齡最早是白人女孩7歲、非裔女孩6歲。日本的最新標準和我國一致。

“中日都是基于流行病學調查，繪制兒童生長發育百分位曲線后，做出關鍵性調整。”茍鵬感慨，我國臨床對性早熟的定義越來越規范、嚴謹。

誰是性早熟的“真兇”？

為何越來越多的孩子，開始過早發育？

青春期啟動原因很復雜，多年來，各國學者提出諸多研究、假設。除了遺傳，肥胖被認為是證據鏈最充分的驅動因素之一，它對青春期的影響，或是通過瘦素實現的。

瘦素是一種由脂肪細胞分泌的肽類激素，主要功能是降低食欲、增加能量消耗，抑制脂肪合成。脂肪越多，瘦素分泌越活躍。高水平的瘦素會激活下丘腦KiSS-1神經元，推動促性腺激素釋放激素（GnRH）分泌，進而通過刺激下丘腦-垂體-性腺軸（HPG軸）推動發育。

這在女童中會形成反饋回路。脂肪組織越多，青春期提前，導致雌激素水平升高，誘發較高的胰島素抵抗，促使機體產生更多脂肪組織。循環周而復始，直至身體成熟。

黃軻團隊曾通過動物模型展現了這一過程：在高脂飲食喂養下，實驗鼠的性發育顯著提前。“這個模型的重復性非常高。”黃軻說。

“門診上那些不到9歲就來月經的孩子，低頭一看，大多都有一肚子‘游泳圈’。”茍鵬告訴“醫學界”，在她看來，肥胖對女童的發育影響較大。

但脂肪無法解釋所有問題。哥本哈根大學兒科內分泌學家安德斯·朱爾（Anders Juul）稱，哥本哈根女童的乳房發育平均年齡，從20世紀90年代初略低于11歲，降至21世紀中期略低于10歲。然而，這些年來，女孩們的BMI沒有顯著變化。

一些學者懷疑，化學物質暴露才是罪魁禍首。哥本哈根研究顯示，乳房發育最早的女孩中，尿液中鄰苯二甲酸鹽含量最高。這是一種增塑劑，廣泛運用于玩具、各類包裝、化妝品和醫療器械中。有研究視之為內分泌干擾物，或影響人類生殖能力。

近期，安德斯·朱爾團隊發表綜述，仍無法準確闡釋化學物質與青春期啟動年齡的明確關聯。“核心結論是，針對這一問題的研究數據仍十分匱乏。”

此外，過量食用甜味劑、心理壓力、創傷、缺乏體育鍛煉、性相關內容刺激等，被指可能促使發育提前。新冠疫情期間，全球多地兒科內分泌學家發現，早發育的孩子們有所增加。不清楚這是源于壓力大、久坐的生活方式，還是家長與孩子朝夕相處，更易觀察到發育變化。

“每到開春、暑假，來醫院看性早熟的孩子多了，就是因為穿得少，父母容易看到孩子的身體變化。”黃軻說。

“青春期提前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這些因素對低收入家庭的影響尤為顯著。這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釋，為何美國女孩的青春期啟動年齡存在種族差異。”《自然》研究指出。

忽視治療和過度治療并存

全球兒童青少年發育提前的趨勢，會在什么時候、以什么樣的方式停下來，目前沒人能給出確切答案。

“不排除以前發育晚是營養缺乏。現在孩子們發育早了，反倒是正常。”黃軻告訴“醫學界”，現代人的整體發育都在前移。我國最近一次大范圍監測顯示，兒童身高、體重增長趨勢基本進入平臺期。青春期發育也可能這樣，到達一定程度后就停下來，不會無休止地提前。

黃軻在門診如此安慰父母們，收效甚微。“有些孩子明明屬于正常的發育提前，父母每隔兩三個月就來復查，一進門就哭。這一次安撫好了，過兩個月再來，還是哭。”黃軻感慨。

茍鵬表示，要給父母們講明白早發育，需要讓家長明白三個問題：第一，孩子算不算性早熟，第二，會不會影響身高，會不會早初潮，第三，早初潮除了身高，對孩子有哪些影響。

性早熟的主要風險之一，就是骨齡提前、影響身高。父母們擔心，青春期是最后一次生長沖刺，若啟動太早，孩子進一步長高的時間可能縮水。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孩子長得高不高，主要取決于遺傳。”黃軻結合現有的流行病學調查、臨床研究等指出，多數性早熟或早發育，并沒有影響成年身高。“19世紀的女孩可能16歲才來月經，現代女孩的平均初潮年齡是12周歲，明顯現在的孩子高多了！”

基于此，《共識2022》提出，對于特發性中樞性性早熟，大原則是盡量不做人為的過度干預，以下3種情況則需治療：第一，短時間內性發育進程迅速，骨齡快速進展，出現明顯超過年齡增長的快速進展性；第二，會導致成年身高受損；第三，因為早發育，孩子出現心理行為問題。

“我們遇到年齡最小的，10月齡就發育了，經多學科會診確認中樞性性早熟。像這種早發育與實際年齡差太多，就要用藥延緩青春期進程。”黃軻說。

茍鵬補充，現在臨床診斷性早熟后，部分病例會觀察3—6個月，主要是監測發育進程，然后再決定是否用藥。

但不少父母存在“唯身高論”的焦慮，會追著醫生給孩子用藥。黃軻拒絕過類似請求。“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家長帶孩子來復查，主動說在其他地方用上藥了，一年花費七八萬，孩子長高6厘米。如果不用藥，孩子可能也會長這么多。”

與過度診療相對的是，治療不足、用藥恐懼也普遍存在。茍鵬和黃軻所在醫院、科室通過多渠道，做了大量科普，試圖幫助家長準確理解性早熟。“單靠一個單位、個人，影響范圍有限，這需要整個醫學界共同努力。”黃軻說。

在受訪專家看來，所有臨床醫生都統一起來，按照規范的指南、共識開展診療，和家長溝通，孩子們才會有更大獲益。

資料來源：

1.中華醫學會兒科學分會內分泌遺傳代謝學組, 中華兒科雜志編輯委員會. 中樞性性早熟診斷與治療專家共識(2022）. 中華兒科雜志. 2023, 61(1): 16-22. DOI:10.3760/cma.j.cn112140-20220802-00693.

2.濮佳琦, 等. 中國城鎮兒童不同Tanner分期身高體重現況調查. 中華兒科雜志. 2021年12月第59卷第12期. DOI:10.3760/cma.j.cn112140-20210525-00453.

3.Girls are starting puberty younger — why, and what are the risks?. Nature. 649, 816-818 (2026). doi.org/10.1038/d41586-026-00089-8

4.Girls are going through puberty much earlier. There may be several reasons why. National Geographic

5.Eckert-Lind C,et al. Worldwide Secular Trends in Age at Pubertal Onset Assessed by Breast Development Among Girl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AMA Pediatr. 2020;174(4):e195881. doi:10.1001/jamapediatrics.2019.5881

來源：醫學界

校對：蔡 菜

責編：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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